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全文完
“真的很漂亮一个宝宝,刚出生的婴儿皮肤都皱巴巴的黑乎乎的,你们家宝贝好多了,看这皮肤多好啊,粉白粉白的,等过几天她身上的红退了,养出来了还要更白,头发也好。”
前些年计划生育严苛起来以后,产房门口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几声怎么是个女儿的哀嚎,好像生了女儿就塌了天。
余暨本地人还好,有个招婿的风气在,不高兴两句,该带孙女女儿的还是带,外地更最注重儿子传家的一些地区却不行,还在医院呢,已经赔钱货赔钱货的叫着了,还有那恶毒的,直接把娃往厕所扔,简直恶劣恶心。护士看孩子爸爸已经凑去看孩子妈了,完全没关心过她手里的小人儿,再想到刚才家属送进来的一堆东西全是男宝用的,女宝的只找到一个洗过不知道多少遍的包被,她感觉自己又遇到一群不喜欢女儿的,低头看一眼怀里越看越喜人的宝贝,她赶紧帮忙说了两句。
实际护士误会了,早在一开始顾若怀相好,又喜欢吃辣还皮肤越来越好的时候就有人说她可能怀的是个女儿,但不管是顾若还是孟添孟家人对这事都没什么所谓。
顾若自己就吃过家里重男轻女的苦,早在最开始她和孟添说要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告诉了孟添,他们是想要个孩子组成一个家,不管是儿子女儿都是他们的孩子,他们都要好好爱她。
孟添在顾若说这个问题之前,他完全没想到这上头去,他有那个梦,知道自己这辈子算偷来的,有她在身边都很满足,别的哪里会在意,他更在意的是她能不能陪在自己身边。
夫妻两都是这个态度,孟家因为孟添爷爷体弱,有男性疾病,遇到易孕体质的孟添奶奶才有的三个子女,加上孟广美如今三十多快四十的人还在调理身体做试管,他们觉得自家能有孩子已经算福气,别的没要求也不强求。所以在大家都说顾若可能怀的是个女儿的时候,他们没有一点儿不高兴,还盼着顾若能生个和她一样漂亮聪明的女宝,平时李巧银孟广美一有空就在帮忙准备女宝需要用到的小被子,衣裳。
到后面兰芳生下个儿子,顾若担心肚子里的也是个男宝,等出生了只能暂时穿女宝的衣裳,以后长大了知道了这事会觉得爸爸妈妈嫌弃不喜欢不期待他,才赶紧又准备了许多男宝的小被子和衣裳。婴儿皮肤嫩,在老家还有去捡别家的旧衣裳穿更软和的说法,顾若和孟家人都不想让孩子捡旧的穿,都是自己买好做好再拿出来不停搓洗翻晒,让布料更柔软。
顾若临近预产期,这些衣裳被子洗得更勤,早上出门的时候才扔了一堆进洗衣机,结果中午就发动了,李巧银孟广美听到这个消息,只能临时回去抓了些还没来得及过水的衣裳被子来,完全没顾得上区分男宝女宝的衣裳。至于孟添也不是看都不愿意看一限女儿,他是自己把自己吓着了。他从顾若怀孕,每次陪顾若上医院做产检,都会竖着耳朵听,医院有没有出现什么生产不顺利的事故,要是听到一桩,他能接连几天做噩梦。顾若临近生产,他更焦虑不安,偏偏他怕顾若担心,一直压着自己没表现出来,只是更黏她,哪怕办公桌和沙发的距离他都有点忍不了。刚才顾若进去产房,他要跟着进去却被拦在外面,他煎熬的蹲在地上,脑子里已经把这些日子生产的各种事故联想过一遍,后背早被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打湿。
这会儿人出来,他只想先确定顾若是不是平安,看顾若闭着眼睛,他眼皮狠狠颤动几下,近乎手指抖颤的去试了试她鼻息,但他大概在地上蹲太久,这会儿突然站起来手脚都是麻的,他什么都没感觉到。一霎,他好像回到梦里看见顾若脸色青白,浑身是伤的现场,他整个人僵在那儿,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双耳失了聪般,连护士说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手指还在顾若鼻子下放搁着。
但这会儿没人注意到他,李巧银孟广美在护士说宝宝多么漂亮可爱的时候赶紧围了上去,见到粉色襁褓里乖乖闭着眼睛,露在外面的小手指紧紧抓着的宝宝,两个人脸上顿时露出稀罕的笑。
“呀,还真的是,比我们晴晴出生那会儿可漂亮太多了。”“这小皮肤,也太白了。”
“像小添小若,他们两就白,不过我看着好像比小添出生的时候还要白。”孟广美眼睛落在小宝宝小脸上,跟着一声。孟添出生那会儿孟广美才十几岁大,还在上学,吴芳禾生下孟添不怎么乐意带他,家里也没有老人帮忙,都是孟广瑞自己一边上班,一边带儿子,孟广美上学时间空闲些也帮着带,她是最知道孟添小时候的模样,那会儿感觉侄子已经是婴儿里好看漂亮的一个,没想到侄子的女儿,她的侄孙女更漂亮。孟广美这些年就盼着有个孩子,这会儿更心热得紧,她赶紧从护士手里抱过了孩子,轻轻的拍着哄着。
李巧银没抱到孩子,也手凑上去掖了掖孩子脸边的小被子,方便看得更仔细些,“这小眉眼也生得漂亮。”
“可不是.……”
“若丫!”
孟广美应和着,就要再说什么,就听边上沙哑的一声,转头,却见侄子跪在病床边,眼眸通红看着床上,那模样像是床上的人遇到了不好。“若丫怎么了?”
孟广美被他的模样弄得吓一跳,她赶紧问道。护士也被这反应弄得莫名,“没事啊,刚才在产房都还好好的,还给孩子喂了口奶,不过生产时间长,脱力太久累着了,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她没事?”
孟添听到这声猛然抬头。
“我刚才摸不到她鼻息了!”
……不会吧?”
李巧银孟广美听到这话惊得脸色一变,赶紧上了前,孟广德祁智文从外面买了一家子吃的盒饭回来看大家都围在一起脸色不好的样子,也忙围了过来,“怎么了?”
“小添说若丫没鼻息了。”
孟广美慌张一声,听得两个男人脸上齐齐变色:“不是生个孩子怎么会没鼻息了?”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护士说没事啊!”
孟广美抱着孩子一下哭了出来,边上李巧银看着床上的顾若,抖着手要去摸顾若,旁边却伸过来一只手先去试了顾若鼻息,很快又放松的收回去。“哪里没鼻息了?”
“连我都要吓死了。”护士忍不住一声。
“啊?”
“这。”
李巧银闻言看一眼护士,再看一眼这会儿也重新去试鼻息的侄子,注意到顾若虽然脸色不好,额上因为用力过大冷汗打湿了头发,却并没有像她以往见过的那迅速没了气息的人,她顿时放下心。
“没事啊,那就好,那就好。”
“小添你怎么会觉得若丫没气息了的?”
孟添这时候也意识到自己吓自己,闹出乌龙了,但不怪他混乱,实在是顾若的脸色太惨白了,唇因为不停用力咬合失了原本的颜色,他实在太怕了,怕她离开他。
要是她没有了,他也活不下去了,还要孩子做什么,刚才那一瞬间他只感到后悔,就这么一个了,以后不管她怎么说,他都不要孩子了,他们就这一个孩子就够了,等她出月子他就去结扎。
孟添抿着唇,到这会儿才敢拉过她搁在床边的手紧紧握在手里,又问护士:“她没别的事?”
护士被惊吓了番,心里多少有些窝火,但她看着孟添那两只眼睛红着的样子,估计他也是太过担心被吓得不轻,也没计较。“没别的事,生产还算顺利,就是用力的时候没注意,有些撕裂,已经做过缝合,等醒了清洗的时候多注意。”
“再后面再注意下产后恢复,最好四十天后来医院做个检查。”“具体的后面医生护士会给你们说,先送产妇去病房休息吧。”晚上的医院值班人员不多,护士匆匆交代完,把顾若推去安排好的病房,就去忙自己的了。
孟添在听到那声撕裂的话后,心里又难受起来,他不是女人,不知道生产的痛,但只听撕裂这两个字都知道多痛,一时间心头又紧了紧,拉着床上人的手舍不得放开。
李巧银孟广美见着也没打扰他,主要宝宝也乖,一点没闹没哭,放进婴儿床里就安静的睡着了,看得人稀罕,吃着饭都舍不得移开眼睛。孟广德祁智文两人本来打算侄儿媳妇生了就回去,毕竞他们两个大男人留在这儿碍事,但看着小婴儿如软乎乎的样子,愣是移不动脚,待到夜里十二点才回去。
对这些孟添都没顾得上管,他还等着顾若醒。不过顾若这回脱力实在严重,脑子乏困到感知不到外界,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多,病房里又住进来一个产妇,小婴儿因为没有得到照料饿得直哭,带着她们的宝贝也开始哭,孟添不得不把小人儿从小床上抱起来哄的时候,她才醒。准确的说,是睁眼看到身材高大的男人抱着怀里小婴儿手足无措后,她才被拉回现实。
“她怎么了?饿了吗?”
顾若紧一下搁在被子里的手,感觉到手指尖掐住肉的痛,她看着病床边走来走去的父女两,问了声。
“你醒了?”
孟添正头疼怎么哄女儿,他没照顾过小婴儿,不知道怎么带,他也不知道怎么昨晚安静了一晚上,哪怕饿了,拉了也只是轻轻哼唧两声的女儿会忽然吵起来,还那么巧,在孟广美回去拿洗宝宝尿片单独需要用的盆,还有给顾若炖她型来就好吃的汤,李巧银出去打开水回来泡奶粉的时候。那一声声哭得可怜,他听得心揪,更怕顾若醒来发现他没带好孩子生气,但他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学着李巧银孟广美把她抱起来哄。但他不会哄孩子,不会李巧银她们便抱着便拍着孩子用夹子音说,姑婆在,婆婆在的话。
他翻来覆去都只有一句,“你乖点,别吵到你妈妈。”不知道是他没用夹子音还是声音难听了,反正人是越哭越厉害。听到顾若的声音,他赶紧转过头去看她。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饿了吗?姑姑回去给你弄吃的了。”
“不饿,孩子怎么哭了?”
顾若先前还陷入沉睡时做的那个梦里拔不出来,这会儿却满脑子只剩女儿的哭,对上丈夫关切担心心的视线,她轻轻摇了摇头,又视线转向女儿,伸出了手,“给我抱抱看。”
孟添闻言忙把孩子递到她身边,同时不忘和孩子低低说一声:“妈妈醒了,去妈妈那儿。”
也是奇了,先前还哭得厉害的小人儿,搁到顾若身边哭声马上小了,再顾若手过去轻轻拍拍,没一会儿就彻底停下了哭,也不再受边上病床小婴儿影响了“她怎么不哭了?”
孟添看着忍不住问了声。
顾若轻轻睇看他一眼:“不哭了还不好?”其实顾若也不知道女儿为什么突然不哭了,她只知道在女儿躺到她身边,孟添也在床边坐下后,她心突然踏实了。
她禁不住去看女儿,粉白粉白的一只,小小的嘴,秀气的一点眉形,挺尖的鼻,怎么看怎么可爱,这才是现实,她的生活,他们的生活。早在之前,孟添告诉她,他是因为一个梦才装成大老板回去,她信了,心里却并不觉得孟添的那个梦是真实的,她更倾向用科学去解释,那只是孟添对她过度关注后产生的梦境影射,它是依据孟添的大脑思发散出来的。可能是误打误撞,碰巧更多。
就像之前吴芳禾被抓那段时间,她看孟添心情不好,也总梦到孟添孤零零一个人在一间黑屋子里的情景,只是关心则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导致。但昨晚,她在给女儿喂完初乳,昏昏沉沉睡过去后,她却做了和孟添曾经告诉她的相差无几的梦,那个梦太真实,也太痛了,像是痛到了她的灵魂里。她梦见了孟添,梦见了她在盘山村,没有去找孟添娶她,她嫁给常军的日子。
她从来不知道,日子可以那么难熬,活着的每一分钟空气都是窒息的。她也从来不知道,原来,人的一辈子可以那么短,短到她死前唯一能想起的快乐日子是七岁以前和他在一起的那偷来的半年。她更没想到,原来有人会因为她的死活不下去。原来之前吴芳禾被关进去,她频繁做梦,他蹲在一间黑屋子里的那段,已经算是他在坚持。
坚持活下去。
活着看害死她的人的报应。
等那群人全部遭了报应,他便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方向和力气,迈上了那条他爸卧过的铁轨道,任由火车铁轨碾碎他骨肉,只剩下血肉模糊。“我们给女儿取个小名吧?”
许久,顾若紧抿着唇,压下心头那阵阵悸痛,轻轻拍着又睡过去的女儿,抬头笑一下看向孟添道。
“什么小名?”
他们先前就说好了,不管男宝女宝,名字都等她出生后打电话回去,问二爷爷合了八字时辰再取,这是盘山村那边的习俗,说是名字跟着人一辈子,也影响人一辈子,必须合八字,他们不是迷信的人,但关乎孩子,又觉得可以迷信一下。
所以目前宝宝还没取名字。
没有名字却可以先有小名。
“新新。”
新的希望,新的生活,新的世界。
不管梦里如何,都只是梦而已,如今才是他们要珍惜的,才是他们真实的世界,他们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幸福。
“就叫新新怎么样?她是我们生的宝贝,我们的希望。”“新新。”
孟添跟着念了遍,他不知道顾若心里想的,但感觉还算顺口,新也有新生,希望的意思,就算做大名也可以,孟新。“那就叫新新。”
孟添应一声,低眸看一眼躺在妈妈身边又乖乖睡着的女儿,心头柔软。原来这个家,只他们两个,如今加入了这小小的一只,更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