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昆仑谢(下)(新增一千字修罗场)幻境轰然散去,金光流曳。
谢航光自也消失无踪。
乔慧心念电转间,已有一危险猜测:“不好,他或许是要去-一"风骤起,卷起她鬓边碎发。
话音未落,她腰间玉简已闪闪发亮。乔慧忙拾起一看,果见玉光浮起一行小字:秦岭有变,速来。
“此人实在狡兔三窟,"乔慧转过头,看向谢非池,“师兄你的瞬移术法能直接去秦岭吗,还是要先回昆仑行宫的法阵前?”谢非池长眉微蹙。现如今,他的瞬移术法确实不能直接去到秦岭。他不想承认他竞技不如人,只简洁道:“先去行宫。”乔慧有点失望:“好罢。"方才见师兄拔剑挡下谢航光一击,她还以为师兄已臻全能。看来师兄仍需进步!
宗希淳从旁道:“无妨,昆仑行宫中也有传送阵法,我们先回行宫便是。”他言语间状若为首席师兄周全。
听见宗希淳插话,谢非池面无表情,心下已有不悦泛起。在她面前袒露有一法艺不及那宵小不够,还要携上这师弟同行?只不过与她情断半月,便屡屡有旁人插足。
方才一番敲打,这位宗师弟也置若罔闻,仍故作无辜。谢非池不语,手中长剑化银光一道,消隐。取而代之是另一片法光。三人身侧明光闪烁,转眼已至昆仑行宫白玉台上。到底他风度仍在,仍将宗希淳带上。
那屡屡扰动他心弦的罪魁祸首,宛如没事人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只飞快走到传送阵法前。
几个如镜面般的阵法,矗立在广阔露台,迈步一跨一一沿途风光,形同数幅长卷相叠,疾速联结。龙门石窟、终南道观、太白山、丹炉峰……乔慧无心观看阵中奇景,只快步向前,终于,幻光散去,只见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但碧草化为焦黄,百千古木也被拦腰砍去,群鸟无栖,大难临头各自飞。
一切的一切,只为成就一人之伟业?
乔慧见状,只觉心下极怒,极不平。瞬息间,她已随玉简指引,飞身至定位处。
凌空中有打斗之声传来。
是慕容冰与谢航光。
乔慧仰头一观,首次见大师姐御敌。
一片剑光纵横,如白虹横跨天际。剑气破空,直冲云霄。只见慕容冰仗剑当空,与谢航光周旋。谢航光并不持剑,权当游戏一场,信手一扬,已有万道光柱降下,雷轰电闪。慕容冰将那光柱一一避过,瞬息之间,已移至敌人前方,长剑直攻对方门面。剑光激越,也只是轻扬起那帷帽下薄薄面纱。但她眼光微扫,轰然一声,山间枯枝簇簇而落,对方身后已风雷又起,宛如惊涛怒海。原是柳彦。他斜抱一华美的琵琶,曲项、螺钿紫檀,一拂弦索,弦上音徽翻腾跳跃,化作惊雷,直袭而来。
前后受敌,谢航光倒也不恼,只轻声一笑,抬臂挡却身后法光。这极短暂的一瞬,慕容冰的剑已剑光似电,向他胸口骤然击去一一自然是击中了。
但一千年修行的前辈,岂会因晚辈一击便金身倾颓。金光重聚,他的身影已浮在一古木枝顶,抱臂笑道:“可以,你只比你们另一位首席略逊一筹。"宸教新一代子弟倒真是人才辈出。曾几何时,他也想过执掌昆仑,栽培后辈,一心一意地护持昆仑万世基业。如今想来,甚为好笑,何须为他人做嫁衣。
他眼神微移,已徐徐笑起:“来得这么快?“方才那小修士身后,紧跟而来的是他看中其天资的昆仑后辈。
谢非池不与他废话,“天问"再度出鞘。
云海中银光乍起,横贯天宇,地动山摇。
见眼前一剑如万剑的剑意,谢航光眼中欣赏之意更浓。他足尖在枝上轻点,身形已如一片鹤羽飘退,袖袍轻拂,穹顶金光有如天罚降临,重重击下。只见那金光被雪银剑锋斩断,化为漫天金屑,轰然而散。金光冉退,谢航光心中亦微微叹息。不是因术法被一后辈攻破,而是因这后辈的心急。此之一法,不过是他信手而施,这后生竟已用力七分来破,如此冒进,实是不该。是为在人前显耀,抑或方才自己攻击他的师妹,他心下有仇?转眼,已见那后生的师妹。
乔慧掣出星垂野,剑光如星辰聚起,又如流星飞溅,齐齐向敌人袭去。她之下,宗希淳的春折柳严正以待,慕容冰与柳彦也重整攻势,众人将谢航光围在中央,一时之间,秦岭山间剑气纵横,法光冲天。谢航光身陷重围,却依旧从容不迫。
“师兄,他诡计多端,方才师姐攻向他时他那身影是假,不如……“识海中,乔慧飞快向谢非池传音。
不消她多言,谢非池已领会她何意。是用一法术定住谢航光身形。他简略答道:“可以,但或只有一瞬之机,届时看准。”乔慧心下一奇,她还没说完呢,师兄怎么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秘境御敌、竹林学剑、乡间布雨,桩桩件件的往事,他都与她配合得天衣无缝。但此刻不是追忆前尘的时机。她双目一凝,已警戒看向前方。只见瞬息之间,天问已分化千万剑影,密密而织,网罗天地,万剑合为剑屏。
叩天之锋,层峦之障,困龙之威,锁界之能。乔慧星眸如电,觑准时机。
就在此刻一一
须臾,她手中重剑光华暴涨,万丈星光,飞流直下,直轰谢航光前心。她一击,众人亦立时心领神会。数道法光汇入她剑意之中,合流而成银汉万丈,山谷轰鸣不息。
一息之间的定身术,谢航光已被少年们合力一击击中。他周身金光暴涨,如朝阳之晖翻涌,竞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只见法阵之中的人身形剧震,帷帽滚落,露出一张极年轻的面容-一眉如墨画,目若朗星,不过弱冠之年。
千百年来,他仍将自己的容颜定格在人生中最灿烂的辰光,鲜衣少年,昆仑剑仙,天剑一出,谁与争锋。
“可以,痛快。“谢航光瘦削的手,仅仅在胸口捂了一瞬,转而已然放下。他眼中墨色深浓,转眼,一道古绿锋锐的影子已在他手中。是那把与昆仑护山天剑极相似的青铜古剑。金光喷薄,地动千里。
群山摇晃,高峰纵裂,一股磅礴灵气从山间直冲而出一一乔慧道:“不好!“剑随心心动,起心动念间,她本想持剑向那邪修攻去,但忽地,心念电转,她已一转攻势,只急施御土之术,双臂屈起一格挡,硬生生使山间疾疾蔓延的裂痕止住。
她合起双臂,那裂痕亦在缓缓而合。
一滴汗,自乔慧额头沁出,流至颔下。娲皇补天时,是否也如此辛劳?她心神绷紧,仍在努力。
“师妹,你!"谢非池见她竞想凭一己之力挽地脉之裂,恐她筋脉大损,忙将掌心按上她的背,灌注入源源的灵力。他已然气恼,为她不顾自己损伤。但掌心法光仍在倾注,如江水归流。
慕容冰、宗希淳见乔慧动用一身术法,也急施御法,与乔慧协力。柳彦原不想耗如此多灵力去为人间之事奔波,但见师姐施法,也只好加入。秦岭灵蕴,竟当真被他们挽回五成。
但剩下的五成,已尽数汇入那青铜剑之中。三脉已聚,苍碧剑锋剑鸣三声,灵蕴所化的剑意源源无涯,充斥天地。草木翻涌,土石飞卷,谢航光立于那漩涡中心,执剑端详,眼中有疯狂之色:“还差一点。”
此剑虽强,但尚不及昆仑天剑的威力。
剩下的灵蕴,如何去寻,已不言而喻。
说罢,他猛地一挥袖,一片悍然法光将自身围起,如同护法。随即,“天剑"归于他手,一扫,虚空中裂开一道金光缝隙,瞬息间,人影已跃入金光,消隐无踪。
“追么?“谢非池目光沉下,看向乔慧。
“不,比起追上他,设防更重要,“乔慧思索片刻,已道,“他若要去取人间生气,最可能的地方便是……
开封府衙。
乔慧三人飘然而至,闪身衙署之中,门前护卫一惊,便要亮出雪亮刀剑,被杨衡抬手阻止。
“杨大人,十万火急,"乔慧一步踏前,顾不得朝廷中的抱拳作揖,“那邪修将至。”
杨衡心中早有准备,至少,面上,他依然镇定。“此事,我已禀告圣人,府中也已有预案。若当真生变,会以各大庙钟声九响为号,全城百姓速速按坊市划分,由衙役、厢军引导,迁入内城。内城更易于防守。但仍有一事,只盼……”
他目光看向三居中的乔慧:“只盼诸位仙师能确保皇城无虞,圣人之安。”听他此言,乔慧并不十分同意,若真掀起滔天大难,定是先保万民无虞。皇城有禁军拱卫,仙家之力,当用于庇护无依的黎庶。但眼下情急,需官差配合,不宜再起争执。她压下心头那点不快,道:“好,有劳府尹大人,我们亦会在两京、沿途大邑布下法阵,设多重屏障,层层相护。”
她转过头,看向谢非池:“师兄,烦请立刻从昆仑行宫调遣仙客,速往沿途各地布下法阵结界。”
谢非池颔首。
他腰系昆仑银牌,只在心间起念,便已将命令已发回洛阳行宫。昆仑门客自会依令而行。
两刻的辰光,命令亦如疾风一阵,从府衙内向外传去。乔慧、谢非池、宗希淳三人也不再耽误,飞身而去,前去布阵。天色苍茫,远远见一列凛凛乌衣的人马,乘云驭风,是巡天司的服制。大约是崇霄君调动而来,共设阵法。
其中亦有雪衣银冠,是昆仑的门客。
谢非池负手,与他们交代着一干事宜。
“师妹,方才你弥合山脉,可还能坚持?"宗希淳走近了乔慧,“我这有几瓶灵药。”
乔慧道:“尚可。多谢宗师兄关怀,不过我也带着灵药嘞。”说来好笑,初入门时秘境试炼前大师兄给的一干灵药、法宝,她竟还没用完。
宗希淳似是静顿片刻,缓缓道:“其实我应该早点来,也可多帮师妹一把。"前些日他听闻小师妹又下凡去,以为她是有事归家一趟,至门中传言邪修作乱、下界大旱,他方知师妹是下凡救灾。更不知,她因此而病。
乔慧道:“这有什么,不要紧。宗师兄你已帮了我许多。”宗希淳正要再说,身后,已听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说什么?”
回首见大师兄面上冷淡的笑。
只晚来了几日,小师妹身畔已又有了大师兄。他还以为师妹与师兄情断后,依师兄的个性,绝不会再行挽回之事。如今看来是他低估。谢非池已行至他乔慧身侧,道:“你可还有什么不适?”乔慧心道,怎么一样的问题换个人又来问一遍?她便摆摆手:“我没事儿。”
“你没事?那是谁这几日又发烧、又晕倒,还要别人看顾,"谢非池淡笑一声,“这几日、“看顾”数词咬得略重,“待此风波过后,你需休养一番。“他修为高深,怎会听不见方才她和宗希淳一番交谈。宗希淳自然听出谢非池在暗示、敲打。
但他心下只轰然一声。
她病时,自己不在
师妹病倒,是大师兄对她一番照料。
往日,他只觉师兄傲慢。极少见大师兄对师妹有温柔神色,已成前度,还念念不忘,如银蛟白虎一般盘踞在她身侧,不容他人近身。何必如此?他心觉止非爱人之道。
然而目下知晓原来大师兄可以俯身亲奉汤药,他亦是惊叹。叹罢,更深吸一气,思道,不可再输一筹。
他上前一步,道:“如要休养,东海福地,有潮音漱石、碧海波光,是养真蕴灵的妙境,若蒙师妹不弃,我想邀师妹去东海小住几曰。”谢非池缓缓道:“东海湿气甚重,不如昆仑中云锁千峰,内守幽静,可以坐忘尘寰,避世栖真。”
天,大师兄胡言乱语也就罢了,宗师兄怎么也来劲了,说什么呢?什么东海什么昆仑,她只想风波过去后再回人间看看旱后的田地是否恢复。但总不好拂旁人好意。
“知道了知道了,之后再说罢,先布阵。”听她一说,二男也不再多言,三人各立一方,指掐法诀。东京、西京四围,一道道清光冲天而起,扩散、勾勒、联结,如涟漪而触,绳结相连,在广袤天地间腾起一浩浩法阵,途径的城邑、村落,皆纳入它护持之下。天色在凝重气氛中一层层地暗了下来。内城,护城河映着丛丛的灯笼、火把,万民齐聚。这世上有人有仙有妖,天人之战,殃及凡民之事,并非从未有过。太平日久,仍有老人在人群中絮絮地细数往事。
有老者怀抱着醒木、折扇、竹板,若干说书人的物什,大约是刚被护卫从酒肆茶楼里劝至此。他有意向旁人表示他有故事:“以前神仙打架,哪里会变出一金网来罩在上头,这一回的倒是心善些,还知道众生无……金网是指天上那法阵。金光遍洒,壮丽恢弘。竞如此巧合,仙门之中正的邪的、善的恶的,都选用金辉金芒,都自恃得道正统。
一小童不明就里,紧依在母亲怀里。
她童稚的心,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一场举城的游戏。“娘,你看那里,天上裂了一道口子。”
她无邪的语言落入喧闹人群中,转眼淹没。因所有人都看见了天上的异样,惊慌不已。
紫光流入西天,漫天的晚霞都有些妖异莫名。一道裂缝,有如天堑,缓缓在层云之中浮现。
紧接着,又是第二道,第三道……如千万只眼,逼视着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