旱灾(四)(1 / 1)

第56章旱灾(四)

仙宫长廊由白玉砌成,宫门渐次开,仿佛一个隐秘的故事等候他已久。一路上,谢非池已察觉仙宫中氛围奇妙。大约是昆仑易主在即,引他前去史馆的侍人,从前看他是谦恭,如今又添一层敬畏。来日执掌昆仑,确实是他愿望之一。但他并不想用伯父的陨落来换。史馆已到。

昆仑的史馆内殿空无一物,举目四望,唯有一片雪洞般的白。甫一踏入,那浩渺的雪白中便泛起点点金光,如流光飞舞。神思一点,金光中便有数点飞来,再伸手触之,可观旧年景象。谢非池默念了片刻,金光中影影绰绰,依次展开十数道身影。

他目光逡巡,终于将那人锁定。

难证大道,不愿居留仙宫,又不在旁的宗门、仙家中效力,大多是散逸到仙界各地,或隐于山间,步牒寻幽,或行于海上,从鸥鸟之游。这些自己将自己流放到化外的“隐者"中,唯有一人的修为只堪堪在师尊之下。监视人间灵脉的法阵乃九曜真君亲布,阵眼勾连地脉,坚不可摧,若有人奋力一搏破开,其修为也不会低于九曜太多。当世之中,修为与真君接近者寥寥,巡天司查之,这几位大能都能自证其不在场。再一查,昆仑中刚好有一位避世已久的先祖符合。当日在议事堂中,九曜真君提及此人名为谢航光。史馆金光点点变幻,聚为过往的图景。

数百年前,昆仑中确有这一人物。此人昔年有天才之名,破境神速,修为精深,百岁光景已臻半神之境地,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谢非池见那金光中浮出的青年才俊,心中渐疑,前代中曾有这样一个精英人物,仙宫中竞一直无人提起再往下看,他已了然。原来此人私盗昆仑的护山阵法中央的仙剑。这并非一位远离仙门的隐士,而是被昆仑驱逐的窃贼。但窃取天剑,难道不应写在史册,警醒后人,以儆效尤?金光中的图景就此断开,剑如何,此人又如何,再无后文。他眉微皱,这是一断章。即使他用通行银符在史馆中再找,看遍重重幻影,也没有下文。关于谢航光的记载,止步于盗剑被逐。

护山阵法中的青铜剑仍在,千百年来,都是那一庄严沉绿的剑。谢非池心道,那贼人大约没有将剑带走,只是他自己被逐出昆仑。如此一来,天山灵脉受损似乎也说得通,因觊觎多年前护持着昆仑灵脉的天剑,故东施效颦,汲取了天山之脉,仿造一把?

他并不在乎旧事真相,只觉缉拿此人徒然地浪费他的光阴。当日在议事堂中,他已因这一位“先人"没了脸面,若非父亲说要缉捕此人回昆仑,待他在下界找到此人,一剑杀之。

金光化为一卷宗卷。谢非池静静将它收起,往外走。既得信息,他便用玉简向师门复命。

听他说要再去人间探查此人,师尊回道,刚好,你小师妹也在,你可与她同行。

师妹指的自然是乔慧。

那个名字甫一浮上心头,他便有微微的烦躁。她只是在人间而已,他就得去找她?何况,他也不知她去哪了,天大地大,五湖四海,她玩性甚重,谁知她又到了哪儿去。谢非池心觉师尊所言甚为好笑,只因他和她有一层指点、教引的关系,师尊三言两语便随便将他二人捆在一起。

但几息之间,他还是展开玉简,千里传言与明令司,询问乔慧在人间的去向。

问罢,他又觉心烦,何必要理会她上哪去了,反正二人早已一刀两断。那双清瘟的手,遂将玉简合起,收入袖中,眼不见为净。他往虹道上走,袖中玉简却隐隐光闪,平日也不见明令司回讯如此之快,怎么今日一刻钟便得知了那师妹的消息?他长眉微蹙,挥灭了光华,不作理会。虹道乃横贯在昆仑各宫室之间的长道,因雪白透彻,形似白虹,故得此名。雪山雾气缭绕,虹道尽处,殿影幢幢,中有一殿四角垂下百尺薄纱,夕色酒金,白纱随风飘荡,有仙灵飘逸之景。

此乃他母亲玉机真人的居处。

层层白纱后,是一正抚琴的女君。几个她从蓬莱家中带来的侍女围在她身旁,唱着她新谱的曲子。因与父亲不和,他母亲常在殿中谱曲、奏琴。那古琴亦是玉机真人的法器,娱情之余,也当是修行。古鼎焚香,琴声冲淡。

在这寂寂的雪白的宫殿中,他父母如天涯海角上的各一株树,遥遥而峙,一个权威地把持着仙界事务,一个寂静地在雪山下清修。谢非池入殿,行礼道:“见过母亲。”

玉机真人在琴弦上轻轻一按,抬起头。仿佛早已知晓他会到来,她道:“起来吧。”

玉机并不着昆仑中人人皆是的白衣,金带,湖绿衣,淡蓝云肩,宝相端美,庄雅沉着。若有心看,谢非池与她眉眼有几分相似,只是玉机太和,而谢非池不群,像水凝成冰。

见小主人来,那几个侍女已退下。

因知父母不和,他并没有在玉机真人面前过多提起他父亲的话,只道自己此行归来是领宗门之命,查阅一昆仑前人的资料。那人与凡间的天山灵脉受损有关,他正要奉命下凡探查。

他用的词,只是探查。

玉机真人并未看他,目光下投,仍拨弄着琴弦。琴上发出“铮"的一声清鸣,在空旷的殿内荡开。“看来昆仑中有野心者甚多,"她声音依旧平和,目光却若有所思,望向殿外翻飞的纱幔,“窃取人间灵脉的,意欲执掌昆仑大权的。此话意有所指,谢非池只沉默不答。

“非池,"玉机真人的视线缓缓落回他身上,“你去看过你伯父了吗?”“尚未。”

玉机抚琴一声,又提笔在一旁的琴谱上圈点:“是因为你父亲即将接替昆仑之主的地位,你不知如何面对你伯父么?”谢非池恭敬坐在下首,无声。

玉机修行多年,已看出他心中所想。无非是玄钧命他去看望他伯父,以显兄弟间依然友爱,而他不想面对一曾经爱护他的长辈之陨落。“罢了,你伯父如今心神空洞,言行僵硬,你不去也好,见之触目惊心,”对谢非池的沉默,玉机缓缓道,“其实,如果一个人心心中有愧,尽力去弥补便好。如今人间西北仍在,前朝的遗民也仍在,他若想救,这几年来随时可以出手,又何必到如今为自责心所困的地步。”但她亦不认为玄鉴有何高尚,索性今日非池在此,她不妨与他说明白。“悉听母亲训导。"玉机这番直指伯父懦弱的言论,他不予置评。但因长幼孝道,他不能一直不复一言,便模棱两可地回答。殿中一片沉凝。

玉机真人扫了他一眼。她并不多言,在琴弦上轻轻一拨,拂开一声悠远琴音,如空谷传响,久久在殿内回荡。

大局已定,玄钧踌躇满志,即将登临仙宫之主。眼前的少年,也正待从他父亲处分得权力的一杯羹。出身显赫仙门,谁年少时不曾被权力愚弄过。有人倒下,有人幽闭,有人仍站在浪尖,沉醉那大浪之上的游戏。非池志向如何,她也不强求他。只愿日后,他清朗坦荡,不要走上歪路。“非池,你袖中是有一个什么东西么?似乎有一丝光芒。"她笑意温和,转瞬已换了一个话题。

谢非池只好道:“是我师门中传令传言的玉简。”“哦,原来如此。自入殿以来,你有好几次低头看向袖中。怎么,是你师门中给了你什么棘手的吩咐,令你这般心神不属。”被母亲点破,谢非池神色有点不自在。

并非什么棘手难题,只是他自己上赶着要去问那师妹的去向。思及此,他心中愈发烦闷。

“无事,只是我上午问了我一个同门的去向。"谢非池收拢心神,声音古井无波。

玉机但笑不语。

母子二人都没有说话。只余熏香缭绕上升。一室诡异的沉默中,他还是探入袖中,取出了那闪闪不休的玉简。原是那玉简得了两道消息。

灵力注入,第一道回讯清晰浮现:乔慧现已下凡人间,京畿大旱,她请命前往救灾,告假一月。

京畿。旱灾。告假一月。

原来如此,她下凡是为救灾。并非是她贪玩任性,而是又一次为了人间,为了她所谓的凡尘中的同胞。

第二道却是从玉宸台发出:谢师兄,闻你致书明令司,垂询小师妹之去向。今师妹亦传信于我,旱情有异。我在师门中尚有公务,数日后方能脱身下凡,我恐师妹势单力薄、力有不及,师兄若于奉命执事之隙得暇,可否劳师兄往人间东都助小师妹一臂之力。

落款是慕容冰。

若在平时,他的同辈传信探问他做过何事,他只会觉对方胆大包天,竞敢窥探他的动向。但眼下,他只着眼于“师妹传信于我、“旱情有异"二行字。遭遇异象,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她那慕容师姐?论修为高低,求助于他岂不是比求助慕容冰更有用。

抑或,她是觉得他不会理会,还是她已决心与他划清界限,连关乎安危之事也不愿沾染他分毫?

他原想传讯回门中,他与师妹不同路。

乔慧与他目标不同,路途亦不同,他何必刻意去找她。直至耳畔传来他母亲的声音:“怎么了?看你眉宇深锁,可是你那同门有什么难处?”

谢非池这才回过神来,敛去面上情绪:“她只是下凡处理些俗务。”他将玉简收起:“既入仙门,都有修为傍身,行事自有分寸,旁人不必介入。”

玉机真人见他故作镇定,没有点破,只轻轻点头,指尖再次抚过琴弦,一段舒缓的音律流淌而出,古澹悠然,如月照华林,石涧流清。殿内一时静默,只有琴音袅袅。过了片刻,玉机真人抬眸,缓缓开口:“你既然担心那同门,为何还不走?真要听母亲将这曲琴弹完?此曲我尚未谱完,妙音难得,若你要听,只怕要滞留昆仑多日,届时耽误了′俗务′可不好了。谢非池脸色变了又变,见再瞒不过玉机真人法眼,终于道:“谢母亲理解。”

临别前,玉机真人送他到虹道上。

“你去见了你父亲,而你伯父如今又破境失败,你父亲大约是对你耳提面命了一番。他是不是说,要你引以为戒,又要你时刻谨记肩上重担。”谢非池沉默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玉机见他不语,目光放远,望向重重宫殿。“昆仑中的所谓'家族、“重担',其实都只指向权力。而权势正是世间最能迷惑人之物,无论你要或不要,你都要看清你的心。”西天已见一轮圆月。因四下雪山空旷,更显得这月轮庞然,像中天一只独眼,千百年来俯察着昆仑的儿女。

人有情,便难看清己心,唯有天心一轮无情月,将人看得分明。在这苍茫的月色下,他走过漫长虹道,步伐渐缓,换了一个方向走去,还是决定探望他的伯父。权柄更迭,时转势移,乃仙家常事。但伯父确实是他自幻敬爱的一位长辈,不应因父亲一言一语而变。探望之后,便下凡间。

但,下凡而去,是即刻去巡天司中搜寻更多线索,还是……与白银珂汇合后,乔慧简明扼要地将种种异象道来。白银珂点头,道:“一月未雨,有此灾情确实怪异。白天司农寺的同僚所到之处水粮尚可支持,未能深察此异样,多亏乔姑娘相助。”乔慧道:“还请署丞加派人手调查一番,是否十里八乡都有此异样。我也帮忙一起来。”

于是,太仓署的官差们分头行事。数队人马,持着簿册,顶着毒日,依照划定的路线行进,将各村镇的异样记录;又有刚调拨来到轻骑,马踏黄尘,沿着灾情舆图的顺序飞递向四方州县。柳月麟也已回来,乔慧与她穿梭山岗之间,投查异动,倾倒玉瓶甘霖。

如此过去大半日,更多消息传回司农寺临时征用的乡道驿站。驿站内灯火亮起,人声、马声、文书翻动声,交织一片。白银珂坐镇中央,快速翻阅,脸色渐渐沉凝。种种讯息,都指向旱灾确实有疑,是百年难见的天灾,抑或……

乔慧也手执几卷文书在看,翻了又翻,却不见有家中的讯息传回,她的心有点突突地跳起来。这也可以理解,村子离水源不远,离司农寺一行的驻扎点却甚远,若按舆图上的顺序,一日之内难有人马抵达。白银珂看出她的心焦,便问道:“乔姑娘可是有什么忧虑?”乔慧放下文书,坦言相告:“我也出身乡间,见今日传回的文书中没有我故乡的情况,我心里有点急。”

闻言,白银珂只道:“你既心系家中,不如先回去看看。还有我在此调度。”

乔慧当即抱拳:“多谢署丞体谅!我速去速回。”经过日间种种,她与柳月麟赶回村子时已是晚上。一片漆黑瞑色。上次旬假归家,她也是踏着星月归来。月下一条淡白的乡路弯弯缠缠,夜色中,融融地亮着一盏等候她归家的小灯。此际,眼前亦有光亮起。但不是温情的豆油灯,而是一片火把。赤火连天,黑郁远山被火光点亮,像烧热的铁。村口临时堆起独轮车、石磨盘,以作抵挡。农具砌起的一线隔阂内外,聚着着两拨人,气氛危急,剑拔弩张。火几乎要烧到村口那株古柳上。一拨人乔慧再熟悉不过,是乡里乡亲。村长为首,青壮年手持锄头扁担,脸上有愤怒、戒备。

村长脸皮紫涨,怒道:“胡说八道,我们自己辛辛苦苦种的粮食,为何要给你们?”

“方圆百里都旱成什么样了?就你们风调雨顺?定是你们用了什么妖法,不然凭什么就你们没事,你们用了旁门左道抢了别人的水别人的粮,种出来的粗食还不分人?”

有人唱白脸,也有人唱红脸。

“叔,你们收成那么好,分一点出来也没事,不要见死不救…村长怒道:“早分过了,昨天、前天,没完没了!怎么分,还能怎么分,再分一点,我们怎么交军粮,怎么纳田税,到时候朝廷来抓人来砍头!”火光连天,照亮众人身后麦田的景象。

大半麦子已经被收刈,另一半尚在田中。与别处大旱下枯萎的麦子不同,村子里的麦田是一片油亮的金黄,麦穗饱满低垂,在月下闪着生机光泽。村口的另一拨人,人数更多,风尘满面。但,那一张张脸上褪去了疲惫,面颊鼓绷,目映火光,闪动着一种疯狂。

不言而喻,这群人来自邻近几个几乎颗粒无收的村庄,手中也拿着简陋农具,锄头、镰刀、尖削木棍,全都棱角锋锐,又有沉沉的石块,只待一抛,砸出血口来。天灾是一面箕,人心在上面颠簸、流离、筛动,不经意间,已筛下层层碎屑。

柳月麟讶然,紧抓着乔慧的臂。

起初,一片轰轰的空白,四面朝乔慧的心罩下来。但顷刻间,她已明白发生了何事。

旬假时,她在村中试验仙法灵药,故村子里的麦田抵挡了旱情,保全收成。但方圆十里,唯独这一村落有丰收,于是这丰收成了旱灾中的另一种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