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记(1 / 1)

第111章桃花源记

九天之上,黑云滚滚。

降落到仙山上的第一片雪花,是黑色的。

因为天上那道巨大的深渊正放射出沉郁的漆黑光华。大

日复一日,她的日子照常过去。

点检籍账,验看田亩,劝课农桑。

她出行不备车马,一日公务结束,仍是和其他东都城中的百姓一样,步行走过州桥。长街数里,有挑担的商贩,归家的行人,嬉笑追逐的孩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穿过长街,便是她的小宅。院中鲜花杂锦,也有豆苗果蔬,入夜,纱窗外传来清淡芬芳,虫鸣声声。她常常就坐在窗下,描绘窗外小景。这样天然平静的日子,她很喜欢。

有一回她休沐,便一人去汴堤观晓。清晨登楼,一轮红日自云霭平芜间升起,映照如梦烟柳与波光帆影。

遥望金光投映水面、投映千檐万瓦上,整个人间都在晨光下醒来,焕发生机,乔慧心情大好。

但在一片澄澈的喜悦里,她心下蓦然一涩。曾几何时,她向一个人许诺日后带他多看看人间的风光。

春拂堤柳,夏沐荷风,秋望长天,冬路…

光阴流转,转眼便入冬。

新雪簇簇,鹅绒般飘落在她鼻尖。

曾经的冬季,东都仙驿格外热闹,因为仙门的凡修会趁年节将近给在人间的亲人寄些上界的物资,人间的家属,也会送去聊表思念的种种。但随着天门关闭,仙驿已逐渐门庭冷落,她偶尔路过,只见一两个散修在院中轮值扫地,落叶飘转,再没有从前喧哗热闹景象。她本以为,今年冬天仙驿门前也会是这样寂寂地过去。直到这一日下值归来。

远远地,只见天际掠过数十道剑虹,划破夕阳天色,朝着仙驿方向飞掠而去。

发生了何事?

越往前走,越听得人声鼎沸,议论纷纷。不止人间的散修,街上百姓也在翘首围观。

仙驿庭院正中,那几座沉寂多年的传送法阵,竞齐齐嗡鸣震颤起来。阵眼光芒流转,地面符文亮起,阵面上,缓缓裂开一道狭长缝隙一一可那门形法阵中闪动的,不是往日连通仙界时的瑰丽五彩,仙蕴蓬勃的清辉流霞消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漆黑,夕阳光辉穿过,转瞬便被吞没。有人惊呼。

“天门一一天门重启了?”

但这重启的天门,看上去十分不祥。

黑光沉沉,如深渊凝视,停留在红尘中的散修们纷纷踌躇,谁也不敢轻易上前。

会停留在红尘之中的散修,本就对仙境没有特别强烈的情感和执念,一时间,都没有人愿意冒着风险穿过那黑光闪动的法阵。谁知道那一头会是什么?人群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敢踏出那一步。

乔慧站在人群外围,震愕目光落在那片黑光上。这片漆黑的光芒,她怎么会不认得。

它和昆仑天剑放出的光华一模一样。

那把剑的其中一个作用不是能将空间切割么,真想不到它还能用…谁会将那邪剑重铸?

自问自答一般,答案很快浮上她的心头。

除了他还能有谁。

距离天门重启的消息已经过去三日,东都仙驿附近的客栈住满了闻风而来的散修。

尽管三日过去,还没有一个人敢踏入其中。按理说,天门重启,应当也有人从上界返回才是,但那漆黑的光华只是兀自沉郁地闪烁着,不见有人从另一端穿越而来。意识到或许是有去无回,观望的人更多,始终没有人愿意踏入那阵法中。三日来,乔慧也没有前去仙驿。

因为这三天她一直忙着提前处理纷纭的工作一一为了之后请的那几天假。很不祥。

很诡异。

很危险。

见识过重新开启的天门的人,都如此议论着。她专门请假一趟,就是为了穿过那很不祥、很诡异、很危险的东西。最后一笔墨迹落成,乔慧将案上公文整理一番,起身,再到城外的官田看了看上一季新复种的种子。

一束束的稻子在她眼底随晚风摇摆着,像依依惜别的手。走过广袤的原野,再走过繁华的街市,火树银花、华灯四起,处处是年节将近的人声笑语。身后东都的灯色雪光愈发衬托出仙驿门庭中一片黑暗。不止有人间的散修义务在此值守,就连开封府尹都派兵驻守此处,生怕那漆黑的漩涡中冒出什么噬人的怪物来。

一士兵认出了她,匆匆行礼道:“乔大人。”值守的散修们见来人是她,一些人面露惊讶,一些人却是已经了然。论修为,她可堪现如今还在人间的修士中的第一人,论人望,她的事迹、美名满城皆知,她愿意挺身而出去探一探那天门的虚实并不出人意料。也有人劝她道:“乔道友,那黑光中不知有什么危险,你可得考虑清楚。”乔慧向他们抱了一拳,谢过他们的问好、担忧、敬佩,而后,一如往常穿过街巷行走田野般,平静地迈入那曾经连通人间仙境的法阵之中。沉郁的黑光如水静谧。

没有想象中的洪水滔天,周围的灵力甚至没有一丝波动,一如最酣醉的深梦。

但漆黑之中,越是宁静,便越有可能深藏陷阱。前方,黑暗里忽然浮现一白色光点,如同在黑夜升起的星。直觉告诉她,那光点并不属于这片黑暗,果然,下一刻,一直静谧的黑气再伪装不下去,如几牙涌向那光点,疯狂地攀扯、撕咬一一

这就暴露了,也太快了。

师兄他现在也太沉不住气了。

乔慧向那光点纵身一跃。

宛如武陵人终于穿过狭窄山洞一般,黑暗骤然退去,点点光亮漫上来。一双带着薄薄剑茧的纤长的手接住了她。

是满脸关切的慕容师姐。

他当真再铸造天剑,打开联结两界之门。因为知道他的目的肯定是奔着她而来,所以师姐设下法坛,强行扭转了那天门通向的目的地。本该直通昆仑的天门,被改道引向了宸教。乔慧与慕容冰一同走在覆雪松径之上。雪落松枝,一片洁白,天地间清寒干净。一路慢行,她渐渐从师姐口中,得知了这七年来发生的事情。师尊闭关,掌门人之位现由师姐代掌,说是代掌,倒更像是在她正式接任掌门前先尝试管理宗门。总之,师姐继任掌门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连师姐所戴发冠,也与历任掌门无异。

至于她的其他几位朋友。

月麟继承了父母的位子,北姑射一再衰败,现如今也已并入南姑射之中。如今月麟可谓执掌整个姑射了。

至于宗师兄,却似乎没有承袭东海,而是一直在外游历,磨砺剑心,宸教的同门们偶尔也会听见他在远方的消息,斩除了某处妖邪、修复了何方灵脉。最后,师姐说起了昆仑。

以及,“他"在昆仑的所作所为。

当日一别后,他果然取代他父亲成为昆仑仙君,因为昆仑本就不在意什么兄弟阅墙、父子相杀,如果用血肉亲情炼蛊能炼就一位修为远胜前代的雄主,反倒是喜事一桩了。

期间也曾有门派以昆仑祸两界之名对他再起征伐,但他的修为、他的手段,已然胜过他父亲玄钧。

举旗征讨昆仑者全部折戟。

好在他似乎没有玄钧的那一番野心。师尊出面与他交涉,他念及往日师恩,到底做出了妥协,后退一步。昆仑从此闭山不问外界之事,其它门派也不得再起兵戈。

风平浪静,就此过去七年。

“其实他只是蛰伏了七年。”

“万未料,七年来他一直都在钻研如何重铸天剑,强行再启天门。”慕容冰继续道:“谢非池一定很快就会派人来找你,你且留在门中,我会为你周旋,月麟她们也收到了讯息,很快就会赶来……“我如果继续留在门中,说不定会招致更多风波,"乔慧却道,“何况,我回来一趟,本来也是为了去找他。”

慕容冰眉头微蹙:“他再铸天剑,已走火入魔。”“小师妹,你忘了天剑是用什么铸造、如何开锋的吗?”她的声音更沉几分:“暗地里,他说不定已满手血腥。你前去找一个说不定已犯下千重杀业的人,实在太过危险。”乔慧沉默一瞬。

她当然记得那天剑的来历。

但师姐说了这么多,也没有确凿地说他和他父亲一样用人命祭剑。她抬眼,看向慕容冰:“我知道。天剑开锋需人命为祭,师姐的猜测不无道理。若真有确凿证据,证明他滥杀无辜、造下杀业,我一定与师门一起,将他绳之以法,绝不姑息。”

乔慧顿了顿,轻声道:“只是这七年来,昆仑闭山,他是否当真犯下血海翻腾的杀业,外界是否也没有确切消息。”松林间一阵短暂的沉默。

风过雪落,簌簌有声。

慕容冰看着她,眼底露出一丝无奈,显然早已猜出她的心思:“七年来昆仑一直关闭山门,外界难以探知其中消息。”“既然如此,"将心志道来时,乔慧双目倒映着天地间的雪光,澄澈而坚定,“我还是亲自去向他问个清楚。”

万物寂静,直到松树梢上一捧雪花落下,砸地溅起点滴雪沫。慕容冰看着她许久,终于轻轻一叹。

“昆仑离师门甚远,你执意要去,不如乘坐门中的云舟。”乔慧微微一怔,没想到师姐会如此干脆地理解、成全她。“师姐,谢谢你。”

她又道:“一时没看住他他又整了一大堆事情出来,我一定把他抓回来给大家道歉一一”

然而,松林中的一番谈话过后,也不必等云舟备好了,因为来迎接她的昆仑车马,很快降临。

宸教山门外,一道雪白流光缓缓降临。

通体雪白的玉舫,无声无息,如幽灵般落在殿前空地上。是昆仑的车驾。

他已经派人来接她。

昆仑殿内。

一道阴沉的声音传来。

“镜子呢?”

“我问你,镜子在哪里。"谢非池的声音,已充满了不耐烦。阶下门徒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声音发颤:“仙君,您前几日方才下令,昆仑之中,从今往后,不能再见到任何镜子,我们已经全都收……然而此人还没说完,身旁的同伴已赶紧按着他的头伏地跪下,道:“是、是,我们这就为您去把镜子取来!“这新来的是疯了吗,怎么还敢在大人面前狡骍!

前几天仙君才一声令下说以后昆仑中不得看到镜子,所有镜鉴都被深埋库房,这会又想要再搬出来,至少也要半个时辰。谢非池的耐心已然耗光。

他随手一勾画,凭空浮现一片如镜面晶莹的法光。“镜"中映照出他俊美如昨面容。

墨黑的发,苍白的脸,深浓的轮廓。这张她年少时喜欢过的脸,能否再次打动她的心。

然而,未待他再细看,镜中的影子再度幽幽开口,语带嘲讽。为了见一个女人一面而如此失态,真是可悲。谢非池眼神一冷,已不耐烦至极,随手一挥,那片镜面法光顿时碎裂消散。大

通往主殿的灯,在她眼底渐次亮起。

方才驾驭飞舟的仙客,也早已如鬼魅般在雾中隐去。师姐见昆仑玉舫降临,原本要派人和她一起来,但她心想道,师兄如今状态似乎很是诡异,性情好像也阴沉许多,若有同门随行,说不定会一言不合,再起冲突,平白生出许多风波。

何况,是她承诺了一旦天门重启便来找他,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于是她婉言谢过,道:“还是我一个人去一趟比较好。”最后师姐道,若一日过去,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师门,自己和月麟便会来找她。

雪山,夜雾,石灯,伫立幽暗中的殿宇,眼前景象可谓鬼气森森。一钩冷月,宛如一道黄金的枷锁,锋利蝎子尾巴。但她的目光全然不在那一钩锋冷的月亮上一一昆仑的上方,一道漆黑的天堑已然开裂。黑云翻滚,洒落许多黑光。这就是那把新的天剑所为么?

在师门,师姐告诉她,他已重铸天剑。但除却用那剑在两界交汇之处割裂出一道裂隙,他什么也没做。不知他是还没有开始下一步的行动,还是他的“行动″已经结束。

白雪皑皑,黑光浓稠,但她有修为在身,步履稳健,当然不至于摔倒。饶是如此,那分列两侧的猩红石灯之中,仍飞出一盏华美宫灯来,如依依流萤般在前为她引路。

四下寂静,只闻脚下积雪轻响。

片刻后,沉重殿门在她身前缓缓开启。

门后宝饰纷然,雪幡帘影幽幽飘摇,檀香浮动,一步踏入,便如坠入迷蒙幻海。但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宝殿深处走去。拂开重重白纱帘影,果不其然,那人就在帘后。柳暗花明。

峰回路转。

她终于一一

她终于来见他。

修行之人,容颜久驻,岁月不侵。七年不见,他的容貌几无改变,仍是那双墨色深浓的眼,仍是那白大理石般雪白深邃容颜。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气质。

往日那个白衣雪剑、倨傲孤高的师兄,如今换了一身装束。凛凛乌衣,金纹密绣,衣料沉重华贵,衬得他的气宇雍容肃杀,威严莫测。但他眼中闪动的幽光又与这威严模样很不相符,一袭暗色华服之下,不知剑藏的是何物。

“真是好久不见,小师妹。"他俊美容颜上浮出一个浅淡的笑。真稀奇,师兄如今居然不穿白衣了么?乌衣、金纹,如此浓重颜色衬着,乔慧这才觉出他的容貌除却深邃俊美,还幽森得慑人。像夜游的丽鬼。她也笑道:“是啊,我们也有七年未见了。”他虽是皮笑肉不笑,她可是真心地为二人的重逢而开心--尽管眼下境地很是有几分诡异。

她想了想,道:"听说,你重新铸造了天剑。”果然,身前的人已立刻将话接过。

“是宸教之人告诉你的么?”

“刚一见面就要对我兴师问罪,这不大好吧。”他怎么还倒打一耙?

乔慧道:“我没有兴师问罪,你明知道那天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要重新把它铸造出来,难道我不该问问你么。”他面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深,仿佛他终于抓住了她的把柄。“当然,当然,”他轻声重复,“你当然没有兴师问罪……”“你只是一直把那些无聊的是非、正义、苍生,统统排在我前面。”“你把那些无关之人,把你那些所谓朋友挑拨你我之间的废话,全都放在心上!”

乔慧无语了。

她真服了,这真是病得不轻。

早知道他现在是这副德行,她回来前应该先去药堂给他抓几副宁神镇静的药吃吃。

然而,还有一个问题。

她明知此刻问出口,必定会激怒他。

但她还是说了。

“师兄,你是用什么重新锻造了天剑?”

谢非池幽深眼神望向她,仿佛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想知道吗?”

他的双掌,倏然按住她的颊,一下子将她拉到与他极近的距离。他雪白的脸如华月清晕,瞬间与她仅剩一隙之隔。靠得太近,甚至看不清他面容的全貌,只得见高挺的鼻,垂下阴影的睫,墨色深浓的眼。诡异的气息从他身上蔓延开来。

“既然你回来这一趟,只是为了问这些问题他眼底幽光一闪。

“我就让你知道个清楚。”

话音落下的刹那,数道漆黑裂痕顿时攀上眼前人苍白容颜。像无数蛛丝在炼狱之顶垂落,幽冥中苦候已久的鬼,即使眼前只剩一触即断的蛛丝,也要握着那脆弱丝线攀援而上。她目光一顿,那些裂痕是从他衣领下爬出。因为与他极度贴近,她终于发现,他没有心跳声。此刻站在她眼前的人,仿佛是一个徒有人形的、血肉骨架搭起来的空壳,里面什么也没有。

那空洞中蔓延出来的一片黑光,瞬间将她淹没吞噬。很不合时宜地,意识消失前,她脑中闪过的却是另一个念头。荒唐的,心酸的。

不穿白衣,是因为白色衣物已经无法遮住他身上漆黑裂痕么?大

“你感觉好些了么?”

一方冰凉湿润的毛巾盖她额头上。

微凉的触感,让高热中昏沉的脑子稍稍清醒了一些。而后,毛巾移开,一双同样微凉的手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冰凉的手,苍白的手,温柔的手,关切的手。

乔慧艰难地睁开眼,朦胧视野里,映入一张熟悉而俊美的脸。好奇怪,脑子里像有一片浆糊一样,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你一个月没休息,又要施法阻止水灾,你忘了吗?"那人声音温柔,就像世间每一对恩爱鸳侣一样,略带几分心疼地假意"数落"着她。哦,原来是这样。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经他一提醒,她的记忆全部回笼。司农寺监管农田水利,她亲自坐镇治水,连日奔波,灵力耗损过大,以至于病倒。她的记忆,都是他娓娓地告诉她。

“灾情结束了吗?”

“结束了。”

乔慧这才舒了一口气。

直到眼前人又道:“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帮你?”他握住她滚烫的手,缓缓吐声,仿佛蛊惑一般:“我可以帮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实现。告诉我,师妹,你想要什么?”不止语言低沉蛊惑,他更是挽起她的手,弯身低头,将她的双手捧到唇边吻啄,柔情如斯。

半倚在床头的女子道:“那我想想.……

快想吧。荣华富贵,滔天伟力,抑或只是你盼望的什么人间丰收,我全都可以给你。

乔慧如实答道:"我想要喝水。”

他方才还款款微笑的唇,嘴角仿佛抽搐了一下。“行,你稍等。”

转瞬,一杯清凉甘甜的水已递到她眼前,由他雪白清瘦的手端着服侍她喝下。

高热略微好转,她也渐渐回忆起这几年来的事情。他早早背离他的父亲,返回师门,在击败玄钧后继承昆仑。因昆仑之前铸下的罪孽,他自愿闭山百年,不问世事。也刚好,清闲自在,能和她长相厮守。

成为昆仑仙君之后,他依然为了她时常往返于仙境与人间,体贴着她、照料着她,一晃七年过去。

一切似乎都安稳而美好,良辰美景,喜乐顺遂,佳人在侧一一当然,这佳人指的是他。

只是有一点,令她微微疑惑。

为什么已经修行多年的她,依然会因为少休息几天、多耗一点灵力,而高烧不退?

七年里,她也不是没有治过水旱,也不是没有奔波劳碌,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至于高烧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