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番外1
“您好,我是生物系77级的严雪,来报到的。”严雪敲响燕大教务处办公室的门时,已经是一家人搬到燕京后的第三天。祁放刚去取了零担的东西,老太太才找到买菜的地方,祁严遇的转学手续还没有办好。
但一家人虽然忙,却不乱,热热闹闹地迎接着新生活,严雪也就没再等,先来学校报到了。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不想等半年和78级的一起入学,到时候还要晚毕业。倒是教务处的人看到她有些意外,想了会儿,才记起确实有这么个学生推迟了入学。
本以为要等秋天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一时之间不仅要帮她拿书,还得给她安排宿舍。
这几年燕大的宿舍着实紧张,不仅各年级混住,睡的还是十几个人一屋的大通铺。
结果严雪竞然说不用给她安排宿舍,她有地方住,听得教务处的人又看了下档案,确定她的确是外省来的没错。
领完书严雪没耽误,直接找去生物系上课的地方,跟着上了第一堂课。等她晚上回家,手里已经多了两份笔记,一边抄,一边从第一节课开始自学。祁放看着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甚至有种果不其然的感觉,严雪好像有一种能力,无论到哪都能迅速融入进去。
这一点他们家祁严遇应该是像她,才来几天就和附近的孩子混熟了,还回来跟他说:“爸爸咱家院里那棵是香椿树,可以吃。”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这小子从小在寒冷的关外长大,并没有见过香椿树,也没吃过香椿芽。
所以说儿女都是债,小时候整天跟他争宠,长大了还得让他这个老父亲带着打香椿。
祁放认命地去找了根长竹竿,在顶端绑上镰刀,拿在手里试了试,发现多年不打手早已经生了。
严雪出来看到,也试了试,同样手生,这东西老家不多,她也没怎么打过。小家伙在下面仰头仰得脖子都酸了,也没见到几个香椿芽,看看自家爸又看看自家妈,到底什么都没说。
最后还是祁放个子高,优势大,小时候又有过经验,渐渐找到了手感。祁严遇小朋友找了个盆在下面捡,立马给老父亲送上马屁一记,“爸爸你真厉害。”
一如既往地能屈能伸,听得祁放睨了他一眼,"下次别在有求于人的时候说,会更可信。”
小家伙也不心虚,“我这是说实话,平时我跟妈妈也是这么说的,是不是妈妈?″
“嗯对。"严雪听得好笑,就算是关系变好了,这父子俩凑一起,还是免不了要拌几句。
几句话的工夫,祁严遇已经捡了一小盆,还学会在下面指挥了,“爸爸那边!那边有嫩的!”
祁经纬在门外下车,刚好听到里面一家三口的声音,脚步忍不住顿了顿。曾几何时,这一幕也在他记忆中出现过,只不过当时祁放还小,到处乱指挥的是大儿子祁开。
那时候两个孩子的妈妈还在,虽然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却做的一手好香椿面……
祁经纬望着里面高大的香椿树有些出神,然后就听里面那个小的说:“妈妈外面有车。”
接着一串脚步声靠近,有人直接丢下了他的老父亲,打开小院的门,从里面探出个脑袋。
那一瞬间,祁经纬眼前再次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祁放。可惜还是不一样的,祁放从小就话少,这小家伙却看看他,又看看他停车的位置,“爷爷这是我家。”
意思是是车子挡住他家门口了,祁经纬顿了顿,吩咐司机:“再往后退一点。”
人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也流连在小家伙脸上,“你就是严遇吧?”“爷爷您认识我?"小家伙有些疑惑,干脆回头冲院子里喊,“爸爸这里有个爷爷认识我!”
小脑袋瓜也是转得够快的,知道爸爸在燕京有认识的人,妈妈没有。燕京寸土寸金,大一点的房子都改成大杂院了,祁开帮着找的这个并不算大,只三间正房加一个小院。
所以两人在门口说话,里面听得一清二楚,祁放早已放下了长竿,眼也垂了下来。
严雪反应从来都不慢,已经猜出了来人是谁,看看他手里的长竿,“给我吧。”
“没事。“祁放还是自己找地方将东西放好,才神色如常走向院门。脚步声靠近的同时,祁经纬也刚好抬起头,父子俩隔着祁严遇,隔着十二年,终于重新相望。
其实这并不是两人第一次见到对方,祁放参加那个科技大会,祁经纬就有出席。
只不过彼时祁放是站在台上的领奖者,祁经纬是台下的领导,两人之间距离很远,还横亘着一个没得到结果的旧案。如今近距离再见,祁经纬才发现比起上次一瞥,祁放周身更平和了,人也更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为了打香椿,他两只衣袖都挽着,露出的已经是一具成熟男人的躯体。倒是祁经纬已经老了,哪怕是一身笔挺军装,依旧挺不起他微驼的背,近看皱纹也远比上次多。
祁放顿了顿,还是叫了声,“爸。”听得祁经纬手颤了下,只脸上还平静,“嗯。”
像是怕找不到话说,他紧接着又道:“我这次过来,是想问问你孩子的户口是不是还没办。”
“这个不着急,爸您进来说吧。”
祁放身旁跟出严雪笑盈盈的脸,自然又熟络,严雪还推了推祁严遇,“严遇叫爷爷。”
祁放让祁开帮着找房子,就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严雪自然也希望他不要像书里一样遗憾。
听妈妈让自己叫爷爷,祁严遇立即大声叫了,叫完又眨了下眼睛,“您是我亲爷爷啊?″
“对,给你写信,给你寄连环画的亲爷爷。"面对这个第一次见的小孙子,祁经纬没那么复杂,脸上露出了笑容。
然后小家伙立马表示上次他寄的连环画很好看,还讲了自己觉得最精彩的一段,讲得有模有样。
自己送给孙子的东西得到了孙子的喜爱,祁经纬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你要是喜欢,爷爷还给你买。”
“那倒是不急。“小家伙弯着一双桃花眼,凑近爷爷几分,像在说悄悄话,“爷爷外面那车是您的吗?”
严雪就知道,看看祁放,发现祁放也在看儿子,还在那小子头上揉了把。只有祁经纬还不太了解这个孙子,“是爷爷的,怎么?你想坐?”祁严遇立马点头,“如果爷爷让我坐的话。我还没坐过这种呢,只坐过运货的,还有拖拉机。”
这祁经纬还能说什么,当即便把自己此行的目的先放到一边,“当然让坐,现在就坐。”
小家伙那眼睛当时便弯了起来,好听话也跟不要钱似的,“爷爷您真好!”祁放在旁边看着,总觉得记忆里那个威严的父亲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家儿子忽悠瘸。
这才刚见面,他儿子就混上车了,还不止想一个人混,“爷爷我能不能把妹妹也带上?她也没坐过这种车。”
“你有妹妹了?”
孩子还小,祁放也没给祁经纬寄照片,祁经纬显然还不知道这事。于是小家伙又拉着爷爷进屋看他的妹妹,看得祁经纬在摇床边站了半天,“真好。”
小放还能在那样的情况下,在他无力关照的时候有家有业,儿女双全。祁经纬心情颇为复杂,看到跟在后面进来的严雪,和当初的祁开一样,说了句谢谢。
带着小孙子和犹自呼呼大睡的小孙女去外面兜了一圈,正碰上二老太太买完菜回来,他还和二老太太也说了一遍。
二老太太哪见过这么大的官,人都懵了,听说是祁放的父亲,这才把一颗受宠若惊的心放回肚子。
祁经纬却是真心感谢,“多亏有您照顾他,小放这些年身边一直也没个女性长辈。”
他妻子早亡,一生都没有再娶,祁放外公那边,外婆也早在动乱中去世了。看到严雪,看到一双孙子孙女,看到二老太太,他才觉得儿子身上有了烟火气,而不是像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或许也是有了这么一个家,儿子才能从那么艰难的日子里熬过来,依旧大步向前。
最终祁经纬还是没有应二老太太的邀留下来吃饭,只拿走了两个孩子的户口,和严雪给他装的一篮香椿芽。
东西带回去,叫保姆做了香椿面,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然吃出了点当年的味道。
严雪这边,祁严遇小朋友吃第一口的时候就皱起了脸,显然觉得味道有些怪。
祁放跟没看见似的,又往他碗里添了些,“不是你要吃?要吃就多吃点。小家伙明显厥了下嘴巴,但东西的确是他要的,他还是硬着头皮往下吃了。然后吃着吃着,适应了那个味道,又觉得还好,甚至还有种跟老家山菜都不同的鲜美。
晚上躺在新家的炕上,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院子里粗壮的香椿树。祁放过去拉窗帘的时候顿了下,望着窗外看了良久,跟严雪说:“要是咱爸来接严遇,让他去吧。”
严雪刚把小女儿哄睡着,还在帮女儿往被子里塞肉肉的小手,“放下了?“孩子总得有爷爷。“祁放将窗帘拉好,也过来看了看小闺女,声音很轻。让他回去上演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他做不到。但祁经纬想亲近孙子,他也不会拦着。
上一代人的恩怨就让它留在上一代,他的孩子要比他幸福,比他拥有更多爱。
而他,只要有她,有孩子们就够了,祁放轻轻摸了摸严雪的发。祁经纬动作很快,没几天两个孩子的户口就办了下来,祁严遇小朋友也正式转进了附近的小学。
小家伙背着书包上学去了,他的老父亲也不用整天在家面对他,时不时相看两相厌。
剩一个乖乖软软的小女儿陪着自己准备考试,就要轻松多了,祁放每天还能教严雪骑骑自行车,打打香椿。
燕京太大,就连严雪就读的燕大都不小,没有自行车实在不方便,两人就想办法买了辆。
车子是26的,比28车轮直径小两英寸,严雪骑着正好,可惜严雪不会骑。上辈子一开始,她用的是爸爸那辆残疾人代步车,后面实在不方便,又换了三轮,始终没摸过自行车。
这辈子一直上班近,孩子上学也近,东西祁放都买回来了,她才想起来她不会。
两个孩子都挺大了的人在外面学骑车,祁放还在后面帮严雪扶着,严雪都要以为他们是大学生情侣了。
估计别人也少见这样的,还有人朝他们吹了个口哨,“十几年不见,祁放你连这耐心都有了。”
严雪望过去,发现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国字脸、浓眉,一身军装常服。祁放看到对方,神色明显顿了下,“周立。“竞然是和他们有过书信往来的周立。
两人在燕京安顿好后,就给常联系的人去了信,只是没想到周立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还不是空着手来的,拎了一筐香椿芽,“你也十几年没回来过了,不知道还爱不爱这口。”
然后一跟着两人进门就看到了院子里那棵香椿树,“得,白操心了,你家这东西可比我多。”
“那一会儿我们打点你带走。“严雪笑,立即让周立转头去看祁放,“你这媳妇比你会说话啊。”
祁放一点都不觉得这话有问题,还"嗯"了声,听得周立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这一看,就发现严雪停车的时候鞋带被车子刮住,祁放想也没想,就蹲下/身帮她解开了。
接着几人进去,周立才刚看到炕上的小包被,他已经道:“我女儿祁知遇,相知相遇的知遇。”
然后又解释了一句:“严遇被同学叫去写作业了,还没回来。”就真的是,谁问你儿子了?还把儿子女儿名字全介绍一遍,生怕人不知道。周立本来还挺担心他会过不好,钻牛角尖。毕竞老师蒙冤,父兄下放,还被人退了婚,换谁也很难想得开。
结果人家好得很,有漂亮老婆,有一双儿女,还能让他尽情吃个饱。周立觉得自己真是瞎操心了,本来还想和祁放说说严家的情况,估计祁放压根就不在意。
也是,他自己过得好,老师平反,未来光明,又何必关注那些根本不重要的人。
周立最后什么都没说,在严雪和祁放这蹭了顿饭,就拎着空筐回去了,还是把那些香椿芽留了下来。
等到这筐香椿芽吃完,家里那棵香椿树差不多不能摘了,祁放也迎来了今年的研究生招生考试。
时间定在了5月15日和16日,头一天上午严雪没课,还骑车去给他送了考。夫妻俩一人一辆自行车,穿梭在1978年的燕京城,偶尔经过一点眼熟的建筑,仿佛穿过了几十年光阴。
“等放暑假了,你带我到处转转吧。“严雪跟身边的祁放说,“我还没仔细看过燕京城。”
上辈子十几岁辍学,生活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哪来的时间和闲钱出来旅游?
祁放其实也没怎么转过,但听她那带着点期待的语气,还是“嗯"了声。“嗯”完过了会儿,“严遇就不用带了吧,燕京夏天热,怕他受不了。”真的是为儿着想好父亲,感天动地父子情,都把严雪听笑了。等到了考场外,看着人锁好自行车进去,严雪才调转车头,准备去严继刚学校看看。
祁放这个考场离外国语学院不远,当初严雪没能来送人,也不知道继刚学校是个什么样。
没想到刚找到地方,还没仔细看,也没见到严继刚,她先碰到了个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