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牛撞钟(1 / 1)

第60章小牛撞钟

人在一片滚滚的热浪中,不知今夕何夕。

忽地,双手挨到一个冰冰凉的东西,乔慧没忍住,就捏了捏,捏了又捏,咦,竞然也是一双手。另一双手,修长、清瘦、骨节分明,拿捏在手,像擎了一段琼枝,又像冷水里的剑。

温热的真气过后,又一股冰凉的真气和缓游走于她丹田,像冰泉沁流,幽幽淌过。

不过琼枝宝剑终是静物,这双手虽然端静,但被她拿捏了一会,已抽离去。它是活的,它来自一个人。

她昏沉沉,口鼻、手足也干热,忽离了那冰凉的把件,很不满。人头晕时便是如此奇怪,她既觉那是一样手中的玩意,又知道那是一双手,有其本人。于是,她的不满渐转移去有着那双手的人身上。刚好,身畔一阵淡淡的冷香,定是由人发出。

于是乎,她索性、率性、恣性地,拿头撞了一下此人。日光下一张俊美的脸,如明珠描金。俄而宝光晕融,朦朦胧胧,摇摇晃晃,看不大真切。

这人大约没想到会被她小牛撞钟般撞一下,似乎还捂了一下自己胸口。他静定片刻,倏然起身,走了。

冷香远去。

乔慧也猛然睁眼。

她拍拍脸,只觉烧已大退。土屋内,入眼先是一只粗瓷碗,仍有半碗鸡汤。难道是自己喝了半碗?她这才悠悠想起,似乎是有人盛汤来喂她喝下了,她眨眨眼,从那半碗鸡汤顺目往外一溜,屋头里空空荡荡,没人。她心下长出一口气,幸好幸好,要是他还没走,真不知道怎么面对他。隐隐约约地,她记起更多。

自己支使他端汤,又捏他的手,还拿头撞他。天,这都不生气,莫非他真的别有来意。

早知当初不要吃窝边草,和同门师兄相恋就是这一点不好,分别了依然尴尬。岁岁年年,日夜相对,分得很决绝,过后却不免再起微澜。但,若复又相合,难保日后不会再分离。志向、家世、心性,他们之间不止一层隔膜。唉。乔慧只觉心中一团乱麻,目光四下环视着,无处安放。忽见鸡汤仍没喝完,便端起桌上的鸡汤一饮而下。

这鸡汤倒是很好喝。

她遂站起,又去灶房中盛了几碗,咕嘟咕嘟喝下。见汤已微凉,她手中法光微转,在灶底添了一点小火,汤又重新滚起,千波百浪,一如她心情。午后时,柳月麟便回来了,见她竞已神智清明、全然好转,吃了一惊。乔慧便如实道:“似乎是谢师兄传我一点真气,治好了我。”“那他人呢?”

“走了罢,我醒来时没见着他。“乔慧一想起自己最后撞了谢非池一下就无比尴尬。

柳月麟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那他还真是做好事不留名。”

说罢,柳月麟不语,瞅着她,似是观察她神情,看她有无几分感动、留恋、不舍。

乔慧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只好道:“我只是心中有一点点感动,没想别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的心情正是如此,像在吃一块糯米藕,品出一点点甘甜,藕断丝连,混沌不清。不过,这一点情丝也不算什么大事,且往后靠。乔慧转而已道:“还是先说署丞找我们是有何事。”柳月麟拖了个长长的调子:“哦。”

她故意作态片刻,说起正事来还是爽脆利落。“是关于灾情之事。之前我们不是按甲乙丙丁划分么,才短短两三日,有几个乙区已经和甲区一样严重,那署丞说他们已加派人手,他们的朝廷也已经开始布局救灾,但灾情仍在蔓延。”

“蔓延到了何地?”

柳月麟取出一卷地图来。

只见图中京东路、河北路、河东路都有细细的红点,稀疏,像一汪血往外溅的一点血珠。

乔慧神色渐渐凝重。

她道:“若真是因为怪力乱神之事,凭我们三个,或许难以迅速将敌人找出,我在想,不如我们传信回师门再求援。”柳月麟闻言点头道:“我也有此意。”

乔慧又道:“还有,如今不知各地官仓余粮如何,若灾情一直蔓延,开仓放粮,恐怕也…”

柳月麟疑惑:“这是何意,赈灾之事,他们的朝廷已在安排,我们调查清楚灾情源头,再解决那源头不就行了。”

乔家道犹豫片刻,还是如实道:“这灾情已蔓延到其他路,面积愈大,恐赈灾难度越高。若等十天八个月后各地粮食枯萎殆尽,朝廷开仓放粮大约也是力有不逮了。且朝廷发放的粮食一般也只能够支撑一二个月,富裕些的农户还好说,家中贫穷些的得了救济粮,大约会立刻带上粮食背井离乡,逃去粮食丰茂之处,届时流民四起,各地动荡,恐又会生变。”柳月麟渐渐皱眉,道:“那小慧你的意思是?”乔慧静顿片刻,道:“可能还是要施法降药降雨,先把土地救回来。”听她此言,柳月麟简直要跳起来:“你发烧了一天一夜还不够,还想再降雨?”

见友人恼怒,乔慧忙道:“不是不是,那两日都是应急。灾区扩大,若要降雨,自不能再用那应急的法子,我的想法是也没有什么法器可以装载一些上界的天河天江之水,再携带下凡以施雨。”

她清咳一声道:“上界的江河灵脉甚强,其水源都是无穷无尽的,稍微取用一些也没事罢,我先请示一下仙尊。或许就是我们玉宸台学宫中那条小溪里的水已然够用。”

她目光灼灼,似灯盏拨亮,火花机敏地闪着。柳月麟听她另有规划,这才哼一声,道:“这还差不多,你可别又想着自己一个人扛,一个人穿州过县去降雨。”

在柳月麟的监督下,乔慧玉简上书表示了她想请天河之水的意愿,发回门中。写完,思索片刻,又补充一句,此旱灾我与月麟、谢非池师兄都认为与天山之事有关,还请师尊另派几位同门相助,谨呈,伏惟钧鉴。片刻,二人又换过便装,出门去看前几日布施了灵药雨水的田地如何。洛阳。

村镇乡土干涸,东都城内,洛阳城中,仍是歌舞升平。水、茶、酒,滚滚地在人的唇、人的臂、人的颈上淌过,飞流直下三千尺,水珠银烂。他懒得俯看地上的一切,只到昆仑行宫。

花团锦簇,牡丹从丛,如胭脂欲滴。红粉芳菲滔滔,与世隔绝,隔开了干旱饥谨。有一方浩渺的仙池开凿在前院。

昆仑在人间有几处行宫,洛阳,苏杭,南诏,昆仑山。因近几代昆仑子弟都少下凡间,几处行宫鲜有人至,一片斑斓幻光如水波融融,谢非池穿过,只见殿阁冷寂。虽灯火鲜明,一砖一瓦皆明净无尘,看得出时常有门客打理,但全无人气人情。

殿中宝鼎吐出五色的云气,流朱流碧。因此行宫是赏花台,颜色比雪山中的仙宫鲜艳得多。看来并非历代的昆仑之主都只爱严冷的雪白,抑或,远离天上仙宫,方稍稍一露天然本性。

已有人恭敬地退立一旁,等候他差遣。

谢非池并不想在此多加停留,只道:“行宫那一仙池的水,想办法抽干来,装入法器中。”

她那么犟,病过一场肯定还要再强撑着去降雨。各处水位下降,他便猜她又要有许多幼稚的、心软的借口,说江河已涸,不宜再引水降雨,唯有她亲自上阵,催动灵力来降水。

原本,他想帮她一起降雨。但今日放下尊严伺候她喝汤、渡她灵气,还被她撞一趣趄,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果然不能事事依她、事事帮她,她已然蹬鼻子上脸。

但他自然也不好由着她再耗干一身心力去凭空降雨,便返回行宫,命人将仙池中的水抽干,装起。

底下人心觉这命令奇怪,但不敢有异,只好听命行事。这一“仙池”说是仙,其实也是从人间引水而来,多了一重法力护持而已,并非真如上界天池般源源不尽。

仙池水干。

不知多少代之前的昆仑之主在凡间的一点情调,为了他后辈的另一番情调,也只好让步了。

须臾,一玉瓶呈至他手中。

谢非池颔首,又接过旁人奉上的关于那前代叛徒的文书,缓缓翻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