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春日(1 / 1)

第109章人间春日

即使他对她拔剑相向,她也要救他。

即使他狼狈不堪、无能无力,她也只是轻轻环抱着他,道,师兄,你已经很努力了,休息一下吧。

他的自傲、自私、占有欲,一切不应对她袒露的狂风暴雨般恶念全都应在短短一瞬间降落,消融于泥土,遁失于地下,因为她曾是那般笑意璀璨地包容过他,引领过他。

她所有的心愿,他都理应成全、扶持、托举。一如当初,他曾对她许下的承诺。

理应如此。

但他握住她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放开。

冥冥中,只听得她又道:“师兄,那天门不是完全不能修复,几百年、上千年,我在人间等你就是了。”

啊,几百年、上千年。真好笑,真荒唐。

到那时候,他要去何处寻她。

是,她是说过她也愿意修行上几百年、一千年,但这一刻她都能把曾经的誓言抛却,其他的话,又如何做得真。何况,就算她这一刻这样想,焉知她此去人间,历经岁月后不会改变她的主意。

她等他?她如何保证这段岁月里她不变心?红尘之中,另有一番流光五色,鲜活生姿,她又正是弱冠岁月、青春爱玩的时候一一他又有什么。他的修为,他的身份,她以前就不曾放在眼里。他的容貌,她倒是喜欢,但有人能为了一副俊美的皮囊而痴心百年?一时间,他竞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值得她留恋,值得她……为他坚守几百年一千年的光阴,心意不改。一旦失去她的心,他便一无所有。

他的手只抓得比上一刻更紧。

就连旁人都道:“谢非池,你想做什么?”是她那师姐的声音,曾几何时,和他并列宸教首席的慕容冰。因他的沉默,因慕容冰的质问,四下,众人都唰唰抽出剑来。大战初平,追随玄钧而来的昆仑旧部一时没有清算,此刻都在远山间如群鹰伺机而动,观察着"少主”是否仍有敌对之意。慕容冰手持凛冽长剑:“小师妹她没有负你,也没有欠你,相反,是你欠了她。如果你仍有一丝良知的话,就不要恩将仇报,放过她吧。”然而被她剑指的人,目光依然没有从乔慧身上移开。仿佛一旦他移开视线,那鲜妍的面容就会顷刻消失。如果他非要留她,能有多少成胜算?起心动念间,他的神识已逡巡数里,将昆仑剩下的天兵数量摸透。这群只会对权威俯首称臣的权力的奴隶,换了谁他他们的主人都一样,只要他心念一动,他就能在他们的掩护下带着她离开此地。师妹,我宁愿你怪我、恨我。

留下你,今日之后……我会倾昆仑之力来为你重启天门,必然不会让你久等。

他面上仍是毫无表情,静影沉璧一般。但那修长的双目,已展露阴森幽暗的疯狂。

须臾,天启已在他手中化形。

慕容冰顾及着乔慧与他近在咫尺,一时没有攻上前,便对乔慧道:“小师妹,他根本就不正常……即使没有被玄钧操纵,他也已经理智全无、形如疯魔,你快把你的仙剑祭出来,他不知要做什么事情一一”谁料,谢非池看似在回答着慕容冰的话,却是在唇边泛出一抹淡然的微笑,目光始终钉在乔慧脸上。

他微笑道:“对,我此刻已没有常人的理智可言。如果小师妹你非要走,我不知会做什么事情。”

他身上没有那天剑的气息。

他没有再被操纵。

他此刻所说,全是发自他的己心。

师兄眉目平静地威胁她,她心中先是涌起一阵愤怒,但下一刻,又泛起无限的酸楚。他看似平静,实则是……

他喉中挤出低哑的笑,手中长剑雪光凛冽,像白龙冷冷鳞光。他整个人,也确实像一头深渊中的白龙被逼入绝境,谁胆敢触碰他颔下骊珠,他就能把对方的血肉撕裂、撕碎。

但她仍没有对他祭出她的剑,她清透双目,依然端详着他。“师兄,你放手吧。我说了会等你,就是会等你。”乔慧苦笑一下:“如果我把你从那幻境中拉出来,只是为了让你成为另一个玄钧的话,我做的一切不都是无用功吗?”话音方落,禁锢着她手腕的青筋凸起的手,似乎松动了一瞬。不知是她哪一句话打动抑或刺痛了他,是她再度承诺她会等他,还是她说他成为另一个玄钧?看见他心中流露的震惊与痛楚,她心心中闷痛更深,但余光里、另一侧,天门的光辉已流速更快,很快,便只剩最后的光华。他转瞬的不备足以令她脱身。

身后似乎刮起一阵风,大约是他想伸手来攥住她的手。紧接着,那风又变成了数道疾追而上的法光。由四散而至合拢,俨然是网罗的姿态。

不要浪费时间和这些无关人等缠斗了,他所有的法力,都用在将灵力凝出追索束缚的绳形一一

好在师姐和月麟、还有其它朋友们为她将那灵力深沉的法光一挡。“谢非池,你是真的彻底疯了一”

慕容冰挥剑挡却那追击而来的法光,她出剑,众同门也都挡上。人海将他相隔在她身后。

道路的尽头,师尊拉了她一把,广袖轻轻一拂,将身后人的法术化解。穿过天门时,光浪翻滚之声淹没了她的听觉。轻柔的金光围合而上,如纱帘般半掩她的视线。

也不知她穿越天门前转身对他说的那句话他有没有听见。“师兄,我请求你,即使我暂时不在,也不要成为另一个玄钧。”流光中,一切都如镜花水月。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光帘另一端,他的口形,是不是一直在说着,师妹。师妹。

第一次见面时端着架子高高在上淡漠的模样。师妹……

她向他告白时他还仿佛被她惹急了恼羞成怒的模样。师妹!

夕阳如血,映照四海列国。他气度高华模样,他微微气恼模样,全都褪去了,只有一片浓重到近乎扭曲的惊惶、悲伤、绝望。她向后再退一步,顷刻,金光辉煌闪烁,风声过耳,云雾在她眼前疾疾掠过,整个世界都在降落。

疾旋的云朵,像一朵昙花一样开在她眼底。天穹之顶,似乎仍有法光趁着最后一道裂隙收拢前穿过,如昙花凋落前最后一缕挣扎的花蕊,循风追来,想最后、最后一次,触碰她衣枚一角。但层层的云影,转眼将那法光吞没。空中的灵蕴骤然减弱。

已到人间。

迷蒙的细雨,洒落在她脸上。

举目是人间的山野芳菲。青春作伴好还家。这样的春景,她不知看了多少回。此时此刻,她心中却全没有看到这春和景明景象的悠然之乐,只有一片伤怀漫上心中。

走过这芳菲的山道,便是东都的城门,便是她的家。她真的回来了。

下山时,一片春草中,忽然飞出一对燕子,燕影成双,于细雨中依依呢喃。雨丝停留在她发间的淡淡湿痕,像恋人的呼吸落下,倏而,稍纵即逝。她回来了,一个人。因众人将这机会让给了她,因他没能拦下她。有一句话,她一直不曾和他说过。

师兄,其实我也很想和你有一样的目标、道路。如果她出身云端仙境,她或许会很乐意陪他探寻那通天大道的尽头。如果她也是向往超脱的凡修中的一员,她或许并不会选择回人间来。如果她……

但眼前通向东都的山道,她幼年随父母上山砍柴时走过,她少年去书院求学的时候也走过,她走上那天梯之前,一路都是从这山道上走来。乔慧在山路边一块灰石上坐下,这风雨不改的石头,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曾在此处歇息。她一语不发,遥遥望着山林下的城市,许久没有起身。直到雨停了,直到那柔和的春风吹干她脸上的泪痕。她站起来,静静地向山下走去。

这两天天上一直电闪雷鸣,幸好你爹及时把晒的谷子收回来了。对了,就是之前你和非池一起种的那些。

妮儿,你胃口不好么,怎么看你茶饭不思的?是不是你回去一趟仙境遇到什么……

初回人间的一两日,是她向家人解释着仙境中的事情。但没过多久,就有消息灵通的人间散修得知了昆仑与各派鏖战至天门关闭之事,消息一夜传遍。于是乎,许多熟悉的同僚和在人间的朋友都反过来安慰她。对众人的关怀,她有些受宠若惊,但对亲朋好友们投来的略带同情的眼神,她也有些无奈。

她道:“大家别想得那么苦情吧!几百年、一千年而已,我且等着他就是了。”

最后还是宋毓珠把一群人推了出去,嗔怒道:“师姐你这不是好好的嘛,他们的表情都跟你已经和你道侣天人永隔一样,真是莫名其妙。”乔慧想了想道:“其实我们不是道侣……”“啊,什么!”

那不就是个还没名分的男的吗,大伙的表情都和师姐已经永失吾爱一样,也太夸张了。

她刚想说,要不师姐你看看在人间还有没有什么好儿郎,乔慧已往下说去。“我和他不是道侣,是因为我说我不想被那类似于婚姻的关系束缚,他那样看重礼法身份,居然也答应了。”

他曾经为她作出的退让,她全都记着。她知道这么想有一点点自私,但她还是希望,他能再听从她的心愿一次一-不要成为下一个玄钧。昆仑已元气大损,即使他当真执掌昆仑,但有师门和其他各派压着,东山再起想必也很困难。她不过是,希望他不要和他自己过不去,仍深陷当日的执念之中。

若有一日天门重启,她一定立即动身去见他。但天门断阻,仙境之中,再无其他消息传来。时日一久,虽然人间亦有零星云游四方的散修,但仙凡并生之事,仿佛已是旧梦中的光景。

更何况,有没有神仙襄助,于大多数人间的百姓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柴米油盐、浆洗缝补、纳采订盟嫁娶冠笄洒扫升学作灶,一切运转如常。除却一件事。

王朝的农业。

尽管,那位大人曾说,她并不算神仙。

“多亏了司农卿大人的仙法,小麦代代杂交之后得黄疸病的情况越来越少了。”

那被称为司农卿的女子从田间抬头,看向众人。“哎,可别这样说,怎么会是因为我的仙法?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七年过去,她的容颜只比双十出头时清瘦一些,因为常俯首案头田间。其他几无改变。

青山绿水金色原野之间,是二十七岁的她,已官至司农卿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