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姑娘的朋友(修)(1 / 1)

第61章乔姑娘的朋友(修)

原本灾情严重的几个村落,施过灵药沐过雨后,虽不能全然恢复旱前的收成,却也救回了一半庄稼。

麦浪翻黄,夕照西沉,仍见田间有农人挥刀收麦。田边,有小儿提浆送饭,晚风过处,新割的麦子有股草腥气,混着菜香、炊烟,沉沉漫开。琥珀般夕色中见一人影。

乔慧一瞥,愣住。

白衣胜雪,玉山映人。

原以为师兄离去,大约没个三两天也不会回来,怎么上午才走,下午就回来了。乔慧心下真有些尴尬。但她定一定神,已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哎呀,又遇上了,这么巧。”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师兄。

柳月麟在一旁,也向谢非池抱一拳。

对谢非池的出现,她颇感意外,只侧目看着,眼神在两人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

一如乔慧所料,,谢师兄秉性高傲,绝口不提今日午间之事,当是偶遇。不过堪堪好些,又要下地?他目光掠过她的脸。夕阳照着,不知是霞光,还是她脸上已回复红气。谢非池扫了一眼田中麦子,淡淡道:“看来师妹不惜病倒也要降的雨确实有用。”

柳月麟真是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方才听乔慧说他做好事不留名还对他改观了一分。

乔慧却全不把他不冷不热的话语放在心上。只觉师兄真是变脸飞快,午间还愿一勺一勺喂她喝汤,这会儿摇身一变,又是目下无尘的首席师兄了,变脸之速和村里那白猫有得一比。

“师兄过奖,“乔慧向他抱了一拳,不卑不亢,“若耗了法力请雨还无用,我拜入仙门学艺又是为了什么,岂不是浪费时间?”她目光走远,见田中幸存的小麦尚算饱满,只是色泽稍逊。她缓缓道:“保住一半,已是万幸。再晚几日,只怕颗粒无收。”谢非池静立田边,夕照洒金,在他雪白面容上簇簇下了一层金粉珠屑,衬得他如一尊宝光蕴藉的仙像。他并不接乔慧的话茬,只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素面玉瓶,瓶身天青色,玉纹仿若水波,随瓶上附着的灵力徐徐流转,天工精妙。

“此乃洛阳行宫牡丹池之水,一池的水皆在瓶中,”他语气平淡无波,“你若要再布雨,可引瓶中水,以免肉体凡胎,屡屡病倒。”他特意折返,竟是去取行宫池水?

一个玲珑的玉瓶,转而已在她手中,莹光剔透,微凉沉实。略一倾倒,有清清甘露洒出。

一古怪的比喻渐渐浮上她心头。师兄你假扮观音么,还拿一个玉净瓶。她有点想笑,又想起谢非池似乎不喜别人点评他外貌,就此忍住。只悠悠想道,看来他对凡间并非全无怜悯,也有一二分善心。“谢谢你,师兄。“她干脆利落将水收下,若推辞,反显得他们之间有鬼,平添尴尬了。

她摸摸鼻子,又道:“抽干你们那行宫一池子的水,你家里人不会有意见吧?”

“这池水留在行宫中也是供人观赏而已,平日无人在意,"谢非池眉梢微动,“这无用之水与其留着,不如赠你布雨,你也不必再耗空灵力,神志不清。”好吧,原来点她的话还在后头等着。

不过论迹不论心,这玉瓶的确来得巧,够她降一场及时雨。师兄竟凑巧与她想到一块去,她方玉简传书,请师门允她请天河之水。乔慧眼乌光闪闪,欣象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受用了师兄的好意了。”谢非池见她如此爽快地收下,一时不语。她听不出他的暗示?才堪堪半日过去,她便忘却前尘,记不得午间他曾照料过她。真是白费功夫。那头,那个叫他白费了一番功夫的人已和她朋友兴兴头头商量起来,如何用这玉瓶中水。

晚风拂过。

入夜,村中有外人到访。

百里之外的乡民听闻有仙师在此施雨,翻山越岭来求。乡间点的都是豆油,豆油的纸灯笼随他们攀山越岭,光已黯淡,一点微弱的火光,勉力照着一张苍老而疲惫的脸。为首的老者虽风尘仆仆,却仍有马匹代步,大约是那村中的村长。

他放下牵马绳,扑通一声跪下。

那匹干瘦的老马也在嘶鸣。

有几个汉子、娘婶闻声赶来。

“唉,还以为这伙人是乞丐,来讨口饭吃的,也就没理他,放他们进村了。没想到他们径直找到妮儿你家来了,“那婶子进了乔家院门,对为首那老者说,“老人家,咱们给你一袋米、几囊水,你们带回去也就得了,妮儿她才给好几个村子降过雨,病了一场,你别再来求了。”那婶子一面说着,一面要将他拉起。但这老人膝盖如同楔进地里一般,拔也拔不起来。

柳月麟与谢非池自也听见门前发生何事。

柳月麟抱臂道:“我觉得这位大娘说得也有理,今日一人来求,明日是不是十人,后日是不是百人?我们小慧也要休息的。”乔慧方才回身去端一碗水,此刻已至门前。乔慧碰了碰她的肘,在识海内悄然传音:“月麟,说话不好如此强硬。何况,我们今日不是得了一玉瓶水么。”

“老人家,你先起来,你且告诉我你们那是哪儿。“她为那老者送上清水一碗。

那老人见她出来,这才颤魏巍将地名道来。原是巩县附近。

乔慧双眉微微皱起。巩县属河南府,正是在河洛交汇处,嵩山余脉旁。灾情图上,巩县四周旱情亦重。而河洛交汇,水流丰沛,本不应最先受旱才对。她前日看罢灾情图已觉此中有异,若非忽然发烧,否则早该前去调查。乔慧先对那几个婶娘、叔伯道:“我的病已大好了,大伙不必太担心。”转头,她又对柳月麟和谢非池道:“这老人家的家在巩县一村落,巩县乃河南府中水脉交接地,如今却旱情甚重,必有蹊跷。我病前已想前去调查,如今正巧。不如我们…”

柳月麟嘴角一扯,道:“不如什么,不如我们去帮他,然后顺便调查一下异象?你好歹也先休息一两日罢!”

乔慧拍拍自己臂膀,道:“我真好了,一点事儿没有。早上师兄不是治好了我嘛,我如今红光满面的。”

话一出,她自知语有误。

糟糕,本来想当无事发生,这倒好,不知不觉间在师兄面前承认她记起午间之事了。

谢非池正好站在她身后。

“既然你已好了,前去水脉相交处探查一番也无妨,"他声音冷淡,“已好了"三字却故意说得略慢,“不过我传了你真气,并不见得能让你立刻活蹦乱跳,既已有玉瓶中水,降雨之事可由我与柳师妹来代行。"又将“治好”一事说得分明,原是传了真气。

不过院中都是淳朴的乡民,没人听得他话里深意。大伙连真气是什么意思都不懂哩。柳月麟正气恼乔慧爱逞强,也无暇留心他语气如何。乔慧倒是听懂了。

都这时候了,灾情当前,师兄还这样话中有话干嘛?她装作听不懂,只捡了他后半句来说:“哎呀,那就有劳师兄与我们一起前去巩县,为百姓降雨。大家都会很感激师兄的。”谢非池不语。他原意只是给她玉瓶池水,免她辛劳,如今倒好,不知不觉间又把降雨之事揽了过来。

罢了,降雨于他只是随手之事,帮一帮她也无妨。前往巩县之事,乔慧亦到乡间官驿中告诉了白银珂。微暗天色下,白银珂见竞多了一人与她同行,出于礼貌便问了一句这位仙师是谁。

乔慧道:“这是我师兄谢非池。"很简洁,昆仑之子、宸教首席的头衔一概省略。

白银珂向谢非池抱一拳,要看向乔慧,道:“多谢乔姑娘呼朋唤友来凡间救灾。“她平日埋首公务,甚少了解上界之事,自也不关心上界有什么昆仑谢、什么不世出的天才,“谢非池”在她耳中不过是一个寻常名字。她简单将昆仑谢家子归于“乔姑娘的朋友”一列。谢非池不语。在旁人眼里,他只是她一个朋友了?这凡人不知他身份,只当他与乔慧有关。也罢,他有时也觉宸教、昆仑中后辈门客敬畏的眼光甚是卑现烦人。

白银珂放下朱笔,越过桌案,已有随行小吏抱一件披风来让她穿上。那小吏亦是肤色微黑,似非中原人士。

今来驿站,乔慧才看出点端倪。官驿中,白银珂近身的几个女史、小吏似乎都和她一样是西南人士。署丞乃是八品,理应尚未有如此权力能将安排身边用人,提拔一干同乡。但这几日见白银珂为人端正,她便也按下心头疑问。眼下还算灾情要紧。

白银珂披了风衣,道:“既然巩县有异,我愿随乔姑娘一同前往探查。”从云舟上望去,巩县境渐近,夜色里,嵩山之余脉方山轮廓高峨,但山麓草木或黄或秃,不复青翠苍绿,实非五月景象。此地属西都洛阳府,云舟是从昆仑行宫调来,如一弯皎月停在中天。掠过洛阳城时,见灯火万千,渐远,至各县域仍见零星灯火,再行至茫茫乡间,已一片漆黑。村中夜里要省灯油,极少彻夜点灯,从天上往下看,城郭外的乡土简直一片寂静的浓黑,由城镇到村落,似割裂了两个世界。河洛交接处也愈近了。

河出图、洛出书,此中有形如八卦的阴阳漩涡。但此刻水位极低,这一奇景自也难见,只有小小一片。

乔慧的握着云舟边缘的手渐渐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