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咸的梨羹(新增小剧情)
秋夜渐长,凉风习习,很是一番闲逸悠游。宅中多出一人,此人常与她在凉夜中秋月下双唇浅印,缱绻柔情。这由得那人一手妆点的小家中,鼎飘兰麝之香,屏映画境春意。从绵绵的柔情,又到沉浮不定。
师兄平日越是要摆端庄威严的架子,她便越想撩拨之、逗弄之,玩耍之!仿佛戏耍一俊美的道长,众岫耸寒色,精庐向此分,别人在深深观庐中修行,焚柏吟经、清白不群,她非要逾墙而来,堂堂登场,拉起人家的手,思凡,逍遥,情海翻腾。
偶地,她也小小失手,原以为他会强行忍着,却忽然被他坚实的臂膀环住。“你当我会一直任由你轻狂逗弄?”
露湿霜浓,一片冷香侵袭。
直至晨间那深沉的幽香还萦绕身侧。
她倚着他的体温,看他为她绾发。
乔慧的乌发极长极浓密,倾泻时如浓墨泼泄,飞流三尺有余。又滑顺生光,捧于手中有如锦缎。天生秀发,她平日却很少编什么发式,少年时悉数汇成马尾一条,如今为官,也不过改马尾为简单发冠。谢非池长眸垂下,捧了她乌缎般墨发在掌心,梳发,拢发,结辫,盘髻,佩冠。
因她心觉束发轻简方便,他也应她要求,不梳什么繁复发髻,只额外从发际侧编两条辫子,汇入冠中,稍作点缀。
见她走神,他修长的手,又轻扶着她的颊,示意她转头看向镜中。乔慧左看看又看看,心觉还可以。
镜里,她的目光不经意地与身后人视线交汇,那人指腹便轻轻抚过她的颊,薄唇含笑道:“如何?"自己竞还有为人梳发的一日,这师妹倒是惯会使唤他“不错不错,师兄你真是巧手。“唉,师兄来了两日,她可谓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如今连梳头也有师兄代劳了。乔慧适时地一夸。不过这日常一幕里,她却徐徐想起二人之间的天沟地堑。这静好的辰光,能否再维系千百个清晨?
镜中映出那人俊美的脸。黑发白容颜,俨雅蕴藉。他自诩身世贵重,连日来却屡屡放下身份架子,展露无限柔情。只偶有些时刻,她也曾看出他柔情下的强势。
师兄俊美,她权当他的强势是一种风情。
但当他面对寰宇,面对低他一阶的人,他的强势……乔慧心道,唉,如今二人正浓情蜜意,何必又想这些。而且夏天时她自认已将话和师兄说开,他也点头将她的许多要求应下。“你又在想什么?"忽地,身后那人出言,拉回她的神思。他扶着她的颊,似笑非笑:“有时我亲近师妹,师妹似乎不是在走神,就是被吓一跳。我见你与旁人相处倒不曾如此不自然。”乔慧心下腹诽,师兄你老神出鬼没的,我一觉醒来你就在我床边,我睁眼时没出拳打你出去,已是胆魄过人,一代豪杰。“哪有走神,不过是我从此不敢看观音。"乔慧随口就来,覆上他贴着自己脸的双手,镜中,她眼底满是狡黠。
“如此牙尖嘴利.……“听她将那戏文的戏词阴阳颠倒,谢非池也没多说什么,只觉实在拿她无法。
乔慧明眸抬起,笑了:“方才我其实就是在想,今日要去署中告诉各位同僚我的发现和成果。”
身后的人双手修长,一手扶着她的发冠,一手再缓缓插入一支木簪,道:“你那番观点太过怪异,罢了,但愿能有几人认可你。若有人认为你传扬邪说,你尽管回来告诉我就是,我自会……
“师兄你自会干嘛?"乔慧忙转头,“千万别,治学时有异见乃是寻常,你别因为有人不认可我的观点就想把人家给料理了。”谢非池见她一下紧张起来,只觉有点好笑。若真是奉统御之道,何止料理,他根本不会让异见者出现。师妹总使唤他洗手作羹汤,殊不知把持四海也如调羹,不要有一丝异味。是她太过心慈手软。
但眼下晨光静好,他不愿说出这一番道理来坏了氛围,便道:“我不插手就是,你且上值去。我告了几日假,你下值时我仍在家中。”“真的么,那今天我还要吃梨羹,我见有梨子上市了。”乔慧立马点上菜了!
仗着他宽纵,她便越发无法无天。谢非池无奈一笑,送她出门。秋晨凉风送爽。
两人临出门时还依依惜别,没走几步路,乔慧就又把家中那气度高华的美仙男抛之脑后了。
她连日研究了好几种谷物、花草,若草木当真可以杂交,将是一个巨大突破。
穗选法是选苗壮穗多的嘉穗,一代又一代地再种,再绵延。百岁千载,良米、良麦,都依此法而来,芸芸生民仰仗了它数千年。但这一传统的方法,并非没有局限。
譬如一株小麦,仅靠穗选法常只能延续其某一优势,很难集茁壮、穗重、抗旱、耐寒云云于一体。若草木也能杂交,或许就能破此关隘,正如骡子集齐驴和马的优势一般。
走着走着,乔慧的脚步又慢下来。
骡只一代而存,并不能再诞育和它一样的族群。当日见过的那株嘉穗也是如此。若有法术,当然可以一整片田野都凭仙术授粉,若只有人力,人为授粉,几乎是天荒地老。
昏黑海潮褪去,露出礁石一隅,她登石一瞧,拾取闪烁的珍珠小贝满怀。但放眼遥望,四面仍有海面围合,苍茫无尽,天地间的无限谜团仍包围着她。午后的小会,她便将此书捧出,又铺开沙盘,木笔在沙盘上书写图画,从旁讲解。
昨夜一场细雨,厅堂临廊,可闻书香、墨香、草木清香。书有数册,谢非池写好后再施法分印几本。长桌两侧书页翻动声四起。起初,众人都好奇翻阅,渐地,翻书声成了议论声。
各人表情不尽相同。
年轻些的录事、主簿,眼中生光,仿佛领略了宝典秘籍。一青衣的女官不住叹道:“竞然是这样?草木也可雌雄相交,如果这是真的,今后署中工作便又得新法了!”
因此发现不止谷物,也涉及到花木,也来了两位上林署的官员。其中一老博士眉头紧锁,反复翻看描绘花器细部的几页图谱,又翻到杂交试验的部分,沉吟道:“乔大人观察入微,记录详尽,识别了过往人眼不能察的花器,令人耳目一新。只是这′杂交′之说,老夫等觉得太过荒唐,草木虽因开花而结实,但其性天成,如何能如牲畜般人为配、相配?"他似乎是想说配种,话未出口,改得稍微文雅些。
上林署司宫苑花木,若让贵人们知晓他们品评赏玩的名贵花卉其实是……真不敢想。
也有人是困惑、沉默。乔慧书中所述,实在有点惊世骇俗。花木也可“交授”,让许多读惯了圣贤书、农政经典的老学究花白眉毛紧皱,又是皱眉又是摇头,只草草看了一眼便将书册放回。
吴春帆看得最慢,最仔细。他倒面不改色,眉目舒展,偶尔还微一点头,良久,他放下书册。
“乔署令,"他声音沉缓,“你书中所述,确是十分大胆。我方才细读,也觉有一番道理,比地气交附之说更中肯。”
他换了一轻松的语气:“几位博士心觉此说有违伦常,我也可以理解,大家和而不同吧,若是支持,可以自行做些试验再添论证,若是不支持,也可另行试验,书文反驳,就当是辩论一场了,我们全都欢迎。”因听闻乔慧有新的见解,宋毓珠虽不在司稼、上林两部,会上也来了。环视一圈,见支持、反对者各半,但有异议的多是品阶高者,忽听司稼署的另一位长官如此发言,她便应声道:“吴大人说得在理,若有兴趣,咱们都可以去亲自验证一番。”
乔慧听吴春帆和宋毓珠为她发言,心下有微微感动。她抱拳道:“是如此,我不敢说此学说必然正确,唯将连日的试验推测呈于诸位面前。”
众人闻言,长桌两侧议论声又起,一年轻录事当即起身,拱手道:“乔大人既愿意将心得公之于众,我也愿回去试验一番,看看杂交之功用。“另有几人纷纷附和,皆摩拳擦掌,似要亲手验证这新奇之法。却也有学者摇头摆手,眼底满是不以为然,因这小乔署令是司农卿眼中的红人,又有仙家背景,方没有多言。
说要与她辨经明义的也有。
乔慧听着各方言语,因得赞同而喜,却不因被反驳而恼,只道:“大家今日都是各抒己见,若有想回去试验的,司稼署厅堂中有一架鉴微镜,到一旁的第册中记个名儿便可借用。”
她认为学问越辩越明。
归家之后,此事她自然得意地在谢非池面前道来:“司农寺除却吏作,也要治学,咱们那对待学问都是兼容并包的态度。”听她得意自豪,谢非池神色淡淡:是么。”她在她那官署中的境况,他暗中有作了解。她似乎很得她长官赏识,又有一层宸教弟子的身份。她有身份,旁人自然敬她。不想扫她的兴,他未曾言明,静静给她装梨羹一碗。“这梨汤怎么是咸的………乔慧只喝了一口便将碗放下,“师兄,这莫非是你亲自下厨?”
“是,“谢非池面色古井无波,“这不是盐,是灵丹磨了粉,喝一些对你有好处,回复精力。"同居数日,她下值后的一餐都是他麾下仙客先行料理,再送呈他手中。今日他心下忽地松动,思忖道,何不试试从头开始,道道程序皆由他一手包办。
君子远庖厨,但想到入她口腹中的一饮一食皆由他把持,仿佛有种隐秘的趣味。
他微微含笑,等待她的评价。
谁知乔慧委婉道:“梨羹做咸的有点奇怪嘞。”谢非池笑意凝滞。
他长眉压下:“我是见你连日劳累,略添丹药于其中,你若不喜,我命人送一碗来。”
乔慧垂首,再将那汤碗端详二三,好吧,这梨还能看出个梨形,枣也剔了核,她归来时,恰好放到微温。算了算了,师兄终于不是装个盘儿便说是他亲烹,算他有心了。
“这碗倒了也是浪费,我添点糖看看能不能救回来便是。至于师兄你么……师兄你既是初次下厨,还是先别做什么'药膳′了,我书柜上有一本之前淘旧书收来的食谱,你按食谱稳稳进步就好,切勿灵机一动呀。”“不过呢,"见他神色闷闷,她又挽起他的臂,贴近他,道,“师兄真能亲手作羹汤,我心下很是欢喜。”
一如她所料,师兄极其好胜。
身侧的人道:“昆仑中亦有食谱,下回我稍作参详便是,必叫你再不会说什么滋味奇怪。”
哎呀,这么要强。乔慧便撒了他的手,转身将那梨羹端起,道:“我且舀一勺来让师兄你自个尝尝,从前你给我吃了那味道凶险的米饭,我当时网开一面,还没和你算账。”
“我没有饮食之欲,吃什么都一样。“他嘴上这么说,却垂首俯就,将那怪异的梨汤咽下。
再度见他俯身,如二度见白虎溪边饮水,但这一回,乔慧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颈。
就这么摸了一下,便见谢非池喉间微微颤动。这下真是伴师兄如伴虎了。
连日秋雨。
沟渠虽提前疏浚,排水顺畅,但此雨来势汹汹,又连绵数日不止,已开始致秋种延误。
第三日午后,她与几个同僚冒雨来看地情。至京郊时,雨势稍歇,但乌云厚重,显然阴雨未尽。
下凡前师尊曾赠她锦幡一面,锦幡一摇,可使云开雨霁。眼下,那锦幡刚好能派上用场。
不再犹豫,她从灵囊中取出那锦幡,与随行的官员、乡民稍微解释一番,便寻一开阔处,轻念法诀。
法随心动,幡亦动。一圈金光自锦幡上漾开。奇迹般地,天上乌云渐疏、渐薄,俄而消散。长空阴霾数日,终于霁朗,秋阳洒下天光一片。
田间的农人、署中的同僚,无不欣慰欢喜,向她言谢。乔慧收起锦幡,摆摆手道:“小事一桩,既然有这法宝我就用用。”秋日晴好,田间秋种有条不紊展开,一派祥和。然而,不过两日,这份祥和便被打破。
她自官田归来,忽见一行人在廊下等她。
前来通报她的女官说是司天台的人。
为首一人,身量高挑,着绯色官袍。本朝品阶高者着朱紫之衣,乔慧并未联想旁处,待走近,方察觉眼前是位不速之客一一朱阙宫的燕熙山?他怎会在此。
“乔师妹,别来无恙。“燕熙山浓颜笑面,也并不称呼她的职务,仍沿用上界的称谓,仿佛与她甚是相熟、亲近。
司天台,绯衣,他是司天台少卿。
人间的朝廷中,有仙法而担任官职的并不止她一个,她一直知晓司天台有仙门人士。但朱阙宫乃上界名门之一,亦门派亦宗族,燕熙山是现宫主之子,也会来人间任职?
赴任前,她也大致了解过如今朝中都有哪些大员、派系,却未曾听闻燕熙山的名字。
燕熙山身后一修士向她道:“燕大人新近就职,您贵人事忙,大约还未曾听说司天台中的变动。”
原来他是空降了少卿。乔慧心中不喜燕熙山,平静道:“燕大人,工作中还是称职务为好,你我如今都不在仙境。“何况他与自己并非同门,竞称呼她为师妹,想起他从前如何对待他同门的师妹辜灵隐,她心下又是一阵恶寒。“好,那咱们以职务相称了,“对面英俊的男人一笑,“署令,三日前,你是否曾在京郊动用仙法,止住了秋雨?”
乔慧坦然承认:“是,秋雨甚急,已误农时。我有职责在身,不能眼看秋种延误,百姓生计受损。故而出手止雨。”“署令心切,我等可以理解,只是……“他面上笑意不改,“司稼署的职务似乎是劝课农桑,研究稼穑吧,四时雨雪都是自然造化,署令为何要干涉天象运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