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灾(五)(1 / 1)

第57章旱灾(五)

村口火光冲天,人声鼎沸,情势危如累卵。乔慧身上法光一闪,身形已至两拨人中间的空地。“各位请住手!"她高声一呼,众人见她周身清光闪动,面面相觑,嘈杂平息几分。

石盘、轮车垒起防线,一线之外,有几人认得她。那几人见是白日施水的二位“仙姑”去而复返,喧哗稍息。领头一个汉子,眼中血丝密布,道:“仙子来得正好,这群人使妖法独占雨水粮米,还请仙子主持正义,收了他们的妖法。”但眼前的“仙子″没有再出手相助。

乔慧心思一定,已想透彻。她用灵药,并非是为挑起今日之争端,也不是想让乡亲们的收获被冤屈为妖法。

一人做事一人当。

她沉声道:“大伯,这不是妖法。是我旬假归家时,试用仙门灵药于本村田地,故村中麦地得以抵挡旱情。”

此语一出,大众哗然。

方才的汉子道:“原来你和这群人是同乡,既然你有灵药,为什么只帮扶你本村亲族,不管别人的死活?学了仙术,就只顾自家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么?″

彼有而我无,人心大忌。他话落,立刻得一片附和,防线外民怒复炽。柳月麟不知前因后果,只觉他们胡搅蛮缠,当即对乔慧道:“这些凡人都疯了,跟他们说不通,我看我们还是用法术制止这…乔慧勉定心神,拍了拍她的手,道:“先不动用法术,用法术会引起大伙更多反感,我再解释一回。”

她宽慰了朋友,朝防线外走去,朗声道:“各位乡亲,这灵药不是凭空得来,是我在仙门勤工俭学,才购得些许。而且施药也是两个月前的事情,当时我不知此药用于人间五谷效力如何,故得了村中父老大娘许可后,我只在本村土地试验,没有贸然广施,所以效用仅限于本村土地。”她环视众人,声音放缓:“我也是出身农家,知道四时耕种不容易,这次和我朋友回来,都是为了救灾。田间的灵药,我也有带几瓶回来,但数量不算多,需掺和在降雨术中使用,待这两日我们和司农寺一行勘灾完毕,我便按灾情图施法降雨,泼洒灵药,挽救大家的收成。”柳月麟闻言一惊,在识海内与她传音道:“按灾情图施法降雨?那岂不是有许多处都要施法,你吃不消的。”

乔慧听她关心,笑答道:“怎么就吃不消了,入门时,我的灵力还是第一名呢。”

她言辞恳切,掷地有声,本村乡亲闻之动容。但邻村饥民半信半疑,那汉子犹自梗着脖子:“说得好听,不过是空口白牙,粮在眼前,咱们只信这个--"他手指着村内麦田,火光映在他眼中,熊熊。“妮儿!”一无比熟悉的声音从防线后传来。乔慧循声望去,只见她爹乔守诚挤到人群前头,脸上沟壑在火光下更深,汗湿的一张脸。

村中男丁分了两拨,年纪轻些的在村口抵挡,年纪大些的在村里驻守,因听闻乔慧归来、闺女又受人骂,乔守诚忙赶过来。“爹?“乔慧回头几步。

见眼前哄乱景况,他忙拉住乔慧,道:“妮儿,你糊涂啊,人心不足,你就这样答应了他们要降雨,不知他们下一步还会要求些什么…”他声音压低,但也落入几个本村的青年耳中,一时间众人都有些嘟囔,就是,凭什么呢,帮了他们只怕得寸进尺,乔家闺女只帮本村乡亲又怎么了。“爹、各位乡亲,我心里有分寸,"乔慧看向各人手中一片火光,“今日如果我不施法,只怕这火要烧起来。当日施药,只是为了试验,如今的景象非我所愿。”

她话音方落,邻村人群中便有人高声嚷道:“你们在磨蹭什么,为何还不降雨?莫不是缓兵之计,哄骗我等散去,你们好连夜收了那满田的麦子!”“对,现在就降!“众人被此言煽动,情绪复又高涨,纷纷鼓噪起来。乔守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领头汉子:“我闺女一片好心,被你们当成了驴肝肺。”

柳月麟早已按捺不住,秀眉倒竖,掌中法光四溢:"再敢聒噪,休怪我不客气。"她心念微转,一缕寒芒溢出,靠近的几人顿觉如坠冰窟,气势为之一室。人心浮动如沸水。

乔慧见情势又急,心知不能再耽误。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好,我施法降雨。”

此声一出,场中霎时一静。千百双眼睛,有疑,有盼,有怨,也有关切、忧虑,齐齐投向乔慧年轻的脸。柳月麟急道:“现已干旱,水位下降,根本无水脉可引,你还降雨?这不是白白损耗自己一一”听她此语,乔父与乡亲也都出言阻挠。

乔慧向柳月麟微微摇头,示意无妨,又对众乡里再宽慰几句。她排众而出,越过那简陋的防线,立于两村人群之间,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各位乡亲,请带路。”

见乔慧真个应下,对面的领头人疑色稍褪,但仍绷着脸,吆喝众人让开一条路,引着乔慧与柳月麟,往他们村外那干竭的田地行去。防线后,也有许多乡亲忧心,和乔父一起随行。火把如星星点点,在乔慧身后聚成一火光的长河。

夜色墨浓,火光蜿蜒,明明灭灭。人影幢幢,随光流去,向远方行进。热风卷起尘土,扑在脸上一片沙。带路的乡民指着前方一片焦黄的麦田:“就是这儿,仙姑,请吧。”

乔慧站定,环顾四周。月下一照,土地干硬,裂纹深深,麦秆萎靡脆弱,已然不济。她心神一定,更笃定想道,民靠粮活,她要施法救活这麦田。柳月麟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小慧,你当真要考虑清楚。”“真没事儿,"乔慧轻快一笑道,“我体魄好得很,而且,咱们不是还带了好些干粮嘛,待会我要是体力不支,吃几块炊饼就没事了。“她向友人眨眨眼。柳月麟见她心意已决,只得点头,退开几步。但转念之间,她又走上前来,忽执起乔慧的手,在她掌心聚出两团清光。柳月麟道:“我学艺没你精进,暂还不会降雨之法,这点灵力就当是我帮你。”

清光扑闪,沿乔慧掌纹游走,渐渐没于她掌心。乔慧收拢了双手,轻轻握拳又张开,感受到丹田中灵力多了几分。夜色中,她向柳月麟重重一点头,而后转过身,面向那萎顿的麦田。众人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年轻女修身上。乔慧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清光湛然。降雨之法,依照她的修行课程,其实尚未学到。她只在藏经阁中读过此法,又在星衡君学宫布道时旁听过几句。

仙门中的降雨,通常是取云中、河中的水脉,但如今天地干旱,无云无雾,难引,旱时若引江河,有竭泽而渔之虞。凭空降雨,书中只寥寥带过几句:由造水术而延伸,全仗施用者灵力。

一瓶绿如翡翠的灵药,不知何时已被她持在手。起心心动念间,她掌心已漫起一片清光,衣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浩荡的灵力自她掌中腾出,汹涌澎湃,如星河奔腾,直冲苍茫长夜。“云起。”

清光冲霄,化一片朦胧氤氲之气,盘旋。

凭空造水,聚云生雨,所耗灵力远超寻常法术。乔慧忽结手印,心诀再变,丹田内灵力如飞流银河,奔涌而出。空中氤氲之气得她灵力,渐渐转浓,无云之夜,天心渐聚云影。隐隐有风雷之声滚动其中。“聚。"乔慧再唤一声,天心云团翻滚不休,沉沉压下。云遮星月,无形的威压笼罩四野,风声猎猎,卷起地上浮尘。众生震撼地仰望,柳月麟也在一旁看得心惊。虽见乔慧身形仍稳,但她仍悄声催动灵力,灵力如数缕细丝,缓缓渡向乔慧后背。“天露润野,甘霖听召一一"念到法诀最后一字,乔慧双掌向下一压。俄顷,夜雨潇潇,随风遍洒,浸入焦渴的土地。久旱逢甘霖。

乔慧适时拧开灵药玉瓶,指尖一引,碧绿灵药如一青丝绦,向雨中飞去,闪烁、消融,遁入雨幕中降落土地。

“雨,是雨!”

“仙人显灵,仙人显灵了……

灾民们先是呆立,随即发出震天欢呼,纷纷仰面,沐在这冰凉夜雨中,更有甚者,张口去接,泪水混着雨水滚滚而下。田间萎顿的麦子,得了混入灵药的药雨,也渐回复一线生机,枯秆上焕发一点金绿。

方才领头鼓噪的汉子此刻正跪在泥泞中,对着乔慧的方向连连磕头,口中喃喃。

他再三叩首:“是我方才有眼无珠,冲撞了仙人,仙人慈悲为怀,大恩大德……

本村的乡亲们亦是动容,看着雨中那年轻的身影,乔守诚暗暗抹了一点泪,上前将闺女扶住。

柳月麟也急忙上前一步,想扶住乔慧。

乔慧却摆了摆手,道:“我真没事儿,哎呀,我平时在教中一天吃三五碗饭呢,体魄强健得很。”

转头,她对着雨中的人群扬声道:“现雨水已降,我在降落田地的雨中混入了灵药,大约还可救回四五成麦子。后续救灾,司农寺会有章程,大家稍安勿躁。这雨还会再降二刻,大伙赶紧回家去取瓢盆来装,装罢各归其家,护好水粮,等待赈济。”

雨声淙淙,她的声音被雨幕挡去几分。但见她发言,众人都屏声去听。乡里闻言,虽有不舍这雨,却也知这姑娘能降下一场急雨已是天大恩德,纷纷叩谢,互相搀扶着,在雨中向各自的村落而去。雨以浇熄了方才熊熊的火把。

见局势已定,乔慧长出一气。

乔守诚道:“唉,就这一回,你这傻孩子,下回别再随便出头,这回邻村的乡民只是一时急了眼,降了雨,他们也就散了。但你以后怎知会不会遇上比乡民心思更深沉的?赶紧回家去,我和你娘杀了鸡煮给你吃。”拥着她的一群本村乡亲也都道,是、是,该杀鸡给妮儿吃,我出一只,我也出一只……

还是柳月麟道:“哪能吃那么多?我们只是修仙,不是铁胃。”雨飘洒,落在草木、五谷上,也落在土地上接水的锅碗瓢盆中,琳琅玲珑,大珠小珠落玉盘。

乔慧被众人拥着,过了荒草地,经长长田埂,一株古柳,几列土屋,家已近。雨中,也有猫狗在小水潭打滚。

村长和一众乡亲在村口等着她归来。她再一凝望,母亲的面孔也在,焦急的、忧虑的。

见了母亲,她扑到那熟悉的怀中,道:“娘,我很想你。”其实此刻她胸口有些气闷。为免亲友担忧,她只在丹田中静声运气,面上仍一派放松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