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并非铁板一块(1 / 1)

第98章昆仑并非铁板一块

天心月圆,树影婆娑,孤灯一点。

天边外,陆续有新的消息传来。不过数日,昆仑又以雷霆之势吞并了二三小派。更令乔慧心惊的是,上界中提出异议者甚少。少时读史书,她清楚这便是绥靖。阴影中,有庞然猛虎盘踞,阴影外,仿佛只要不视不闻不听,这猛虎便不存在,何必去为旁人出头?她胸中如堵巨石,气息难平。心内有无限思虑辗转,乔慧返回了师门一趟。仙山依旧,云雾飘渺,琼楼凌云,琪树参差。一引客的小仙童引她至大殿所在的山下。

慕容冰早已等在山阶前。

碧叶筛下层层天光,洒落阶上。

“师妹,你对谢师兄和昆仑的行为有何看法?”慕容冰与她在山间并肩而行。乔慧道:“昆仑近日种种在我看来并非正义之举。”慕容冰心道,小师妹只说昆仑不义,却并不评价同是出身昆仑的谢师兄如何。她平和地将话题引出:“谢师兄已久不回师门中复命,身为首席,有失职之处。”

乔慧低着头,隐隐听出师姐话中有话。首席有两位,一位失职,自是另一位取而代之。

未待她再想,慕容冰已问她:“小师妹,你如今与谢师兄仍有联系?”乔慧被师姐问得一愣。当日谢非池不知发什么疯往她剑上撞,因他动用苦肉计,她的狠话都随着他的血流退潮了。眼下被大师姐问起,她很有几分心虚,仿佛放生了什么有害动物被抓包一般。

她缓缓道:“是,我见过他一面,他执意要帮昆仑,我们闹得很不愉快。其实我今日回师门,也是为了昆仑的事情。师尊与各位峰主如何想?”慕容冰沉吟片刻,道:“师尊不会让昆仑的野心得逞。”她口中虽如此说,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其实谢非池所为,不过是青史寻常。宏图霸业,权柄荣华,如滔天巨浪,谁不想当那驾驭浪潮之人?小师妹年少,有几分冲直意气,方总觉世间之事要黑白分明。但自己也在宸教之中,这一番思想她便不好对师妹言说了。

至于师尊的想法一-师妹知晓昆仑动向后会归来,师尊早已预料。师门对昆仑近日所为断难坐视,只不过,这反对有多少是出于道义公理,又有多少是因昆仑势大,已危及本教地位?昆仑原已强盛,若行再吞之举,必会打破上界原有格局,一家独大。

依师尊所想,谢非池并非完全不能动摇,他想有人前去争取。不过又何必让师妹再与谢非池有过多纠缠呢?她心觉谢非池并非良配,师妹若就此他斩断情丝,未尝不是好事。

半山间,思及今日九曜真君会对小师妹说什么,慕容冰欲言又止,终是道:“师妹,待会师尊所言,你需细细思索一番才是。"乍听之下,她只是让师妹细心听取师尊之交导。

乔慧闻言抬头。

虽不知慕容冰何故叮嘱,她便想道,既是师姐所说,必有一番道理,当下点头应道,又与慕容冰挥手别过,快步走入山巅的庭园。大殿庄严依旧。

但殿门开启,却是一片红粉芳菲,是昔年学宫旁那片溪水桃林。九曜真君就在桃林下,白发披散,犹如一尊雪铸的雕像,宝相端庄慈悯,见了她,微微泛出一点笑来,如春风化冻。“拜见师尊。“乔慧上前先行一礼。

九曜微微颔首,示意她随行。二人一道走过桃林、溪水、白鹤,天地间光影粼粼。

前方缥缈的男声传来,似远似近:“你此番下山历练颇丰,为师也甚是欣慰。”

乔慧心心道师尊这么客气,便也顺着他的话客套一下:“全仗师门栽培,弟子不敢忘怀。”

九曜目光掠过枝头灼灼芳菲,似是无意间提起:“这片桃林,乃数百年前上界各派为示团结和睦,携手共植。"悠悠地,他说起这一片锦绣花光的历史。“这一株便是由当时的昆仑送来。”

乔慧顺九曜眸光望去,只见那是一株极巨大的桃树,主干需数人合抱,花枝葳蕤,辉煌连绵,几乎将四下桃树的光彩尽数遮掩。“此桃树又名绮罗锦,是一罕见的珍品,如今已几近绝迹了,“九曜真君如叙闲话,“此树花开时独占春色,脾睨群芳,昆仑底蕴深厚,竞能发掘出这等稀有灵树来。”

“你观此′绮罗锦′繁花似锦,可觉壮美?”“是挺壮美,"乔慧如实答道,“这么大的桃树若结了桃子想必够一山的灵雀灵猴吃一年了。”

九曜真君唇边笑容略一凝滞。这小徒弟心思直率,全不按照他所想的作答。他也没往心里去,只往下说道:“一树壮大,其下草木皆因它遮蔽天光而失色。”

“一木独秀非春之象,万木争春方能欣欣向荣。昆仑如今权势熏灼,又连番吞并,若任其发展,上界平衡必被打破。”乔慧心中一动,她正想着要如何开口提起昆仑之事,不料师尊会主动提起。看来师姐方才所言正是为了此事。但师尊这般借物喻人,话里有话,未免太弯弯绕绕了一些。

她索性抱拳道:“还请师尊为我指点迷津。”九曜遂道:“昆仑并非铁板一块,若要突破,这个人就是谢非池。”乔慧想起慕容冰方才的提醒,再结合师尊此刻言语,心下已经明悟。师尊见她与大师兄有一层情分,想令她说动师兄。她默然片刻,直言道:“师尊是想令我争取师兄?″

前方,九曜真君回首看来,似是欣赏她的直率。“你与他情非泛泛,何不一试?”

乔慧沉思着,一时垂眸不语。内心深处,她亦不愿见谢非池受其父影响,步入绝囐深潭之中,无可回头。

许多往事翻涌上来,她眼前闪过一张脸,俊美严冷,黑发白容颜,四下流光粼粼,微微柔化了他的眉眼,一缕冷香恋恋依依,在她衣袖上弥留不去。若能借此机会劝动他,于公于私,皆是一线希望。只是……她抬头应道:“弟子愿意前往一试。但弟子以为仅凭说动谢师兄一人,恐怕仍不足扭转乾坤。不知师门会否正明立场,公开反对昆仑的霸道行径?若师门能振臂一呼,便再好不过了。”

九曜真君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有几分讶异,几分了然。这小徒弟很有其机敏之处,无形中竞反将他一军。他笑罢,颔首道:“你能思虑及此甚好。本教对昆仑不会坐视不理,届时,必不会令各派同道失望。”走出学宫桃林,却并非重返山巅大殿,仍是身处漫漫山野。三年前,师尊单独召见她,师兄也曾在此候她走来。那日她打趣他,师兄,你专程来等我呀?他乌黑深邃的双目,在花下沉沉地看向她。记忆里花光芳菲,晴日璀璨,都为回忆中的人增着色。

再回首,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赤红,层层叠叠的云绲了金丝紫线,如甸甸的幕布落下。乔慧望着天际,心绪万千,驻足了片刻,方沿着绵长的青石路继续前行。

路上也有遇见其他同门,众人见了她,多是问她如今和大师兄如何了,令她纷乱的心中烦闷更甚。

“小师妹。“忽地,一人快步走来,与她并肩而行。暮风轻悠,山影青黛,一张清俊的脸映入眼帘。墨蓝衣袍,碧玉发冠,洁净文雅的面容上有一点浅笑。宗希淳道:“小师妹可是从师尊处回来了?”乔慧此际心绪百结,已不大愿意与人说话,但见来人是她一位朋友,长睫一扬,浓墨的目中终于露出一点笑影来。

再见师妹面容,他的眼睛稍稍绕过她漆亮明眸,落在她身后寸许处,仿佛不大能与她对视。

望见她,只一眼,便想起少年时那一番情思来。又思起谢师兄种种行为,不知她可有因此伤怀?他想问问小师妹,她和谢师兄如今怎样了,最想问她见谢师兄如此独断偏执,她是否已与其恩断义绝。但这一席话今日定已有许多人问过师妹,再度问起岂不是重温她的烦恼。但愿谢师兄能逐渐在小师妹心里淡了,她再不必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苦恼。

“听说师妹在人间升任了司农寺少卿,有了一番建树了。“他和乔慧一起走着,话出口前,临时改了话题。

乔慧道:“是呀。”

他问起,她便向他说了一通她归乡后的成果。宗希淳细意听着,不时赞叹几句,目光总是落在她身后稍远处,保持一小段距离。一男一女之间,因是朋友,便总时时处处保持着距离。

乔慧道:“我前个月还去了一趟京东路呢,京东路里有东海在人间的驻所吧,可惜公务繁忙,没能见上宗师兄你一面。”宗希淳道:“那待风波过去,我们都空闲下来,我带师妹你在东海仙山中畅意游览一番。”

风波过去,空闲下来。他忽然间省悟自己说错了话。半响的沉默。

“我真不明白,难道有门户之别,就一定会有斗争?“乔慧轻声道。宗希淳沉默须臾,话语中有几分无奈:“白玉京看似超脱,其实与红尘俗世也无不同。门户之见,权势之争,从来都难以避免。"他侧目看向远处渐沉的夕阳,道:“有些人为了权势,可以不顾道义。但并非所有人都会如此。”稍作停顿,宗希淳徐徐道来:“至少在我看来,争霸称雄之举必燃起各地烽火,于上界无益。可惜世上许多人都难过权势这一关。”他说得不甚明显,但乔慧略一思索,便回味出宗师兄似乎是在话里有话,点大师兄呢。

她犹疑一下,道:“也不尽然吧,那老的冥顽不灵,小的还是可以再争取一下说服一下!”

旁敲侧击也不管用,宗希淳一时无言,心中不禁想道,师妹初入门时他也是与谢师兄同一天认识的她,不知何故,谢师兄比他高了一头去。真的,时至今日,她仍护着谢师兄。

万一他不愿听小师妹你的又怎么样呢?

在那样一个人心中,感情会比荣华权势更重要?宗希淳酝酿许久,不知要不要把这几句问出口,再抬眼,一个分岔路口已在眼前。

乔慧转头对他道:“宗师兄,你的学舍是不是在附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嘞。”

方才在他心中打转的话,此际已全收回去,宗希淳只道:“好,我们下回再见。”

乔慧要去议事堂,同他挥挥手,转身便走了。夕阳将她的影子投向前路,而身后那道墨蓝的身影,仍在路口处伫立片刻,直至她消失在道路尽头,方悄象转身,隐没于苍茫山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