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狂小师妹(1 / 1)

第79章工作狂小师妹

司稼署庭院中的一方小田仅作象征之用,种些时令的作物、瓜果,循节气之序,以明重农之意。

五月收过几捧小麦,如今尚未播种。

中原的夏天,小麦过后自然是夏种大豆。乔慧在灵囊中翻找一会,果然找出三袋大豆种子。

一袋观之和人间豆子区别不大,只更大更饱满些,似乎同种同文。另外两袋么,就非常浮夸了。一袋发出莹莹光芒,一袋有着斑斓的五色,不知食之会否有中毒之虞。乔慧心道,另外两袋似乎是临别前鹿长老塞给自己的罕见品种,她也不曾在门中吃过,暂且搁置为妙。得知新来的署令要在院中种上界的豆子,有许多人出来围看。本以为有什么仙法,呼啦啦围了一圈的人,但走近一观,也不外乎是铁犁穿沟成垄,隔着间距,一窝一窝地撒下豆种。乔慧见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人,也觉有点好笑,只是种几窝豆子,难道还要飞到天上如天女撒花般信手一扬不成?

在耕读中度过悠悠岁月,她已习惯脚踏实地。尚不知上界的种子能否在人间成活,乔慧并未多种,留了余地来种普通的大豆,又分出数垄,按施了灵药、不施灵药分而种之,看上界豆种能否依照人间的料理方式生长。

有一年轻官员好奇问她:“仙门的五谷和人间有什么区别,人食之,是否能……

一时间许多目光聚来。

谁不想知道这些灵谷灵植食之是否有奇效呢?乔慧道:“仙门的种子更丰硕,也更高产。至于吃了后么,大抵没什么成仙升仙、延年益寿云云效用,有些灵米吃了能使人心情舒泰,精力稍稍富足一些,也仅此而已。”

她种完了几行豆垄,放下农具,拍拍手,向众人道:“既已种下,便等着看五日十日后能否发芽好了。我今日还有一物想让大家一观。”是那架鉴微。

她一早想令人间学者一观草木中的机妙,看看大伙有什么想法。这法宝一拿出来,便在堂中引来一片惊叹。两年来,她也用这一法器领略过大千世界三千草木,已掌握了此镜的用途,若是根茎,需切薄片,若是薄叶,倒可直接观之。现下她便取了此前备好的松木切片和花叶,令诸位同僚一观。

水晶片轻放,镜筒稍调,一切安置妥当。

三两好奇的同僚走上前来,一试这仙境的法器。只见一片奇妙景象在眼底展开,镜中如有万千微室排布,闪闪烁烁,纷纷纭纭。

头一个看的人吓了一跳,犹自镇定,道:“敢问署令这是何物?”乔慧哈哈一笑,道:“这是修士眼中的草木,修仙日久,可观肉眼不能看到的一些微小机理。这在仙家眼中只是寻常景象,往日在门中没有人在意这些,但我认为这或许对人间农务有用,便造了这小法器来让大伙也一看。”她又解释,因个中肌理宛如千万小晶莹小室,她暂命其名为晶室。那人便赞叹:“感激署令,竟让我等开眼领略仙家的世界,此等奇景,可谓是'迥具天眼,揽景会心……

乔慧有点儿不习惯这官场中的吹捧,道:“别别,没那么夸张,我只是想让大伙来看看,一同研究研究其中是否有什么规律。”见此奇物,亦有几个年长些的监事暗想这是怪力乱神、奇技淫巧,但乔慧官衔高他们一等,他们面上也都不便表露,只远远旁观。年轻的呢,几乎都排着长队,等待观看镜中神仙境界。此中的微室,流光,幽影,究竟何物?众人都想着,但一时没个准头。又有人到院中采来别的草木,新收的麦粒、荷花缸里的荷花……前厅过于热闹,须臾,吴春帆也走了出来。“这是何物?"他拂须一问。

“这是我自制的一小镜筒,可用来观察草木细微的肌理。吴大人可要也来一看?"乔慧向他作了个请的手势。

“听起来有几分趣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吴春帆笑笑。年轻的小吏都为他让开一路。

他看罢,眼中也是泛起些许新奇之色,道:“此中景象甚是神奇。”但他并没有和方才几个同僚一般夸说甚么仙家世界,只道:“不知乔署令如何看此中景象呢?”

书云天地合气,万物自生。

经卷有云,不一定便是真理。但暂寻不得新的道理来将这千年古训推翻,她也就先借气化之说。

乔慧道:“我推测一草一木的气化流行大约是在此微室间运行,草木的滋长、枯荣,都与此有关。”

言罢,她四下一看,躬身摘下一石上苔花,用一小刀轻轻一挑,便将薄薄苔叶置于镜筒下的水晶片上,再滴清水一滴。人眼观之,镜中光影微动。那"晶室"中一片青碧流光,缓缓游走。乔慧掌心燃起一团小火,一吹,那小火飘出,慢慢在水晶片旁晃动。晶片水干,镜中绿影流光也随之停下。

吴春帆道:“我也认为如此,看来此间幽微亦受外力影响,苔干枯,则内中之气也不再流动。”

“活了几十年,今日倒是开了眼了,“他面带微笑,“看来世间学问如行舟,驶过一程还有一程。"吴春帆的神情并不如旁的后生一般激动,但眼中也有喜色在闪烁,像苍茫的天际又进出一点儿星光。乔慧道:“其实这晶室之中还有东西,但此镜尚未完善,放大得有限。不知日后可能找到改进之法。”

“署令谦虚了,乔署令身怀仙法,与民同乐,能一观此景是我等之幸。“不知何时,钱署丞也至,仿佛无意的一句。

乔慧心觉他说话古怪,直言道:“我不自认是仙人,只是在仙门中学了一些法术而已,我也是′民'呀,不过是想与各位同僚分享我三载所学。“她心道,这钱署丞似乎总喜欢将她高高捧起,又总在同僚们面前说她与人有别。吴春帆道:“乔署令只是热衷学问,得了法宝,也想让人间学者开眼。乔署令也是京畿人士吧,与寺中大半的人都是同乡。”他笑笑。虽说一听乔慧口音便知她是开封人,但此际吴春帆直言点明,堂内后生稍稍有眼力见的,都与乔慧攀谈起来。

人一言及故乡,往往就能飞快亲近起来,无论这亲近里真几分假几分。这绿树环抱的官署,登时笑笑嚷嚷起来,大体上相安无事。日影自庭中古木筛下,微风过处,枝叶婆娑,光影便也左右摇曳,聚散无痕。做官的哲理亦在于此,和光同尘,不偏不倚,总是一团和气。鉴微就此被她留在前厅里,若有同僚好奇,可来一用。期间,白银珂也来过一次。

她如今已不在太仓署任职,升任了寺丞。乔慧就任当日她不在,是因人在京外。

广南道一带常与林邑有贸易往来,广南西路的土司上奏今百姓于地中自种一种林邑的稻子,亩产高于本土之水稻,官家闻言起了兴趣,敕令传到司农寺中来,便是白银珂领下这一差事。她此去正是取了那林邑的稻子来供圣人一看。乔慧听了,不禁道:“林邑炎热多雨,与广南道气候相仿,若此稻能不止种于广南,还可推广到其他地方便好,两浙亦是已水稻为主。”白银珂与她漫步廊下,道:“一切还要看圣人之意。但此行于我也有意外之喜,入京三载我已三年没回过西南家中。”“乔姑娘倒比我幸运,本就是东都人士,现又在东都为官,回家看望家人也方便,"她负手笑道,“你可在东都安置了宅邸了?”乔慧便道:“有,就在宣平坊。”

“一个人住?”

“对,现如今我一人住着,我爹我娘有时候会上来一趟看看我。”白银珂记着两年前她身侧有一恋慕她的仙门师兄,如今看来,乔姑娘一人住,与那师兄大约也是仙凡有别,如浮萍飘散了。但她并不太关心乔慧的私事,只道:“我住信陵坊,与宣平坊倒很近,这两日我登门拜访一下乔姑娘,姑娘可有空?”

这几日初回京中,她听说了寺中乔慧的声名,也寻几个小官问过,都说乔署令人年轻,也豁达,常与同僚和乐一片。但司农寺中的人情交织并不似表面祥宁。乔慧来前,她已听二三老主簿提起过寺卿收归一仙门弟子,在众官署中未免太打眼了一点。须知满朝上下,也唯有司天监中有几名修士。

而且……乔姑娘此来是空降,直接顶了司稼署中一位熬着资历的署丞期盼已久的位置。

白银珂失笑,司农卿大人墨笔一挥,他欣赏的小辈,顶了老人翘首以盼的位置也就顶了,倒全然不顾乔姑娘会否在司稼署中被人挤兑。林大人如今正在假上,此事,少卿似乎并没有告知乔姑娘,那司稼署中的吴署令也是与世无争惯了,想来也不会提点乔慧。她心道,不如自己择日登门,与乔姑娘道来此间纷纭。但次日乔慧邀她到宅中闲饮两杯,听她将千丝万缕说了,也只道:“噢,原来如此,难怪我总觉得那钱署丞怪怪的,多谢白大人提点。”她为白银珂斟茶一杯,真诚道:“我来司农寺是想做出一番有益的学问,这些官场中的盘根错节,我虽不是很想应对,不过来都来了,我自信我也有精力和法子对付。朋党相争、官场之道、人心似水日夜风波起,这些上学时我都有在书中学过,若有时日,我正好学以致用。”白银珂端茶饮尽:“既然乔姑娘有信心,我就等着看乔姑娘大展宏图了。”这一方小院虽小,但胜在花木葱茏,夏风一拂,苔痕上阶绿,草木入帘青。中原的玉兰多是早开品种,此时花已落,枝上一片青葱碧叶,绿光融融,神着乔慧顾盼神飞的脸。

她再敬茶一杯,道:“多谢白大人今日登门相告,我如今初入官场,有空时一定再好好钻研一下那几本官箴。”

但一年四季,秋冬要验收,春夏要播种,司农寺中几乎没有“有空"的时候。七日后,那一小捧从上界带来的豆子并未发芽。当初,乔慧分了两垄来种,施了灵药那列,勉勉强强长出豆芽来了。另一列依人间之法寻常打理,全无动静。

乔慧心道,豆子发芽也有逾十日方出芽的,暂且不急。但三四日后,仍是空空如也。

难道上界的种子在人间真的没了灵药就长不成了?乔慧心下有点懊丧。

但转念一想,罢了,先将那施了灵药的豆子种完再说,不施速生之术,就看它慢慢长成。

每日晨起,她都是司稼署中最早到的那几个之一,每到署衙,必先到院中看视,查苗补苗,间苗定苗,小水轻浇。至散值前,又蹲身细察,记录叶形、茎长,与人间豆苗一一比对,毫厘细察。许多同僚都见她日日亲为。此间,仍有许多事务在展开,麦收后核计仓储,夏种时要巡视京郊诸田。司农卿林文渊归于官署,单独召见过她,问她接下来有何计划。灯下,乔慧条理分明,道来她半年的工作之计。其一,当是用仙家的速生法术和灵药来选种,如此可大大加快优选法之进程。其二,是趁夏播,试种她从仙门中带来的新种,且看有多少能适应人间土壤。其三,她从宸教中带来的农经农书中有一些农具、方法能改良一番用于人间的,待她整合一番,编撰新书。

林文渊微笑颔首。

她言出必行,一日比一日忙碌。

退衙归逼夜,拜表出侵晨。

如此昼出夜归,公务上虽有进展,但她忽略了另一事。她与谢非池约定每旬一见,因初来乍到,百务繁忙,本日的前两旬她已推却。何况一一十年的学问,三载的仙法,一夕挥洒,仿佛大江之上横槊赋诗,虽颠簸劳累,但别有一番意气呀。一日一日地,和师兄的情爱,倒渐排到脑后去了从前,她心中她的志向是第一,父母居第二,第三是她的亲友,师兄么,大约与她的亲友并列罢,她自觉这个位置已很靠前!谁料公务繁忙,千头万绪、林林总总,不觉间已挤到师兄之前。暂时的,真的,她保证。

只有时翻看玉简,很有点儿心虚。

第一回,乔慧与谢非池玉简传讯道:师兄,上半个月暂有些事情,能否改为下回?

谢非池隔了一个时辰方回她,言及他明日在宸教亦有长老议会主持,下回再见也无妨。

第二回,她于众同僚商议那林邑稻如何在两浙推广,至半夜方匆匆归家,实在无法,只好又传讯一条:师兄,我又有事情嘞……这一次,人家是隔天才传讯回她。

既然师妹你没空便罢了,我也刚巧要回昆仑一趟。仿佛很冷静,仿佛他也有要务在身,仿佛他也不是闲的,就只等着和她一见。

乔慧读罢心道,还好还好,还好师兄也有事要忙,不然她真过意不去了。万万没想到,还有第三回。

因编书之故,她一时写得入神,忘了时辰,待再抬头,已是星斗漫天。实在没得法子,她只好又道,要不咱们还是过两日再见……谁料这改日就是明日。

她在衙署编书一夜,通宵方回。

朝阳方出,有总角孩童结伴上学堂,蹦蹦跳跳间,彼此考着功课,路上有琅琅读书声传来。街坊中,许多人知晓她的功名、事迹,自也包括这几个小孩有个孩子从家里荷花缸折了几枝带去学堂玩,见她背着书卷归家,小步跑来,送了一枝粉荷给她,又调皮一笑,和朋友们跑开了。她得了这小友的小礼,很是心喜,捧起荷花一瞧。荷湿朝露,天光熹微,照在她眼底的那一珠露上,像一道美人的眼波,露光泠泠闪动着,与她对视。抬头,长街尽头,也正正对上一双墨色修目。乔慧愣住。

那人向她走来,英轩的身影在她面前站定,冷香侵袭。“师妹别来无恙。“他淡笑一下,语气不冷不热。乔慧很怀疑他在冷笑。

她有些心虚,道:“师兄你怎么来嘞?”

谢非池比她高出许多,双目下视时,目光仿佛锁着她,但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我来会扰了师妹工作么?"他眉峰压下,徐徐道。“有点儿,不过……“乔慧心道不好,怎么如实道来了,看来人不能总熬夜,一时神移,竞张口就来!

她补充道:“我回来前用了攒下的两天假,现已告假两日,本想明日再约师兄相见,没想到你这就来啦,哈哈。"言罢,干笑两下。见谢非池不语,她只好搬出时人常用的问候:“师兄你吃了么?没吃就赶紧进来吃点。”

然而,她家中并没什么吃的。

司农寺中上值,官署有朝食、晡食供应,下了值么,东都繁华,也处处是摊子馆子,实不必自己开火。

乔慧搜刮一番,也只搜刮出粗茶一杯,果脯几块。都是上回娘来看她时给她带的茶叶果干。幸好幸好,那日招待完白银珂还有剩,便又拿了出来招待谢非池。虽说师兄他是一仙男,不用饮食,但面子上好歹做足了礼数嘛。谢非池静坐那小小一室中。

一月未见,见她家中除了洒扫了灰尘,另又添置一书柜和一小榻,挂了些画儿,旁的竞分毫不变。虽然干净整洁,但简陋至极,所谓吃食,也不过是一点茶叶果子。

他不禁皱起了眉。她竟是对她自己的起居全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