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剑(1 / 1)

第100章比剑

青山叠叠,幽篁窕窕,往昔一对少年男女,也常在月下比剑。三载岁月过去,仍是这一对男女,但身旁再不是空旷月夜、幽静竹林,而是站了许多旁人。她的朋友,他的家臣。

“大师兄,就由我来领教你的高招。"她道。“师兄,请你出剑。"她又道,已上前数步。剑拔弩张,氛围紧张。

见他的脸色多般变幻,又见他一步步走下长阶来,白衣银冠,如孤峤上升起的一束长烟,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

有他的家臣在侧,乔慧心道,这一回师兄定然不会再像上回般假惺惺地让她几招了,他如此自傲,难道会在部属面前失了威严?如此想着,乔慧已一剑向前,她的剑豪阔,灿丽,像一道星河在天,法光暴涨时,花千树、星如雨。但他横剑一挡,却没有回击。以他的境界修为,大可以如上回般将汹涌剑势引向一旁,反守为攻。他竟还是不还手一一

仙剑悬停在谢非池身侧,铺开璀璨光幕,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一时间乔慧心中涌起无数念头,是因他傲岸,还是他自觉进退两难,便一再容让?若他动真格,她心下反倒畅快许多。她流丽出剑,突围那剑阵,他又一一化解挡下,因从前在师门中,便是他给她喂招拆招。

旁观的人群见乔慧剑光奇异壮丽,那谢非池却始终不出剑反击,都不由地忧心道,乔姑娘若这般强攻下去,会否先行耗尽灵力,落了下风?却又见乔慧剑意圆转,一招一式不断,灵力如江海般无穷,又都心生佩服。乔慧见谢非池如此“优游",道:“师兄你这样自以为是,别怪我来真的了。谢非池与她相望一眼,道:“你有什么好招数尽管使出来便是,我倒好奇有什么招数是我还没见过的。”

乔慧但觉他言行越来越不可理喻,故意激他,道:“谢公子连还招都不曾,如此做派,你那些门徒看见了不仅要向你父亲告状参你一本,旁人见了也会觉你惺惺作态,一点也不正大光明。”

她说的这几句话,后面的谢非池倒并不放在心上,只觉谢公子三个字听了便甚是刺耳。她为何要这样处处与他作对?还当他是个陌生人般,假模假样地称呼他谢公子。他最恼怒的时候也不曾直呼过她大名。心下一沸,忽听铮然一响,他的长剑已经击打在她的剑上。

剑后露出她澄亮星目,中有得逞的笑意。

好,就与这师妹比划上几招也无妨。

天外飞仙般的一剑横空挥洒,光辉璀璨,更胜穹顶皎月。乔慧凛然一挡,飘身退开。二人这一攻一防皆在瞬息之间,起落间只见光辉,难见人影。只见竹林中法光恢弘,场下许多人瞧得甚是眼花,除却充和君、慕容冰与几个修为高深的栖月崖老前辈,几无人能看懂二人斗法斗剑的诀窍。许多观战的少年只想道,能旁观宸教玉宸台两名顶尖弟子过招,实在是百载难逢,虽一片缓乱中只能勉强看清几道剑光,众人仍屏息看着,唯恐错过一时片刻。月照竹林,流光飞舞,谢非池与她斗法不尽,见她灵力剑意仍不减,且一剑更比一剑精准刚强,不由想道,当日雨夜一别后,师妹定是心中有气,修习了许多。她有天赋、有剑心心,倘若她不是这般倔强,二人仍是心有灵犀的剑侣,他真愿意无尽地和她拆招论剑下去,直至朝朝暮暮,天荒地老,不知春秋几度。但他的对面,乔慧却是心道,有完没完了还!这样拖泥带水地打下去,又要打到什么时候呢?场下,也有人和她有同样想法。

柳月麟心想道,这谢非池是念及旧情,又装腔作势,明明为他父亲行事却又不愿在小慧眼前做个十成的恶人,方一直与小慧缠斗不止。但这一点旧情并不知有多少份量,他自高自大、自恃家世,定然是事事以昆仑为先,万一他忽地心意转变,痛下杀手,小慧招架住了也要自损八百。不妨趁他如今仍在踌躇,出言动摇动摇他心境,小慧便乘隙胜他。

柳月麟开口道:“不过几日不见,小慧的功夫都能和咱们的首席大师兄打得有来有回了,真是厉害。”

她身侧的站位是宗希淳。宗希淳一愣,旋即领悟她意,接话道:“想必是小师妹勤加修炼的缘故。”

柳月麟道:“是呀,小师妹勤加修炼,而首席师兄忙着为昆仑奔走,又是去朱阙宫,又是来栖月崖的,忙得很,一时疏于修行了罢。”宗希淳心觉柳师妹甚是大胆,竟敢这样当众出言讽刺谢师兄。他稍稍转目,已见那几个昆仑门徒神色甚是难看,但想起场上的小师妹,便也故作认真回答状:“这也是寻常,大师兄有个好父亲能让他日后当上昆仑之主,大师兄努力些方好得到他令尊的认可。”

柳月麟芍药花般笑道:“有这样的好父亲、好家世,旁人真是羡慕也羡慕不来!”

他二人一唱一和,众少年子弟中有几个胆大的,敢露出一点笑意,旋即又立刻肃容。另一端的昆仑仙客长老面色已然沉得能滴水。柳月麟与宗希淳的对话自是一字不落传入乔慧耳中。但朋友的主意却似没多大效用,眼前人仍是一双深沉漆眸,眸光也闪烁也不曾,只映着她的身影。识海中有人向她传音一道:“蚊蝇扰扰,何必去听。师妹,看剑。"声如冰峰雪流,全不为所动。

乔慧心觉他傲慢。

过去,他指点她时说重剑无锋,你既用重剑,出击时心中可拟泼墨写意之感,以磅礴大势为要。她用剑,亦一直仗着天赋过人,便一直奔腾矫夭,一力降十会。

但若千钧一发之际,她忽然反其道行之,剑走偏锋?又拆了十余招,乔慧的剑意原是大开大阖、气象万千,倏地,她剑锋一偏,她剑上忽生一道锋锐明光,如拨云见月一般,沛然法光凝聚,江海汇流一隙,银河灌注一孔,直击谢非池而去。

如此磅礴的一招,依寻常剑理,便是正面格挡。但他持剑一挡,她却是擦着他身畔而过。

他猛然意识到这招是……回头剑。

昔年她在洗砚斋的竹林前,和他比剑时使出的剑招。她说这招叫回头是岸,他笑说太过直白,不妨叫亢龙有悔。

往昔光景,全都历历在目。

竹叶飘动之声犹然在耳。

倏然间,竹声却已消逝,唯听得剑鸣铮铮。剑光石破天惊,凌厉无匹,漫天星辰月影都在一瞬间动摇,破空之声已在眉睫。

要瞬时躲过,唯有…

便在此时,乔慧忽而开口道:“转身。”

隙月斜明刮露寒。

忽听耳畔传来提醒之声,谢非池下意识回首一避,那寒锋剑意已贴着他雪白颊边擦过,蜒下细细一道朱血。

要避过这一招,便是转身、回头。

亢龙有悔,回头是岸。

回头二字,权当给他几分面子,她没有说出口。但相信以他的智性,不至于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乔慧一笑道:“虽然似乎是因大师兄你走神轻敌,但我的确是赢了。”苑囿中的宸教、栖月崖两派的人都欢呼不止。昆仑的几个家臣见她“趾高气昂”,划伤小主人脸庞不止,还口出狂言,说是小主人走神轻敌,个个面色甚是难看。但渐地,中又有一长老想道,那乔慧虽剑法灵动高强,无成规路数,但少主习剑十余载,对剑道已臻参悟,难道真就连这一变招也防不住不成?

谢非池抬手按去颊上伤痕,他有法力,那细小的伤口转瞬便愈合了,剩血迹犹在,如白雪上迤逦赤蛇。

若小师妹不在,栖月崖早已如朱阙宫一般。不过,他失手不代表去父亲会就此作罢。

与其为出一时风头而与师妹的裂隙又深一层,倒不如受父亲责骂便罢了,反正昆仑迟早会问鼎四海,浩浩神山仙海皆是昆仑囊中之物。她以剑喻理,他心说这一举动真是无比的幼稚。然而当对上她的眼睛,云山海月中却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晚钟,在他心头沉闷一响。转瞬间,他已平复心中那点颤动。谢非池道:“是师妹你赢了,如何?”乔慧走上几步,道:“今日竟见栖月崖掌门人与昆仑少主较艺,晚辈在旁一观,心觉甚是精妙,也跃跃欲试,想领教一下谢公子的法艺剑术,实未料能在谢公子剑下稍胜一招,承让承让。“她抱剑行了个礼,一番说辞并非对他,而是对苑囿中众人。

她话音甫落,一道出沉稳女声接上:“这比试胜负已分,还望贵派遵守方才承诺。"是慕容冰。

那几个昆仑的门徒亲信自然不愿,昆仑戒律森严,就此回仙宫中去,如何交差?方才就有疑心的那长老在谢非池身后道:"这恐怕不太对吧,说要较艺的是栖月崖的充和君,并非这位乔道友,少主确实是胜过了充和君,这是无可辩驶的。”

然而谢非池沉声道:“昆仑向来言而有信,不必再有异议。”到底他会是昆仑下一任主人,昆仑众人见少主心意已决,再有不甘,也不敢再多言。另有一些栖月崖弟子,见他当真作罢,也稍稍佩服地想道,这谢公子还算有几分气节气度。

但这些营营嗡鸣,并不传入谢非池耳中。

他的余光远远望了她一眼,见她也站在另一人群中,二人相隔甚远。身边这几个不过是内门的亲信,下峰而去后,栖月崖山门外仍有数十人等着。簇拥着他的众人之中,忽听得一句:“少主请听老臣一语。你为了那女子生出妇人之仁,实是不该。”

“你说什么?“谢非池转过头来,目光冰冷。是跟随在他身边的一长老。

那长老见他神色,心下已有几分惧意,但自持一片忠诚,长抱一拳,犹在进言:“少主再与她纠缠不清,若被尊座知晓,莫说叫你彻底与她了断,尊座让你一剑杀了她,一剑断却凡心,也是有可能的。”“住口!”

谢非池已是怒不可遏,一道冰冷真气剑锋般袭上那长老脖颈,再进一寸便鲜血喷涌。

栖月崖设下夜宴招待了宸教一行。

宴后,想到风波暂歇,乔慧心头却无多少快意,只觉一阵疲乏。婉拒了朋友的陪伴,她独自沿着清幽山路踱步,权当散心。山林幽静,却也有蝉鸣溪声。走着走着,乔慧心下渐渐开阔,见月下溪水明亮,便想到溪边洗一把脸,谁料刚捧起一合掌的水,忽而四下寂静,万籁无声乔慧神识一开,便见层层幻光在她周围流动。是有人设下一重结界。

溪水波光粼粼,映出一白衣银冠的影子来,那静悒容色在水中流动闪烁着,如月如雪如真如幻,冷淡闲雅。唯独一道浅浅伤痕挂在他左颊上,为这仙人幻影增添一分真切。

乔慧并不回头,只向水中的影子道:“你还没走?”“为什么?”

水中人影面无表情,目光也并不落在她身上,空泛泛地望着远方苍山。乔慧只觉他说话莫名其妙,道:“什么为什么?”终于,那双墨黑修目回转到眼前人身上。

“你为什么到栖月崖上来,你不是在人间忙你那些作物、均田的事情?师妹,你实在不必卷入其中来…”而且师妹你没有家世背景,公然与昆仑作对,实在太过危险。他尽量心平气和,但话未完,已被她打断。乔慧道:“我之前已与你说过我不能坐视昆仑的种种称霸行径不理。”听她这样你啊我啊,已是连一句师兄都不愿称呼了,谢非池心下恼恨,但仍维系着淡然风度,只道:“师妹,你向来是冲直正义。若是师尊命你前来,我希望你知道,宸教与昆仑势力相当,真君只是不能坐视昆仑压倒宸教。”这是在阴阳怪气地说什么?乔慧道:“方才一剑,你是否不知我是何意。”谢非池但觉她思想天真,师妹,你以为只要凭着一腔正义,就可以改天换地。

他沉默不语。

琳琅一声,乔慧腰间玉简忽闪。

乔慧见他半字不答,道:“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那些不阴不阳的话?如果你没有别的事要说,我要走了,师门找我。”忽地,身后的人轻笑一声,声如冷冷寒玉。“是,师门找你。总之在你心中,我是什么也比不过。”见她看了那玉简便要走,他脸色已微变。

水中影动。

寸近一步,谢非池深沉冷眸逼视着她,如虎视,如鹰膦:“我一直想问,你一向在人间忙碌,最初是谁与你说了朱阙宫的事情,是谁在你我之间挑拨离间,是柳月麟,还是宗希淳?你听他们片面之词,便认定我会犯下罪孽。你与我相恋,但我在你心里比不过那些外人?”

乔慧听了这一番强词夺理,一时间只觉他实在不可理喻,真要再拔出剑来与他一斗,把他打服了才好。但忽地,她心觉一片空茫茫荒诞,想道,真是痛欧了他,也不过治标不治本。

她站起,转身看向他。

“师兄,我真心爱着你。我不想失去你。”爱之一字,从未听她说过。她不过总是轻飘飘地说些喜欢、心悦、师兄你长得真俊美。太过庄重的语言一旦吐露,几乎像鞭子般打到人的身上。月下的溪流泠泠而过,冲刷岸边乱石,发出微响。她的血流、呼吸、脉搏,也如月下清溪,一一在他眼底流过。他和父亲一样,精通观测人言真假的术法。从前,这一招他从不在她身上动用,因觉二人之间有着信任。

但眼下这一刻,心念未动,那法术已用了出来。她说的是真的。

她为何要在这时候忽然说这样一句话?

谢非池只觉浑身血液都凝滞。

寂静中又过了半响,乔慧忽道:“你脸上的伤还有一点痕迹。你从前给我的药,我还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