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金丝雀(七)
刻刀细细雕琢,小半月的工夫,顾宁熙将新的木雕立在了书案上。这一回刻的是她自己,十七岁的她才中探花,换了一身青色的簇新官服。昭王殿下等来了他的元乐,面上的笑容愈发舒朗。两个小木人彼此相望,相视而笑,还没有走到疏远分离的一刻。点点阳光洒落在他们周身,明媚而又温暖。顾宁熙出神望了许久。
好半响,她打开书桌暗格,伸手去取小木人时又顿住,吩咐砚秋取了一张锦垫来。
她将柔软的垫子铺于暗格中,方才将一对小木人摆了进去。阳光照进暗格中,半明半灭。
砚秋不大明白,娘娘费了这么久的辰光才精心雕刻好这对木雕,为何不摆在书案上好生看着。
在她看来这对小木雕做得真好,娘娘的手艺完全不输给少府监的师傅们呢。但娘娘的心意岂是她们能揣测的,砚秋不敢多话。顾宁熙合上暗格的机关,再不去看它们。
阳光偶尔能从那一小道罅隙中透入,小木雕们盼着能被主人重新拿起、把玩。
它们数着日子匆匆而过,冬去春来,转眼又快到了元乐的生辰。贵妃娘娘芳诞, 宫中为此紧锣密鼓地预备着。本月十五,陛下特许朝中命妇们可入宫向贵妃娘娘请安、贺寿。依照宫规,这是中宫之主方才能有的殊荣。
顾宁熙早早写好了帖子,阿姊嫁给林杨后没有诰命,须得她另行宣召。从新年一别,姐妹二人已有数月未见。
坤宁殿中顾宁熙扶住了要行礼的长姐,惊觉她的阿姊清瘦了许多。顾宁婉一袭浅紫色绣荷花的对襟锦裙,本就清丽雅致的颜色,衬得她面容有些憔悴,连点了胭脂都无济于事。
“阿姊。"顾宁熙心心疼地握住姐姐的手,她记忆中饱读诗书、意气飞扬的长姐,竞被宁国公府磋磨成了这般模样。
青梧心中一紧,顾宁婉面色如常,还对妹妹宽慰一笑。顾宁熙早已让人备下了阿姊素日里喜爱的点心,她命侍女都退下,关上殿门与长姐好生说说话。
她很想问问长姐在宁国公府的近况,有什么她能为长姐做的,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囗。
顾宁婉看出她的心心事:“我都好,不要总为我悬心。”熙儿在这宫中又何尝容易,好端端的官职被陛下一夕罢免。陛下一道旨意将熙儿立为贵妃时,可有问过半句她的心意?或许旁人会羡慕天家的富贵吧,但顾宁婉知道,对于自己的妹妹而言,这后宫与金笼何异?
难得相见,姐妹二人间不提这些伤心心事。殿中沏的是外间新贡的云岫茶,顾宁熙想着阿姊会喜欢,命砚春去包些,交给青梧带回去。青梧一礼,随砚春姑娘去了茶房。
用过些点心,砚秋来禀:“贵妃娘娘,豫王妃来给您请安。”顾宁熙颔首,对顾宁婉道:“阿姊,我去去就回。”砚秋留于殿中,侍奉顾夫人品茗。
顾宁熙去往正殿,等在此处的却并非豫王妃,而是砚春和青梧。她挥退了其他侍女,对青梧道:“你告诉本宫,我阿姊在国公府中究竞过得如何?”
青梧嗫嚅着不敢答话,仍想含糊过去:“贵妃娘…”顾宁熙打断她:“就只有半刻钟的时间,你还不肯与本宫说实情吗?你是要等着侯府为你家姑娘撑腰吗?″
她话音未落,青梧已然扑通一声跪下,叩首道:“求求贵妃娘娘,救救我家姑娘。”
尽管姑娘再三嘱咐自己不得外道,贵妃娘娘在宫中鞭长莫及,告诉她也只是徒增烦忧。但青梧实在是忍不住,眼眶当场便红了。“成婚半月,姑娘便看清了姑爷的为人。任夫人如何明里暗里敲打,姑娘都懒得再理会姑爷的行事,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单是被婆母立规矩为难也就罢了,国公府的妯娌们顺着老夫人的心意,也处处刁难姑娘。”
“姑爷还要来动姑娘的嫁妆。他妾室抬了一房又一房,银钱不够,就要姑娘的嫁妆贴补。姑娘当然不肯,姑爷就威胁要纳了我和青荷去,是姑娘拼力护着我们。”
这宁国公府,夫婿没有夫婿的模样,婆母只一心一意帮着儿子算计儿媳的嫁妆。
一桩桩一件件,顾宁熙的指尖掐入掌心。
青梧的哭诉还在继续:“有一回姑爷酒醉,羞辱姑娘。说这桩婚事是夫人特意换给他的,若非看重侯府的陪嫁,他根本不愿娶了姑娘去。”“外人还以为宁国公府待姑娘有多好,姑娘过得有多体面,其实……殿中陷入一片沉寂,殿门被推开。办差不力的砚秋满脸焦急,她根本拦不住顾大姑娘。
顾宁婉望见跪于地满脸泪痕的青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姐妹二人都心知瞒不过对方,相望一阵后,顾宁熙与长姊重新坐回殿中。“阿姊,都告诉我吧。”
顾宁熙勉力平静,不想因她的难过让长姐更伤感。若她还在朝中,她必定不会让姐姐嫁给林杨。大不了她用俸禄养着姐姐一辈子,不吃顾家一粒米。
顾宁婉望着妹妹,心中万般愁绪有了寄托处:“我已经想好了,我要与他和离。”
她没有办法更没有能力与林杨过一辈子,既然如此,那便当断则断。与其再过这等暗无天日的日子,她宁愿放手一搏。长姐仍是昔日的性情,顾宁熙看到了两分希冀,旋即又是无尽的担忧。本朝律例,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但须得双方同意,丈夫首先要写下一封放妻书。如若不然,单是女子主动提出和离,难上加难。顾宁熙思来想去,林杨肯定不会答应。一则他们成婚未满一年,和离有损两府颜面。二则离了阿姊,林杨不可能娶到更好的新妇,不会有好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的。
宁国公府会全力阻挠,侯府更不会护着长姐,只会觉得阿姊令顾氏一门蒙羞。而她,她在这后宫中根本无能为力。
阿姊若要和离,必定兵行险招。顾宁熙想劝她三思,可话语绕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顾宁婉安慰着妹妹:“反正无论如何,都不会比眼下更糟糕。”看阿姊的模样,是已经有了打算。顾宁熙不敢去想阿姊要如何伤害自己,才能挣得一线生机。
她要帮自己的长姐,她究竟能做些什么。
顾宁熙忽而想起方才的细节,轻握住了顾宁婉的手腕,果然见到她一瞬轻蹙了眉。
她不敢置信,小心翼翼挽起姐姐的袖摆时,赫然见那白皙的小臂上有两道伤痕。
“他林杨一一”
顾宁熙心中堵得说不出话来,姐妹二人各自避开了目光。一个不忍看,一个不愿提。
顾宁熙站起身便向外奔,步履急促:“阿姊,你等我回来。”日光高悬,御书房前禁军巡察有序。
在廊下算着奉茶时辰的孙敬见到一身华服的贵妃娘娘时,一度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贵妃娘娘入宫这一年多来,可从没有来过御书房啊。“娘娘万福。"反应过来的孙敬忙见了礼。御书房的殿门紧闭着,帝王政事忙碌,理政时一向不喜有人搅扰。“我想见陛下,"顾宁熙目光中蕴了恳求,“可否劳孙总管帮我通传一二。”“这…“孙敬不免为难,但既然是贵妃娘娘,他还是前去一试。不多时孙敬折返:“娘娘请。”
顾宁熙踏入殿门,在她身后,御书房的门很快合上。御案上各方奏疏堆叠,陆憬搁了御笔:“怎么了?”顾宁熙来得匆忙,鬓边那支金累丝的牡丹花簪因一路疾奔都有些歪斜。没有任何犹疑,她跪于地,裙摆如花一般铺陈。“臣妾想求陛下一道恩典。”
御案后的人默了半息,与跪着的人四目相望。他走下玉阶,对顾宁熙伸出手:“先起来说。”顾宁熙咬唇,还想说些什么,陆憬道:“答应你,起来。”以元乐的性子,必定是遇到了不得不开口的事。陆憬将人带回御座前坐下:“说吧,这回要朕做什么?”“陛下能不能,助我阿姊与林杨和离?”
她声音有些轻,知道是自己为难了对方。哪怕是天子,也不能轻易出面干预臣子家事。
可她实在不知道还能去求谁,阿姊多在宁国公府一天,便多煎熬一分。她的阿姊,是宁为玉碎的性子啊。
顾宁熙忐忑等着面前人的答案,陆憬未说话,只将御笔递到她手中。“林杨的放妻书,自己写吧。”
一方空白的绢纸铺开,顾宁熙凝神思索,下笔审慎。“盖闻婚姻大事,当以两心心相悦为基,良缘天定,方得长久。然世事难料,错付之缘,强续反伤。
忆昔林杨与顾氏结亲之初,原盼琴瑟和鸣,共赴白首。岂知昔日盟誓,多为表象所惑,当初缔结婚约,实非两心所愿,其间曲折,局外人难明,唯当事者深知勉强。数载相处,初心渐显乖违,昔日之诺,终成空谈,隔阂日深,终难相安。
夫妻本为一体,若心不同道,情不相投,相守一日,便是一日煎熬。今思及此,与其相互牵绊,不如相忘于江湖。既缘尽于此,自当一别两宽,各生欢喜顾氏妆奁器物,悉数携归,此后生计,自能周全。某氏(姐夫名)亦宜另觅同心,再结良缘。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前尘旧事,一笔勾销。恐日久生变,立此文书为证,天地为鉴,亲友共知。”虽是第一次书写,倒也周详备至。
陆憬传了孙敬入殿,将顾宁熙所拟的放妻书折起:“让人送去宁国公府罢。再备车驾,送顾家大姑娘回国公府商谈。”“是,陛下。”
孙敬不曾耽误,躬身退下。
顾宁熙写得急,宫中所赐的放妻书,宁国公府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天子不干涉臣子家事,但臣子若不从,便是公然藐视皇威。顾宁熙垂眸,悬着的心落了一半:“臣妾多谢陛下。”陆憬不答,只拉过她的手,替她擦拭了手掌上沾染的墨渍。放妻书递出去,在宫中送别了阿姊后,顾宁仍旧有些心神不宁。此乃宁国公府家事,明面上宫中不可大张旗鼓干预。顾宁婉也怕牵累妹妹的名声,婉拒了她派人随自己回府撑腰的好意。顾宁熙算着和离的章程,有了放妻书还要夫妻双方都签字画押,还得邀双方六名亲眷当见证人。顾宁熙不指望侯府能为阿姊做主,只求顾家长辈在此事上不要使绊子。
放妻书一式两份,最后还要上报给户部,变更户籍。这林林总总,顾宁熙困于宫墙中,不能帮着阿姊周全。夜已深,夜幕中闪烁着几点星子。
锦榻上的顾宁熙辗转难眠,察觉到身畔人的不安,陆憬侧眸看向她:“不必担忧,户部会加急催办此案。”
顾宁熙望入他眼中,他说话时,无端地便让人感到安心。陆憬在她额间轻落下一吻:“睡吧,很快便无事。”难以抵御的熟悉的信赖之感涌上心头,与少时一般无二。顾宁熙慢慢合了眸,他答允她的事,好像从来不曾失约过。这两日顾宁熙没什么精神做木雕,胃口亦不好。当顺遂的消息传入坤宁殿,更令顾宁熙惊喜的是,阿姊竞能亲自前来。“如何了?”
“我才从户部出来。"顾宁婉将官府盖了骑缝印的放妻书示予妹妹,让她安心,“我晚些就回林家收拾东西,以后一刀两断。”三日内便能和离,已然顺利至极。
顾宁婉的嫁妆被林府私吞了一部分,没有办法如数追回。但能从宁国公府脱身,这些身外之物丢了便丢了。
“那阿姊今后一一"顾宁熙凝眉,恐怕侯府未必容得下阿姊长住,说不定还要给她指派新的姻缘。
顾宁婉示意青梧上前,青梧手中宝贝地捧了一封手谕。“陛下赐了我五品尚宫的官职,可是你为我请封的?”顾宁熙一怔,茫然摇头。
尚宫为五品,在后宫中地位仅次于妃嫔。有了官职便有俸禄,阿姊不但能出入宫廷,宫中也会为她备下居所,可以不必再回侯府受气。如此周全,顾宁熙抬眸:“他……他没告诉我。”顾宁婉也安静下来。熙儿是如何入宫的她再清楚不过,权势迫人,是陛下强占了熙儿去。若非为了她,熙儿也不会去求陛下。从前的昭王殿下与熙儿交好,处处维护她。这些年历经许多无奈,顾宁婉设身处地,她不知道熙儿面对着如今的陛下,究竞该作何感想。时辰不早,顾宁熙嘱咐阿姊先回国公府收拾,不要再和林家有任何瓜葛。顾宁婉应好,陛下今日特意命她入宫向熙儿报平安。顾宁熙吩咐砚春带上数名侍从陪了阿姊去。和离过了明路,贵妃娘娘再派人帮着长姐打点行囊便顺理成章。
暮色四合,天边晚霞绚烂。
坤宁殿中备了晚膳,陆憬暂从朝事中抽身,回后宫陪顾宁熙一同用膳。心事稳稳落了地,顾宁熙有了胃口。陆憬夹了一只樱桃毕罗到她碟中,瞧她晚间多吃了大半碗饭,眸中漾起些笑意。他还要回御书房处理政事,交代自己晚些时候回来。顾宁熙没有先睡,沐浴后就在殿中点着烛火等他。她读了二三十页书,慢慢有些走神。虽则书页仍在翻动着,但书上文字并未进入顾宁熙脑中。
灯花响了一声,顾宁熙放下书,打开了书案上的暗格。两个小木雕仍好好地住在里间,顾宁熙将他们并排摆在面前。她附下身,下巴支于书案上,静静与他们相望。她点了点昭王殿下的脑袋,好想从他身上问到一个答案。他们之间,分明好像什么都变了。可有时候她恍然间,却又觉得有些东西不曾更改。
何其令人困惑。
月光无声照耀,两个小木雕仍彼此相靠,亲密无间,并未受岁月侵扰。“这是什么时候雕的?”
不知何时归来的陆憬好奇开口,坐到了顾宁熙对侧。从踏入东间起,他的目光就被这两个小木人牢牢吸引。“闲来无事罢了。”
顾宁熙坐直了身,将小木雕往自己身前拢了拢。见他感兴趣,她勉为其难将小木人转了个方向,让他看看清楚。<1“不给朕分一个?"陆憬挑眉,笑问。
顾宁熙想了想,左右打量一番,便把昭王殿下递出去。她的手才伸出一小半,陆憬理所当然道:“朕要另一个。"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