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金丝雀(八)
精致的小木雕托在掌心,陆憬望着其与元乐如出一辙的眉眼,从心底生出喜欢之情。<1
他爱不释手,本想摆回瑞和殿中,转念就看到了元乐手中孤零零的自己。陆憬与顾宁熙相望,忽而意识到木雕正好是一对。若是自己拿走了,他们不就分开了吗?
尤其手中的小木雕穿着的还是七品官服,应当是元乐才中探花不久。在那之后他不得不离京,他们分开了三年,这样的兆头委实不太好。顾宁熙道:“臣妾再刻一对新的给陛下?”她在宫中成日清闲,有的是闲暇。
陆憬颔首应好,放下小木雕时还特意将它们摆在了一处,大有一同带走的意思。
他道:“你可给旁人赠过?”
顾宁熙如实点头:“雕过些小摆件,不过只赠了亲近之人。”像官场上必要的人情往来,还是得用真金白银。这亲近之人中都有谁,不言而喻。
夜幕低垂,外殿的烛火逐一熄下。
陆憬将顾宁熙横抱起带往榻间,顾宁熙顺从地环过他的后颈。柔软的衣料褪落臂弯,小衣落于地。
锦帐半遮半掩,榻上人影交叠,暧昧的气息溢于殿中。不远处的书案上,小元乐有些羞涩,想合上自己的耳朵。小昭王殿下倒是看得目不转睛,他从前怎么没想到还有这等好日子0夜色沉沉,帐中风月久久未散。
既答允了再刻一对小木人,第二日顾宁熙便从库房中选了木料。她仔细画着图样,陛下救阿姊于水火中,于情于理她也要感激他。尚宫一职并非虚衔,顾宁婉总理尚宫局事务,掌管一应文书档案。和离之事已渐渐平息,风言风语在宫中更是销声匿迹。顾宁婉来往宫廷频繁许多,除了职责所在,她也想多看望自己的妹妹。她猜想陛下之所以赐她女官官职,大约也是有意让她陪伴熙儿。
今日来时,顾宁婉瞧见妹妹手中的木雕已有了大概模样。龙袍样式格外讲究,尤其是绣样,九条龙神态各异,威风凛凛。顾宁熙颇为耐心,反正她在这后宫中有的是闲暇时光。“阿姊来了。“她露出一点笑意。
顾宁婉在她对侧落座,时而帮着递些工具给她。如今顾宁婉在宫中有自己的住处,回侯府的日子越来越少。她将嫁妆悉数退还给了侯府,只留了青梧、青荷两个自幼一起长大的丫鬟。母亲心疼她,纵象责骂,私下里却给了她两间商铺。再加上宫中的俸禄,足够维持眼下的生活。往后余生能如此过下去便很好,顾宁婉解决了自己的麻烦,却又不由操心起妹妹。<1
熙儿嫁入宫廷是身不由己,陛下一道旨意将她从前朝纳入后宫,这道坎要她如何能过得去。
曾经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熙儿,那样的日子也曾是她最心之所向的。
顾宁婉如何能不遗憾,她还以为她们姐妹二人间,总有一人能得偿所愿。“阿姊,我要那纱纸。”
“好。"顾宁婉依言递过去,可是偏偏陛下又待熙儿极好,熙儿对陛下也并非全无感情。
单是看坤宁殿中的华贵陈设,饶是自幼在锦绣堆中长大的顾宁婉都不免觉得自己见识浅薄。她熟读宫务,坤宁殿一直以来的衣食用度都是比照着中宫之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有她和离之事,若非为了熙儿,陛下怎可能插手臣子家事。这一切的一切,熙儿夹在其中,还不知该怎样为难。顾宁熙打磨着木雕:“对了阿姊,再过半月便是九云山秋猎,不如一同去散散心?”
顾宁婉笑着摇头:“我想留在京中打理铺子,也好多些进项。”顾宁熙没有强求,阿姊已经从婚变中走出,也会照顾好自己。从京都到九云山,数日的路程顾宁熙多是在御驾中度过。禁军拱卫着銮驾,贵妃娘娘与陛下同乘,世家们观之,更对贵妃娘娘的盛宠不衰有了实感。
但到底,宣平侯府千金一枝独秀已经太久。三年未来,九云山营地依稀仍是顾宁熙记忆中的模样。所不同的是,她的营帐被安排在了御帐旁,出入皆有侍女跟随。御帐极为气派,分为两处,前三间议事,后三间供陛下起居。休整过两日,盛大的祭祀仪典后,巳时中围猎的号角会正式吹响。谢谦等人皆换了戎装,来向陛下请安时,就见御帐前陛下在为贵妃娘娘调试弓弦。
二人皆着青色骑服,一深一浅,看上去分外般配。谢谦不由感慨两句,笑着道:“陛下当真宠爱贵妃娘娘。”他就没见过陛下对谁如此呵护备至,甄源点头,深以为然。秦钰笑了笑:“其实从前也会。”
谢谦稀奇,秦钰补上一句:“从前的顾大人。”甄源和谢谦于是了然,兜兜转转根本就是同一人。今日出猎陛下必定是要与贵妃娘娘在一处的,他们颇为识趣地没有上前凑热闹。
“不过砚铭,“谢谦疑惑道,“你才回京不久,也不同我们一起?”“午后有些事,明日罢。"秦钰笑着回。
谢谦没有多追问,与甄源相视一眼:“看来只剩我们难兄难弟了。”甄源拍拍谢谦的肩,学着他的语气玩笑道:“武安侯,我陪着你还不好?”苍穹之下欢声笑语,顾宁熙从陆憬手中接过了自己的弓。这把弓是他特意为她选的,力道果然合适。在宫中待得久了,偶尔出来行猎顾宁熙也感到欢喜。箭囊中备着的羽箭满满当当,每一支都刻了“顾"字。就这么跨上骏马并肩而行,恍惚间有几分年少时的感觉
迎面的风自在凉爽,等入了山中,顾宁熙很自然地便开始带路。“往东边?"她转眸。
陆憬笑着应好,亲卫们不远不近地跟着,亦可分批猎些野物。顾宁熙留心着林间的动静,如今也不是十五六岁的时候,要在猎场上争一争名次。挑些合眼缘的猎物即可,顾宁熙时而出手。当然,从前有昭王殿下在身边,她也不必担心收获太俭薄。又是两箭落空,顾宁熙并不气馁,顺手抓了一把箭投入身畔人的箭囊。如此箭羽上标着“顾"字,最后也能算她的猎物。陆憬习以为常,眸中宠溺。
午后一切顺利,倒是暗卫传了一则不好不坏的消息来。林家六郎在行猎时不慎坠马,等护卫发现时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是将他抬回的营地。1
据说摔断了右腿,随行的医者已经前去诊治。顾宁熙与陆憬对视,不是她干的呀,也不可能是陛下动的手。那就是林杨自作孽,老天来收他。
虽说幸灾乐祸不妥,但对象是林杨,不能以常理论之。顾宁熙唇畔微微翘起,正巧一只野鸡映入眼中,她手感颇佳地搭箭上弓。箭“嗖"地一声离弦而出,陆憬赞道:“挺准的,只差半尺就能命中了。”顾宁熙瞪向身畔人,落在陆憬眼中只觉分外可爱。他低低一笑,见好就收。
顾宁熙令人留意着宁国公府营帐中的动向,将林杨断腿、日后十有八九要成为一个瘸子的消息去信告诉了京都的阿姊。除了宁国公府愁云惨淡,其他府邸倒是围猎如常,在猎场上表现出色的世家儿郎还得到了陛下的嘉赏。
虽是远离京都,但秋猎时仍有政务要处置。主帐内悬挂了朔方舆图,陆憬勾画出两条行军路线,最终合于朔方城外五十里的渭城。
谢谦目光随着陛下的笔墨,去年六月他与砚铭一东一西出京平叛,基本扫清了原东宫与淮王府的叛逃势力。
他九月便归京,北方突厥蠢蠢欲动,砚铭又前往河北巡查,整饬军务,驻守到今年秋天方归。
砚铭才歇下不久,朝中有什么军务,他和甄源便多分担了些。眼下国中局势渐稳,等战机进一步成熟,便可一举拿下朔方城,收复中原最后一块领土。
政事议罢,谢谦还有一桩事务要处理,最先告退。宁国公府那位六郎坠马,醒来后一口咬定是有人谋害自己,却又拿不出任何证据。谢谦掌营地防务,虽说这场变故怎么看都是意外,还是预备走个过场。倘若宁国公府咬住不放,非要说是禁军失职,那他亦不是好惹的。
“我陪你去吧。”秦钰开口。
谢谦点头应好,砚铭更熟悉京中人情,有他帮忙自是最好。甄源便也顺势一同离开,主帐中归于宁静。
陆憬命人收起舆图,大半日未见,他要去看看元乐。留守营中的砚春一礼:“禀陛下,贵妃娘娘午憩醒便出去赏秋景了,未让奴婢等跟着。”
陛下驾临,她们正要去请娘娘回来,陆憬道:“不必了。”元乐是往东处走,陆憬自去林间寻她。
秋来风景如画,溪水潺潺,宛如一条玉带点缀于旷野。有姑娘逐水放灯,一袭碧绿的衣裙在秋日落叶中分外醒目。陆憬记得元乐也惯来钟爱青色的衣衫,其实各种颜色都衬得起她。见陛下目光停留片刻,孙敬道:“回陛下,那位应当是宁国公府的三姑娘。”
宁国公府与皇家沾亲带故,陛下的祖母,也就是庄敬太后出自宁国公府。太上皇与这一代宁国公正是表兄弟,论起辈分,譬如那位林三姑娘,可算作陛下的表妹。
“是吗?”
孙敬还以为陛下多少有些印象,太上皇看重亲缘,惯来厚待宁国公府。凡是宫宴,世家中宁国公府皆居首位。
林蔷留心到此间动静,今日这一趟实在是惊喜,便想过来请安。孙敬瞧陛下没有不愿见人的意思,便默认让侍卫放行。林蔷莲步姗姗,款款道:“臣女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起来吧。”
得见天颜,又是单独相处,林蔷的心跳得有些厉害。陛下俊逸不凡,二十余岁便平定四海,君临天下,可谓是京都无数世家贵女的梦中人。尤其陛下后宫空悬,林蔷自恃容貌与家世,想到那位独宠一年有余、恃宠生娇的贵妃娘娘,不免生出些取而代之的念头。“你在河边做什么?”
林蔷声音中含了恰到好处的三分娇柔:“回陛下,臣女的兄长前日不慎摔伤了腿,臣女想放一盏水灯为他祈福,愿兄长能早日康复。”楚楚可怜的模样,盼望能得九五至尊些许怜惜。陆憬心中却已有了判断,所谓的表兄表妹之间,若无交往能有多少情谊。况且还是十几年不知晓彼此存在,入京相认不过区区三四载的。哪里能比得上他同元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陆憬对这一番推论很是满意,欲让林蔷退下时,却自东侧听到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耳力极佳,转眸时却见到林中一抹青色身影。陆憬与林中人相望,下一刻顾宁熙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被秋风徐徐吹起的天青色裙摆拂过花叶。
陆憬一瞬不解,元乐分明瞧见了他。
隔得太远,孙敬只能依稀通过宫装辨认出贵妃娘娘的身形。这、这、这,今日陛下唤了林家姑娘上前请安,孙敬尚不知陛下是何意。林蔷仍立在原地,眸中不免含了期待。
在孙敬的目光提醒中,陆憬这才又看见了离自己五步远的林家三姑娘。陆憬:!!!"<3
林间岔路无数,顾宁熙熟知其中路途,选了最出乎常人意料的几条岔道。她也不知晓自己为何要离开,或许她根本就不该出现在那里,扰了旁人的好事。
一国之君三宫六院是寻常,或因喜爱,或因平衡朝堂。落到自己身上,她有什么好计较的。以她的身份,她又有什么本是计较?虽说顾宁熙并不觉得陆憬需要以此笼络朝中世家,放眼朝中,谁敢忤逆陛下的意思啊?
顾宁熙还是从宗室命妇的赐礼单当中得知,连陆氏封王都被他削得一干二净,更何况区区国公府?
顾宁熙将自己情绪的起伏归咎于对林家人的厌恶,在宁国公府中给阿姊添堵,林蔷绝不是省油的灯。
她找到了合情合理的借口,她对林蔷没有半点好感,不想在宫中与她相处。就是如此,顾宁熙自圆其说。
可若是陆祈安偏向林蔷……
自小到大,他从来都是站在她这一边的,连架都会帮着她和旁人打。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所谓“夫婿的偏爱”,是她在后宫唯一可以倚仗的资本。
顾宁熙眸色黯然,她没有说离去的资格,注定只能在后宫浮沉。“怎么跑这么远?”
陆憬的声音响起,他很快找到此处,顾宁熙不免讶异。她哪里晓得,她只是随意寻了个清静地散心,落后她两步的陆憬还派了暗卫寻人。
“陛下忙完了?”
二人一站一坐,顾宁熙问的是政事。陆憬却道:“朕是来寻你,半道凑巧碰见其他人而已。”
他坦坦荡荡,四目相望间,顾宁熙轻轻“嗯"了一声。她当然相信,因为他没有必要向她解释,更没有必要说假话哄她。陆憬在顾宁熙身畔坐下,瞧溪水倒映出她的面庞,显而易见不是什么高兴模样。
陆憬熟悉她的神色,心间却不由漾起些欢喜。他回忆一番,怕有不尽不实之处:“还有什么话要问朕的?”顾宁熙不看他:“臣妾有什么可问的。”
陆憬望她精致如玉的侧颜,夕阳余晖将二人的身影投于一处。<1天色不早,也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陆憬去牵心上人的手,想到一路回去能遇见多少相熟之人,顾宁熙下意识将手抽回。
她别扭,陆憬是半点都不恼。
“还想在这里坐着?可饿了?”
清净被他扰了个干净,顾宁熙干脆起身。
陆憬陪她回营,今夜的晚膳备了新鲜现烤的鹿肉。鲜香扑鼻,顾宁熙多少用了些。
夜色降临,旷野中的明月格外皎洁。
御帐亥时一刻便熄了烛火,榻上的动静倒是经久未歇。陆憬吻着怀中人,缠绵的吻从绯红的面颊一路至颈间,多番流连。待得云收雨歇,余韵未散,陆憬拥着心上人,看她面上情潮渐渐褪去。他吻住她莹润的耳垂,与她保证:“我和你之间,从不会有旁人。”元乐那位表兄,根本算不上,
顾宁熙望着晃得凌乱的玉穗,虽说自幼被当成男孩教养,但她也知道,男子在床第间的话有几句是能信的。<1
况且她信与不信又有何用,生杀予夺不过是他一念之间,他可随时收回。她累极了,都不等到他抱着她去沐浴,便就这么沉沉睡去。陆憬将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替她披上寝衣。元乐心里有他,这一点毋庸置疑。
原本的怒意消磨过一两年,早已所剩无几。在得到此清晰认知后,彻底烟消云散。
他并不想让元乐为无关紧要的人或事烦扰,哪怕是如今日的误会,都不愿再有第二回。<1
若是想让元乐安心些,最直接的法子,礼部已经可以预备封后的典仪。正巧今日的缘故,在元乐面前也有了合情合理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