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向前跑
03
第二天是周测。
高三考试多,桌子都是拉开的单张,东西往走廊一搬,接着就能开考。早读是最后的准备时间,教室背书声琅琅。预铃一打,椅子摩地声才慢吞吞响起,从座位到走廊这段时间也不忘再多看几眼背诵资料,谭贞就是这种,推推眼镜,嘴里再背几个金句。她和林疏雨都在一考场,其实也就是两个重点班交叉排座,文综理综自考。意义不大,但章主任说不换考场就没有紧张感,只有形式按照高考来,到时候才不会出岔子。
谭贞喊她:"疏雨,等等我。”
林疏雨:“噢,好。”
走廊全是书,一队往东走一队往西。
谭贞手扶着墙,,被进考场的人挤得动弹不得。和林疏雨有一搭没一搭嘀咕着:“昨天整理的我还没背完,这次不会考吧。”
“没事,你肯定能做出来。”
谭贞推着林疏雨往前走:“希望如此。”
一班有一半的人没换,走廊人流散得也快。林疏雨的座号在靠墙一排前面,她安静坐下摆好笔和垫纸,看了看黑板上的钟。
没注意斜后方坐着的人是谁。
第二道铃很快响起。
试卷和答题卡从第一个人往后传,上午考语文和英语,下午数学综合。这次语文安排的阅读量很大,古言也很难,做完脑袋都有点晕,林疏雨昨晚睡得不算差,除了入眠晚,好在没有乱七八糟的梦。谭贞过来问她出去转转吗。
林疏雨摇摇头:“我趴一会。”
“那我先出去了。”
周围又有人在对选择答案,林疏雨两手随意搭在桌面脸枕臂弯。她休息了会儿,耳边声音拉远模糊。
下一场考试的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和前排几个认识的学生说了几句玩笑话,这短暂的间隙像是一瞬,又仿佛被拉得很长,林疏雨甚至觉得自己打了个很舒服的盹。
她手垂在桌沿,葱白的指节留着长时间握笔压出的红痕。恍惚间,有人路过碰了她一下。
林疏雨下意识想缩回,重叠的肌肤温度却没消失,反而更清晰。食指腹被捏了一下,很轻,但细微的钝痛还是让她清醒几分,林疏雨茫然偏脸,明亮白光侵入视线,还没看清是谁,蜷缩的手被握着向里推。她愣怔。
那只手已经收回,只留下一张被塞过来的纸条。“别分心,考完再看。”
嗓音干净,不轻不重,传到她耳中时已经轻得快要听不清。等林疏雨再抬头,只看见男生走出教室的背影,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薄荷香。
讲台上老师俯身手肘撑着讲台在看前排学生的问题,教室里嗡嗡的讨论声此起彼伏,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转瞬即逝的小插曲。涂卡笔啪嗒掉在地上。
纸条也从她松松垮垮的指缝往下漏。
谢屹周。
名字从喉间无声冒出。
在掉下去的前一秒,林疏雨五指倏然收拢。呼吸声和心跳声一轻一重,如临幻觉。
“谁的笔?”
林疏雨惶然回神:“我的。”
“掉地上了,没断吧。”
林疏雨捏紧了纸条,手心忽然出汗:“没事,我还有铅,谢谢。”回教室的人都集中踩在一个点,人流渐多,林疏雨来不及多想,捏紧涂卡笔道了谢。
也是这时她才有了真实感。
手里的东西不是那种轻飘飘,而是一个,四四方方折角坚硬的纸条,确确实实的存在。
“好了回位置坐好,听力一会儿试音了。"老师看着吵闹的教室皱眉,催促一句。
林疏雨始终安静,喉咙干涩地咽了下,垂眸。他胆子好大。
竞然敢这样给她
什么啊。
结果林疏雨胆子也不小,她停了几秒,没着急打开,神色淡然将纸条塞进了校裤囗袋。
他们是重点班,老师很信任,从来没查过作弊。当然林疏雨也不是作弊的小纸条。
她两只手交叉握在桌上,想不到谢屹周是什么意思,写了什么。她想的那个人是最后几个进教室的,谢屹周在第二排倒数第三个位置,路过林疏雨,他目光落了一瞬。
林疏雨在桌子上低头涂着英语答题卡,长型的小方框被她涂的板板正正。谢屹周扯了下唇。
谁也没发现这点变化。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其实林疏雨脑袋里飞快想过几秒,好奇,也是不安,他里面写了什么,是好的还是坏的,是这个还是那个。
肩膀微微一耸时候,他那句别分心重新回荡了一遍。对,不要胡思乱想。
英语听力开始,林疏雨全神贯注投入考试。铃声再一响,后面同学开始收卷,老师在讲台请点试卷,下面跃跃欲试往食堂跑。
林疏雨想往后看一眼,最后扑通扑通的心跳让她还是作罢,随着人流一起跑出教室。
因为考试,全年级几乎是同一时间到食堂吃饭,排队的长龙乌泱泱挤在最后,林疏雨还看见了聂思思。
聂思思笑瞬间扬起,垫脚和她打招呼,聂思思使劲挤到她身边,两个人随便排了一队。
林疏雨原以为她会问那件事,但聂思思什么也没问。麻木着脸嚷嚷:"好饿啊好饿啊好饿啊,到我们还能有饭吗。”林疏雨噗嗤笑出来。
时间在考试里好像摁了加速键,不知不觉就结束。灯一排排亮起,一间间亮起,天暗了,林疏雨揉揉手,写得发麻。晚自习。
她桌子边上也有一小堆书,恰好能遮一下手上的动作。林疏雨犹豫半响,又拨弄了一下头发,还是打开了纸条。巴掌大的纸片在眼前慢慢展开,黑字苍劲有力。林疏雨呼吸突然屏住,一眼就扫到最后,上面是四行字,比她多一行,也比她多很多字。
记得,你没有伞,但有一只蓝色发卡,还捡到了我的校牌。不知道有没有会错你的意思,但我想对你说的话一张纸写不完。希望你好好毕业,好好长大,高考顺利,前程似锦。高考后,我来找你。
他的字是和她截然不同的风格,可没有练笔,每个字都透着清晰和认真。林疏雨胸口的氧气好像被一只气球嗖地抽走,但又和气球相反,气球是气散瘪掉,她的胸口是涨涨的被填满。
她猛然将纸条捏紧手,不敢再多看一眼,怔然看向错题集。她刚刚是眼花了吗,谢屹周的话像刻进了脑海。一点一点敲着她神经。
月光泻在桌上,窗外还是窗,边上映着前面实验楼的影子。不知道有没有会错你的意思。
我来找你。
只需要这两句话,一种奇怪的、从来没有的麻酥赶窜上心头。好像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的成绩好,语气成绩更是从小没有落下过。那她这次的理解也对吗。
谢屹周的话好像就是在说。
她是什么意思。
他就是什么意思。
心口停窒,从未想过会是这个答案。
林疏雨不敢再往深处想,动作匆忙将那张满是折痕的纸条放进书里。收手,想起课本太容易被别人误翻,又换进了一本不常见的书。她每重做完一道错题都会在前面画一个对勾。勾到第五题时,林疏雨停笔,咬住唇缓了几秒,澄澈的眼流出了一种迷茫的情绪。
所以谢屹周也.……
可怎么会。
是不是她误会了。
她身边的人依旧维持着十分钟前的样子,有的在学习,有的走了会儿神在玩头发。
林疏雨又翻开了那本不常用的书,再一次扫过,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如果是拒绝,这个说辞未免也太礼貌,太温柔。林疏雨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是痛的,也是清醒的。这已经是她的叛逆和大胆,可就算答案是什么,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纠结寻求。
稳妥收拾好东西,在下课后,林疏雨找了一张便利贴。抄了八个字在上面一一
好好毕业高考顺利
她贴在桌角,又看了看黑板上鲜红的倒计时,对自己小声说,加油。昨晚没吃上的鱼丸米线今天聂思思拉着她就走。“老板!老样子!两碗米线,都再加一份鱼丸!”这条街上的小摊换了又换改了又改,人流照常多,四处都是校服影子。他们没抢到靠窗的位置,随便找了个外面的位置,空气本来就黏,米线的热气一熏,露在外面的胳膊也不舒服,但因为和朋友在一起,听着吵吵嚷嚷的烟火气,就特别开心。
聂思思冷不丁想起件事,一脸严肃地转过头问林疏雨:“甲乙丙丁去坐车,但不让乙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疏雨鼓着脸小口小口吹着热,听见这问题眨了眨眼:“是脑筋急转弯吗?”
聂思思:“不是,是语文问题。”
“语文?”
“嗯!”
林疏雨认真想了想,不太懂,虚心请教:“为什么啊。”“笨蛋!"聂思思哈哈大笑,就知道林疏雨猜不出来,“因为恐乙挤啊孔乙己!”
”..“林疏雨沉默几秒,忍不住去捏她脸,“谐音梗扣钱!”聂思思哼哧哼哧,越想越好笑,缠着林疏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小心点,别呛着。”
“知道知道。”
高三下晚自习的时间这里人最多,二十分钟后人就渐渐少了。他们现在是弦,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
这短暂的二十分钟就是他们的乐园。
聂思思爸妈出差,害怕她一个人住不安全,这段时间把她送在了小姨家,和林疏雨走的方向就相反了。
“拜拜。”
“呜鸣,拜拜。”聂思思拉着林疏雨手臂恋恋不舍。林疏雨十分钟就能到家。
这路上灯火通明车流依旧,林疏雨走出一中前的十字路口,周遭安静了些,霓虹灯也更亮了些。
林疏雨走了一段距离,低头随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影子。花丛钻出一只小黑猫三步两步跳的林疏雨腿边,长长的尾巴高高扬起,地面出现一条细溜溜的小条。
林疏雨走一步它走一步,她微讶,又觉得好玩。小猫亦步亦趋。
“干什么,你要跟我回家?"林疏雨好笑。小猫忽然张开嗓,尖锐的喵了声。
这声音穿透力有些强,尤其是在夜晚,林疏雨揉了揉耳朵,弯唇跟小猫商量:“你不要叫好不好,我有点害怕。”
不知道是小猫没听懂还是怎么了,绿亮绿亮的眼忽然看向林疏雨,又喵地叫了一声。
林疏雨垂眼和它对视几秒,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余光不经意瞥见什么,唇角的笑忽然顿住,脚步也停。那是一个没有动的影子。
靠着电线杆,静静地,停在她面前。
林疏雨第一反应就是新闻,新闻报道的那些穷凶极恶的人。她不会这么倒霉吧。
小黑猫好像就是提醒,见林疏雨反应过来后,黑溜溜的小脑袋看了眼前面的人,又叫了声。
那一声好长,吓得林疏雨差点出冷汗。
她在思考是快步装看不见走过去呢,还是胆子大点抬头瞥一眼,也可能是误会。
反正她身后是十字路口,人很多,还有交警,不行就跑。林疏雨手攥紧,打算抬头瞥下,黑猫还在喵喵叫,凭空制造紧张氛围。和尖长的声音重叠,夜晚模糊冷冽的声音响起,尾音上扬,轻。“小猫。”
“喵。”一问一应,嗓音熟悉。
气氛突然缓和下来。
林疏雨也看清了人。
和她一样的校服,黑书包,单手抄兜,在她抬头时,男生从侧身转到正身,仪态松垮散漫,他低头,唇角牵着一点弧度。挡住月光,眉眼清晰,下颔线干净的出现在她面前。纸条的主人。
“谢屹周?"林疏雨脸色又变,眼中的情绪瞬间化为讶然。“你怎么在这里。“她知道,他一般是和朋友一起骑车的。他回:“嗯。”
“刚才看到你和聂思思在吃米线。“他顿了下,继续说,“所以等了会。”他也知道林疏雨是朝这个方向走。
“等?"林疏雨跟着重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小黑猫也不叫了,绕着林疏雨一直转圈,尾巴若有似无地扫着她,不过完全被女生屏蔽在信号外。等她?
林疏雨愣了愣,看着他的视线有些躲闪。
她张嘴,话到嘴边又停住,说什么,应该说什么,这个时候大脑怎么反应不过来。
他不是说….
“高考后吗?"林疏雨迟疑地问。
“对,不能打扰你学习啊。“他语气轻松,话转一峰,“但没说只有高考后才能见。”
谢屹周绕开那只猫,走到林疏雨身边,提了一下她挺重的米色书包提醒:“走吧,挺晚的了,先送你回去。”
林疏雨啊了声,还送她?
谢屹周和那只黑猫都往前走,也迫使林疏雨跟上他们的节奏。但他走得不快,步伐大小也在配合着她。
一时间还没适应这个转变,甚至本来就没有什么转变。林疏雨磕磕绊绊把手背到身后,从下面托着自己书包,不好意思让他帮:“不用..送吧,我家里很近的,你也快回去吧。”“我不急。”
“为什么。“林疏雨下意识问,“不是很晚了吗。”“看你胆子好小啊。”他莫名笑了声,“还是因为我。”“不是.…“"她小声否认了句。
安静几秒,林疏雨仰头,又低下,“是没想到。”她很不确定地喃喃:“高考后.…”
她没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否认谢屹周领会的意思,也没注意到他眼尾的笑更好看了点。
话被他突然截断,“我会找你要机会。”
车水马龙的街头,头顶路灯光晕泛黄,少年额前碎发稍乱,黑眸深邃,骨感冷白的手拍了拍林疏雨脑袋瓜。
“所以不要想,不要犹豫,不要担心。”
“向前跑,以后的路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