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金丝雀(十)
晨雾渐散,殿中突兀地再度静了下来。
陆憬望着榻边人,此刻心中的认知清晰无比。这一年多来,哪怕是朝夕相对、同榻而眠,元乐与他之间鲜有如此交心时。方才那一番话字字真心,她从未与他说起过。他一时更不知该如何应答。
屏风外传来脚步声,是孙敬依稀听得内殿银铃清响前来查看。见到陛下已然醒来,孙敬喜出望外。顾宁熙吩咐道:“去请李太医来一趟。”“是,是。"孙敬忙不迭答应着去了,贵妃娘娘已在瑞和殿侍疾三日,总算也能松口气好生歇息一阵了。
殿外很快一阵忙碌,陆憬再看顾宁熙时,她又变回了素日里熟悉的模样,好像适才那一番话语只是他的错觉。
顾宁熙没有再开口,起身去次间简单梳洗,少顷后重新坐回榻旁。李太医凝神为陛下诊脉,陆憬的目光时而望向榻边垂眸不语的顾宁熙。好一会儿工夫,李太医面有喜色。陛下脉象平和,气血循行平稳,这正是风寒渐退之兆。所服用药方兼顾固本培元,陛下旧疾也暂未有复发之虞。归根到底是陛下年轻体健、元气充沛,故而药力稍助,便立见成效。顾宁熙不自觉松口气,李太医拱手,仍有多番叮嘱:“臣这便为陛下再开新方,以温养正气为主。陛下仍需安心心静养,忌生冷劳累,不出三五日,定能大安。“好。”
知晓陆憬无碍,顾宁熙没有再多留,告退回自己的坤宁殿。陆憬目送她身影远去,久久未言语。
夜幕低垂,瑞和殿中烛火明亮。
服过药,虽则太医嘱咐要多加休息,但陆憬还是命孙敬取来了几封要紧的奏案。
孙敬不敢抗命,况且若是朝政不料理妥当,陛下恐怕也不能静心休养。这偌大一座江山,是一日都离不得陛下。
陆憬翻开节略,中书令将近五日的要务一一汇编在案。朝中事务芜杂,外有突厥边患,内有军政民生,几日的光景便积压不少。孙敬在旁拨亮了烛火,只盼着陛下处置过政务能早些歇息。“坤宁殿中如何了?”
“回陛下,贵妃娘娘用过早膳便睡下了,眼下大约还未醒。”孙敬看在眼里,贵妃娘娘衣不解带照料了陛下三日,若陛下再不醒来,他都忧心贵妃娘娘的身体会支撑不住。
“陛下,哪怕是为了贵妃娘娘,您也得保重龙体啊。”尤其陛下与贵妃娘娘尚无子嗣,虽说陛下正当盛年,朝野还未将立储一事议论到明面上。但江山不可后继无人,陛下病了这些日子,宫内宫外难免有些议论,想请陛下早日立后纳妃,开枝散叶。
陆憬换过一本奏案,整整一日,元乐的几句话都回荡在他耳畔。她说,她害怕。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为她庇护所有,她只需陪伴在自己身侧便可。他会给她全天下最好的一切,与她共享盛世江山。
可突如其来的一场病症,道出了元乐的担忧。或许风寒只是个引子罢,在后宫中,元乐从未真正心安过。
陆憬负手立于窗畔,望天边一轮明月朗照。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不是吗?
既然如此,何必再有犹疑。
他想让元乐安心、展颜。
陛下病愈,一应朝政很快恢复如常。
文武臣工松了口气之余,朝中奏请陛下纳妃、绵延皇家子嗣的声音又隐隐按捺不住。更有甚者还想请动太上皇出面,劝陛下册立中宫皇后,以定国本。陆憬一概不曾理会,他的家事还轮不到外臣作主。朝局平稳,此时的满朝文武无一人能料想到,大晋朝堂在两三年后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日过午时,坤宁殿中已备好了膳食。
顾宁熙手中执了卷书,她巳时才醒,此刻倒还不饿。御书房中传话要回来用膳,她便多等了陆憬两刻。
“娘娘可要先用些点心?”
顾宁熙摇头,本以为只是一顿寻常的午膳。哪知饭毕漱过口后,陆憬道:“午后可有其他事?”
她摸不着头脑,她在这后宫中无外乎是读读闲书、作画,再不然便是刻木雕,多半日少半日都无妨。
开春朝政忙碌,她并不觉得眼前人有闲暇带她出游。“那便好,"陆憬对顾宁熙伸出手,“随朕去御书房。"<2顾宁熙几乎要被他弄糊涂了,这一份困惑,在她发现御书房中多添了一扇屏风、多加了一张桌案时达到了顶峰。
陆憬已令中书舍人取来了近三年朝中节略,凡是朝中要政、四方民生,以及京都四品、地方三品以上官员任免皆记录在案,以便日后编纂史书所需。只需通读,便可尽知朝中要务。
顾宁熙略略翻了几页便看向陆憬,眸中明明白白写着陛下何意。“不是说害怕吗?"陆憬命人专设了顾宁熙的桌案,“正好学一学。”一场风寒彻底为他提了醒。纵然眼下江山皆在他手中,他有十足的把握护住元乐。但天有不测风云,他得为元乐留出一条后路,不能拿她冒险。他可以为元乐留亲信、留兵权,但元乐总要有驾驭他们的能力。如此,有了除他之外的倚仗,元乐总能坦然些,不必再害怕。身为一国之君,陆憬当然知晓,再没有比握在手中的权柄更能让人安心的。一字一句落入耳中,顾宁熙在原地愣神许久。她没有想到他会带她重回御书房,她更没有想到自己的那番话语,他竟当真放在了心上。
近三年的朝政要闻堆得有一尺高,要想补足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但陆憬气定神闲,只要元乐愿意,有大把闲暇供她慢慢上手。而且他想,他的元乐应当不会让他失望。
在他改变主意之前,顾宁熙默默坐到了自己的桌案后,从后往前翻开了第一本节略。
陆憬微微一笑,亦开始了午后的政务。
二人相安无事,顾宁熙专注于手中墨字。陆憬则在理政间隙,时而抬眸望她一眼。
等到夕阳染透了天边云霞,二人便一同收整桌案归家。无言的、分外的和睦,就仿佛本该如此。
往后的日子里,顾宁熙常常往来御书房。有些并非机密的案牍,她亦可带回坤宁殿中仔细研读。
连篇累牍的奏案,越是繁多,越让人有了迎难而上的勇气。被娇养这两年,顾宁熙已经许久未有这等感受。<1曾经的一甲探花郎,在朝为官五六年,得工部侍郎看重。哪怕在后宫蹉跎了光阴,重新拾起政务对顾宁熙来说依旧不算难事。她先从最熟悉的工部入手,由浅至深,由易至难,慢慢回溯朝中要事。若有何疑问不解之处,御书房内现成就有人可供她求教。二人之间话不知不觉添了许多。顾宁熙的困惑很少,她体谅陆憬朝政繁忙,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琢磨,陆憬主动点拨她一两句。朝中军制变化最大,军队调遣、都督府的裁撤格外艰深。这本就非顾宁熙所长,加之要补足的东西太多,她理所当然把军务放在了最后。却又不能一窍不通。几日过后,顾宁熙也发现军务乃天观一朝的关窍。她思量再三,开始将一日中头脑最清明的时辰留出,研习军政。望着专心致志于手中舆图,依偎在自己身畔一时忘了离开的元乐,陆憬心间涌起无言的满足之感。在顾宁熙看不见的地方,他眸中蕴了一抹狡黠的笑。闲时果然不能让那几位中书舍人在殿中当值,否则元乐都问了他们去。1顾宁熙方问清三大都督府设立的关窍,按图索骥记清了其中险要地势,正是称心时。
她稍一抬眸,恰望入陆憬眼中。
二人彼此眸间倒映出的都是对方模样,恍惚间顾宁熙想,若她当初投于昭王府,或是坚持不从侯府的安排,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当初那个地步?可惜了,世上从没有后悔药。
顾宁熙收起舆图,很快回了自己的位置。
有时朝臣入御书房面禀事宜,顾宁熙便暂且避去屏风后。她听着君臣议政,对朝中当下的难题辨析得更透彻些。朝局远非一帆风顺。顾宁熙指间停于一页奏报,他继位不过三月,关中地区大旱。那时候流言纷起,原东宫和淮王府的臣僚大肆散播消息,道新君并非受命于天,是弑兄夺位,大逆不道,以致上天示警。他忙于赈灾,甚至未腾出手脚清剿谣言。今年又有蝗灾,蔓延关内道、河南道、河北道。太上皇留给他的并非太平盛世,大乱之后百废待兴。他顶着朝野的压力,两年间重划州县、改革军制;削减王爵、整顿吏治;北击突厥,南平诸蛮。顾宁熙何尝读不懂陆憬的心心境,他就是要以自己的政绩来告诉满朝文武,告诉天下子民,他乃天命所归,是毋庸置疑的大晋之主。顾宁熙垂下眼眸,内忧外患,朝堂的纷纷扰扰,这些他从未带到过她面前。无论她承认与否,在后宫中,她确乎被他保护得妥当,甚至称得上一句无忧无虑。
白日里在御书房的顾宁熙尚算轻松,真正疲累的光景是在入夜后。或于瑞和殿,或于坤宁殿;有时在榻上,有时闹到浴池间,还有难以启齿的……顾宁熙总是忍不住去想,他为何能这般有精力?!榻间狂风骤雨,完全让人辨不清时辰。顾宁熙动了动疲乏的手指,想着怎么也得到了后半夜。
…被灌得满满当当,顾宁熙无力地想,为何他们迟迟没能有孩子。她想起白日里读到的两封奏请陛下选妃的奏案,多是以陛下无子为由。她慢慢明白了母亲的话语,成婚后若有孩子傍身,的确叫人心安些,更何况是在天家。
况且一一顾宁熙仰眸看向陆憬,若有了皇子,他的压力也能小些罢?陆憬却好似曲解了她的意思,只当她主动相邀,原本轻抚她颈背的手掌渐渐下移,至于腰间。
瞧他大有再来一回的架势,顾宁熙赶忙扯过锦被。她转开他的注意,太医都道他们二人身体康健,有子嗣是早晚的事,或许差的就是些缘分。
她也需要有个孩子。
“陛下觉得何谓缘分?”
没头没尾的一段话语,陆憬猜到她大约是读了太常寺卿的奏疏。既决定让元乐经手朝政,纳妃一事他没有主动摆在她面前,却也没有刻意瞒她。陆憬吻上她嫣红的唇瓣,将话道分明。
“朕说过,无论如何朕与你之间,不会有旁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