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1 / 1)

第95章牡丹

“我随口一说而已,你不必往心里去,“那厢,谢非池已将话接过,“若你有此心,有此意,我们可以再行探索合宜之道。”瞬息间,似乎是看出她的不喜,他又若无其事地,将方才他说的话、他的思想,通通敛藏了。

他容色淡淡,却徐徐再看乔慧一限,仿佛正观察她的神情。乔慧见他这样偷偷摸摸看自己,心里的惊疑没有了,只觉好气又好笑。她便也作势,双指朝自己眼睛虚点,又倒转了,向谢非池指指点点一下,道:“你这想法恕我难以苟同。师兄你今后可千万别将你这一套歪理付诸实践,我可监督着你。”

她不会因三言两语便与谢非池生出嫌隙,只觉是自己自讨没趣,问谁不好,偏偏来问他。明知他从他父亲处学了许多歪理。乔慧又道:“种种乱象,确实是出于法度积弊,依我的想法,该重拾方田均税之事,且乡村中不止隐田,还有征税、徭役,青黄不接云云…但我如今也不过有些粗浅的念头,总要回京中禀报了,与部中商议才好。”“至于师兄你说的操纵人心思想,纯是独夫所为,我从小就最讨厌书上写什么牧民、辖民,咱们老百姓也是有思想、有心性的,不是羊群,也不是鱼肉。"心觉他有错,乔慧便开诚布公与他道来,免得他真用他的神力胡作非为。谢非池心下轻笑。与其虚耗十年、数十年的光阴去推行改革,颁布,施行,遇阻,与政敌豪强周旋,失败再来,周而复始,便没有一夕将凡民的思想悉数教化来得轻松。不过昆仑无意人间之事,她要如何在人间折腾只随她去就是了在他眼底,她像一尾金色的小鲤在海浪中奋力翻腾,他劝她不动,唯有待她蒙难时为她分拂波浪。

谢非池只道:“这一个月你一直奔波,回去后不妨到洛阳半日,为你接风洗尘。”

回到东都后,乔慧在河北路、京东路所见悉数上报。林林总总的积弊,如今地方尚隐瞒不发,如辉煌织锦下潜伏了累累虫卵,待到爆发的那一日,只怕引起大祸。

隐田,兼并,税赋,徭役。

激起司农寺中层层声浪。

有人支持:“事关民生,不可坐视。”

有人为难道:“隐田、兼并还算归寺中管理,但税赋徭役似乎与寺中无关了罢,若是上奏,岂非与户部叫板?"何况,积弊已久,盘根错节,很是难解。“税赋中有地税,徭役事关河工水利,司农寺也监管部分水利漕运之事,不能算与寺中全然无关。"白银珂道。

亦有人自诩心窗洞明,会上只是沉默,不知长官心意,不好贸然发言。一堂的目光,渐地都汇聚到上峰的司农卿身上。若作比喻,朝政好比人之发肤经脉,二百余道骨,六百余眼穴位,各有其用,各有定数,司农寺只能算其中不轻不重的一处脏腑,离首要之心、脑不远不近。虽其长官也是紫袍大员,但总不及台阁、三司。林文渊在这一位置上任职三四年了,心中沉吟着,眼前虽是块硬骨头,亦是难得机会,助益百姓生计,助益司农寺的地位,也助益他官场中前途。总之一举多得。何况即便现在不上报,日后北方各路也定会难抑民情,上呈京师。他终于开口道:“诸位所忧,我都明了。但隐田、兼并云云已是积年之弊,若能清查,上可解民困下可固国本。将问题与方略梳理清楚,此事便在常朝中奏状上报。”

一干事由,拍板定下。

连夜灯火通明,部中各人都是忙碌。乔慧伏案,笔墨旁卷宗堆积,都是她从河北路、京东路走访带回的札记。

至于对策,林文渊提点她,先不要写得太过仔细,待看朝中各部商议如何,疏中先写大致建议即可。

方田,清丈,稽核,税制……写到救急处,乔慧笔尖停顿,犹豫片刻,还是蘸墨落笔。

“如遇青黄不接,或可暂借仙术,如催苗引穗,助乡民渡过临时饥馍。但仙术仅作权宜,民生绵绵不绝,根除积弊,授民以渔,方为正本清源之…笔停,她心下不由嗤笑。此举若又被任职司天台的燕熙山知晓,怕是又要引来一番辩驳风雨,言她干预凡俗,有违天规。三日后,一卷司农寺整理好的北方两路积弊疏依例上奏。秋风中,随小书办的脚步,此疏先落在银台司,后至宰执大臣桌案之上,随后,又流转到户部、三司,林林总总的“有司”。官员们的批牍不断添在页边,道道官门、层层流程走通,呈至御案上时秋意已浓。数日后,敕书发回。

书中只说方田均税事宜可重拾,至于税制,徭役,兼并……容后再议。另有一纸旨令,擢乔慧职别级。一夕之间,她从七品署丞成了五品的少卿。短短半年,青袍换作绯衣,升迁之速在寺中可谓从未有过。乔慧自己也惊诧而且救急之策中与仙法有关,此疏想必有经过司天台,司天台处竞毫无异议。

她一时不知何故,直到同一日内柳月麟告诉她,昆仑攻讦朱阙宫染指人间。一夜难眠。

乔慧的升迁小宴设在宣平坊一酒楼内。

暮色渐合,酒楼亮起彩绣门、栀子灯,灯上有各异的民俗故事,梁祝,白蛇,孟姜女,各自在秋风中打转。

乔慧已换了新作的官袍坐于席间,五品便可着绯衣,朝霞灿烂的罗袍一穿,端的是红气照人。拔擢之喜她不是没有,一点喜意过后,她心中只余思索。一是如何重行搁置十年的方田之事,二是……“乔少卿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一主簿满面笑容,敬酒道,“天台的那位少卿前不久还来找咱们麻烦,现如今也没声了,听闻朱阙宫在上界只能算第二第三吧,哪里比得上咱们乔少卿是宸教的高徒。”周遭恭贺之声不绝,同僚们举杯相庆,面上笑容各异。另一寺丞接口道:“正是正是,乔大人又有才干,又有正道仙法,日后一定大有一番作为。”

白玉京中风云变幻,人间并非全不知晓。

乔慧心知此次升迁和上界势力之变亦有关,下去了一个,再提拔上来一个,维系着与上界的联系。

席间,也有二三林文渊的亲信,当日在大相国寺中见过乔慧身旁有一位昆仑的师兄。

这几位笑容更热切几分,举杯敬酒:“乔大人,日后还需多仰仗了。”乔慧只观起杯,一一微笑应酬。

白银珂见众人都围着她的仙门背景说道,不尽出言:“乔大人升迁凭的是她有才干,有为民的诚心。仙门修行不过是在她履历上添花。"说罢,她也向乔慧敬一本。

乔慧感念,举杯向她致意。

宴席至夜方散。

走过一街亮堂灯景,乔慧步行回家。因无人留守打理,那小院自是左邻右舍中唯一暗着的一户。她推门而入,坐到院中秋千上,取出玉简来看。谢非池的传信,一向只是预告他要来,既然他这几日不来,玉简自然也不因他亮起。

当日他说要为她接风洗尘,她急着回部中开会,推却了。此后二人一直没再见面。

乔慧看着那黯然的玉简,心道,但愿师兄不是去干什么坏事了才好!让乔慧始料未及的是,升迁后第一件事并非方田,而是之前司农卿随口提起的牡丹花。

是恰逢千秋节将至。

千秋节,皇后的寿辰,上至朝堂,下至民间,都在作着庆贺的准备。一国之母,花中之王,牡丹一直是国母之隐喻。但如今是秋日,牡丹的花季早已过去,乔慧上值时便被林文渊派人来问她能否为城外御苑催开牡丹。不过是一小法术,而且耗不了多少时间,乔慧点头应下。她抽半日空闲出城,向花木间泼洒了点从宗门带来的灵药,法光闪烁升腾,早已落去的芳华徐徐复生。姚黄,魏紫,金阁,白雪塔,珊瑚台,满园天香宛如新开,恭迎王朝的女主人。

千秋节当日,乔慧也随百官于正殿朝拜,至于御苑私宴,朝中有资格赴宴者只有紫袍的权臣宗亲,她自是没去。

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

“听闻御苑的牡丹也是你施法催开,"珠帘后,是一个女人端坐的身影,既雍容又威严,“仙士且起来说话吧。”

引乔慧再入御苑的女官快步走来,将乔慧扶起。她没想到会再来御苑,还是得娘娘召见。

只听帘后的国母又道:“未料本宫建议陛下开设外官署的女科,能引来仙门背景的女官效力。”

乔慧震愕,原来女子任外官员是娘娘之见,但似乎从未听人提起过。坊间说及女科改革,都说是圣人开明。

乔慧心下颤动,当即再拜:“臣下感念娘娘恩德。”珠帘相隔,难以看清帘后人真容,乔慧也知不能直视宫中贵人真颜,余光里只依稀见得是一个年逾四十的贵妇人,丰颊方肩的轮廓,仪度极其峻秀伟丽。但听帘后人道:“当年,我也是从宫中一个女官做起。“思及往事,言语间似有淡淡的笑意。

珠帘摇动,那人已缓步下阶,道:“难得见牡丹秋日也开,生辰宴上繁文缗节,我还未来得及欣赏。爱卿不妨与我同游。”乔慧闻言紧跟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