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喜提大装修但没空住
四季轮转,夏日承前启后。
乡间,麦子油菜要收,粟黍豆麻要种,高粱要除草,瓜菜正是生长的要紧时刻,晨夕灌之,一谷一粒都不能懈怠。
对应地,署中诸事繁忙。三五日便要下乡勘察,督夏麦收割,杂粮播种,确保不违农时。新粮入仓,又需各仓逐一清点,量其损耗……桩桩件件压在案头,乔慧每日从辰时忙到西时,回到宣平坊的小院,常是星月高悬。室庐清靓,一室的家私美器,她无暇欣赏,也无暇把玩,不是继续在窗前伏案,便是倒头就睡。
有时,她也仗一身法术,不眠不休地连轴转数日不归,后仅归来一日,伏在案上小憩一二时辰。紫檀桌椅,宝瓶香炉,满室的器物围着她,月下泛出点幽然的光泽,像沉静目光在室中流淌。
百忙之中,她仍抽空打理她那一方豆田。
初来时撒下的豆种,靠着灵药是能抽出嫩芽,但灵药一停,豆苗便蔫头耷脑。
乔慧看着那些曾在谷雨监里丰硕蓬勃的植株,心下微微叹息。难道真的仙凡有别,仙界的种子在人间种不成?乔慧直起身,目光移到一旁的寻常豆子上,心道,既然直接种不行,不如嫁接试试。
豆垄中的普通豆苗高已盈尺,她说干就干,吃罢了中饭,挤出半时辰空当来一试。
她的手结实、灵活,在豆垄间莳弄着,点拨着掌底青青生灵。人间的豆苗距截去枝条,作为砧木,砧木上开一半寸小槽,取那宸教大豆的幼芽剪下,转嫁槽中。
两刻钟过去,大功告成。
也有同僚路过围看,好奇道:“署令,豆子还能嫁接?”民间嫁接多是花木,少有用在谷子豆子上头的,众人不免称奇。乔慧拍了拍手上的土,笑道:“先试试看,这是我参照西都牡丹嫁接之法所为。若有效果,便记于书中,以后种豆也可以采用嫁接术。”莳弄完这豆子,她在林文渊案上递折子一本。既然平日要下乡看视,不如将她酝酿已久的选种计画,一并付诸实践。人间选种乃用穗选法,每年收成,择优良者留种复种之,代代培育。在宸教修炼时,她已学藏经阁中催生草木的法术,灵力浇灌,一夜间便可长成,依她计划,一旬便可选育一种。
司稼署院中的三分田显然不足以施展此计。夜间,乔慧在灯下坐定,深吸一气,研墨,挥毫,一口气将折子写成,详细叙述她的计划一-然而她一鼓作气,挥洒胸臆,这一小折子却是在各级间慢悠悠地转着、晃着,像一只小龟,爬过一层又一层,一山更比一山高,三日过去了才得答复。
终于,林文渊墨笔一勾,允她在京郊的试验官田中一试。如此之慢,那为她送回折子的女官却眼含钦羡,晶亮有光,道:“署令,还是您得司农卿大人看重,上折子这么快就有答复了,平日咱们都得等五六日呢乔慧苦笑接过,一时汗颜。不是吧,三天还算快的?这要是从前在宸教中,她递个什么文书,玉宸台事务大半由首席处理,不出半日她便能得师兄的批复。
忽想到师兄,她心下微动,不知她在人间忙活,师兄是否也在白玉京中忙碌?上次和他到御河边上玩儿,他仿佛兴致缺缺,等忙完这一阵,她一定请他去好好玩玩。
正值夏播粟米,这选种的计划,乔慧便想从粟米下手。但司农寺官员下乡,除却勘察田间作物生长,还有一事务:趁夏日推广新的农具。为此,寺中还特意选定一日召集议事。乔慧甫入厅堂,便发现一熟面孔。
青罗衣袍,眉目明艳,是宋毓珠。
但她晒得比从前黑了些,日光下是一张赤金色的脸,饱满的颊微微瘦了,眼中却很有神。
会上的一众农具中,有一样便是她设计。
“师姐!"宋毓珠唤她。
上回见毓珠,还是大半年前,宋毓珠初入司农寺便被调派去京外,她去送送毓珠。
送行当日,她见英姐和司行云也在,几个小妖抱着箱箱笼笼,在船上跑来跑去好几趟才将小姐一干行李搬完,珠玉绫罗,胭脂水粉,琴棋笔墨……若非宋毓珠实在尴尬,不想在同去的同僚间显得特殊,那描金画银的宝箱中怕是能塞下更多。
“你回来了?"乔慧惊喜。
“是,我还带了一小发明来,今天会上有我的展示。"宋毓珠笑笑。乔慧道:“是什么好东西?”
曾经,宋毓珠告诉她自己想投考将作监,设计飞檐斗拱、珠宝百器,是那般奇妙趣致。但兜兜转转,毓珠也考中了司农寺。乔慧心道,好在如今在司农寺中她也可发挥设计之长,找到她兴趣的用处。宋毓珠笑笑地卖着关子:“待会师姐便知道了。”司农寺官署虽在京师,但其官员常有在外的,或于各地劝课农桑,或行走五湖四海编撰经书辑要。江南稻桑渐盛,便有属员驻扎在两浙路工作,宋毓珠正在其列。
从外地带来的农具有十多种,秧马,踏犁…终于轮到宋毓珠。她将一剪刀呈上。
堂下已有人窃窃私语:“这不就是一把园艺剪?只是看上去形状怪异些。“园艺剪子修修盆景还行,还能用来种地不成…”“哎,会上呢,大伙还是严肃些好。“乔慧不喜身旁几位署令、监令如此轻慢嬉笑,当即出言道。
在这些同级眼中,她当然也属小姑娘之列。但她身出仙门,又得林大人看重,虽今日林大人不在,司农卿身旁的少卿、寺丞却在。各人便都打着哈哈,道:“咱们都是不知道剪子能在夏日农忙派上什么用场,一时新奇,有怪莫怪。“须臾已将笑声止住。堂中,宋毓珠感激地看向她。
她略吸一气,有条不紊地介绍:“其实这剪子是剪桑枝之用…江南桑园夏伐,多用刀、斧、镰,有时发力不准,须挥刀数下方能将枝条修去,抑或用力过猛,误伤相邻枝叶。桑农之中,偶有一两户精细一些,改用了剪刀。
宋毓珠细意留心,便将这一田间小事记了下来。农人所用是家中寻常铁剪,她画了图纸,稍加改进。刀圆短微弯,不易划伤临枝,把环也改成捏手,不再是手指穿过把环发力,而是手握之,满把满握,更易出力,自也劳作更快。
她带了一捆桑枝来,当堂演示。咔嚓一声,清脆,枝条马上落下。乔慧在席间细心听着,心道,以剪代刀,更加精细,且毓珠设计的剪刀确实便捷。
有上林署官员好奇上前,接过这桑剪一试。“如此发力,还真能将一粗枝剪断,用于日常花木修枝也无不可。”一时,关于这剪子的议论已逆转。
正值夏日,京郊农户已开始剪枝,若要推行一试,如今便是好时机。桑剪推行之事,就此定下。
不过……
修枝为蚕事先务,而修枝时需以保住桑木浆液为重。乔慧看着那桑剪,心中浮出一设想。
因见毓珠甫一归来便得上级夸赞,乔慧不想分散她的光彩,只在会散后叫住她。
廊下,她道:“这桑剪的设计确实巧妙,方才看你演示,便觉又快又稳。但我还有个小想法,毓珠你要不要听听看?”宋毓珠眉有喜色:“若得师姐指教,再好不过了。”“哪能算指教,就是我忽然所想,毓珠你看看有没有用便是了。”徐徐地,乔慧将她想法道来:
此剪的剪刀圆润之余,还可将刀面设计为一宽一窄。窄刃如新月凹下,形与阔刃相合,且仅在阔刃开刃,如此剪枝更易,且不似寻常铁剪两面皆刃,一侧剪切,一侧承压,更保桑枝浆液。
宋毓珠听了,脑海中已有大致形状,便道:“这样改是更好,我只想着便捷了,都没想到整枝时枝条的切口。”
乔慧眨眨眼,道:“最重要还是你想到用剪子代替刀斧,我不过从旁提出一二意见。”
二人边走边说,乔慧道:“寺中要推广新的农具,毓珠届时你也下乡去?”宋毓珠道:“是。但在乡间和东都来回有些麻烦,我初回东都,原租了一房子,现在看来大约是要暂且回镇上绣坊住了,镇上离乡下近些。”“师姐,你到了乡下住哪?方才会上我听你说你要去官田中育种,但官田似乎离你乡下的家有点远,一在北郊,一在南郊。不过师姐你有仙法,瞬息之间赶回城中也无不可。”
乔慧道:“我那几日大约不回城中了,若以仙术催生谷物,我想时时观测其变化,夜间大约也要在田间探看。官田边有一些农家,我给乡亲们几贯钱,借住在农舍中便是。”
她又一笑道:“何况我还有一任务,要劝课农桑。夜里乡亲们若有什么事儿,直接来找我也更方便些。”
她自幼在乡下长大,并不觉住在乡间如何。东都雅舍,乡间茅屋,都不过一瓦遮顶,城中有繁华盛景,乡野也有一番野趣,蛙鸣虫唱,天然自在。只是可惜了那一屋子精美装潢,还没住热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