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番外3
今年年初,瞿明理正式由长山市升到了省里,主管经济。没想到刚走马上任,就先收到一封从长山转来的信,严雪写给他的信。他拆开来读,越读就越心惊,严雪竞然建议他在长山设立一个交易市场,专做人参木耳等山货的大宗交易。
要知道改革开放的政策去年十二月才下,哪怕他主管的就是省里的经济,可他们省又没有经济特区。
所以在严雪建议前,他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过,但看完严雪那封信,却越想越觉得有可行性。
长山的木耳栽培规模一直受限,各镇都没有敢放开手脚,他知道,严雪也跟他说过。
说到底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计划经济,销路受阻,销售想出去卖个东西还得上面批条子。
所以他们在长山经营了七八年,始终在省内打转,外省别说买了,连他们能种植木耳都未必知道。
如今政策一下,要从计划经济逐步转变为市场经济,对长山的发展着实是个机遇。之前省里开会也谈过这个问题,认为可以把长山的木耳栽培作为特色产业,继续做大做强。
但大家想的都是从木耳栽培本身入手,逐步销往省外,严雪却反其道而行,准备建个交易市场,把买家全都吸引到省内。这要是做成了,不仅长山的木耳以后不会愁销路,大量涌入的客流还会带动长山甚至省内其他经济。
所以瞿明理思虑再三,觉得怎么都没有见面谈方便,干脆跟单位请了几天假,亲自跑来了燕京。
到了燕京一看,严雪这姑娘果然有种本事,到哪里都能让自己过好,让他对她提的建议更多了几分信心。
见严雪看到信,露出一脸恍然,他还笑着问了句:“你这次交给我的计划,不会也是以前想好的吧?”
当然是早就想好的,改革开放后这一步严雪早就想到了,只不过时机一直都没到。
但她可不能这么说,只是笑,“那我可没那本事,我就是看现在允许一小部分人先富起来了,觉得是个好机会。”
木耳栽培是个长期而稳定的产业,改革开放对技术上的影响有限,顶多日后有了塑料袋,可以大规模转为吊袋栽培。但栽培得再多,也得有销路,出去跑销售哪有建个交易市场来得快,还能拉动整个长山的经济。
严雪已经猜出了瞿明理的来意,“您来找我了解情况,是觉得这件事可行?”
瞿明理没否认,“只是还有一些问题,单木耳和人参,我觉得恐怕支撑不起来。”
现在确实有点早了,严雪也知道,“那您报上去,到讨论通过,选址建成,需要多长时间?”
“怎么也得一两年。“这可不是件小事,省里现在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肯定得再三斟酌。
瞿明理一说完,就反应过来严雪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过两年还会再扩大规模。”
“我是想到燕京现在已经有个体户开始做小买卖了。“严雪说,“还有去年安徽凤阳县的小岗村,搞了个包产到户。”
这个瞿明理也知道,还知道包产到户成效不错,上面一直在讨论要在全国推广。
“如果耕地可以包产到户,那么山林呢?"严雪问了一个问题,“个体户有没有可能自己批了山货卖,自己种木耳?”
严雪可是知道的,往后不仅有人自己种木耳,还有人自己种人参,在八九十年代曾有一批人凭此发了家。
而当经营权和销售权开始也握在个人手里,不再只属于公家,这个市场才算是真正盘活了。
严雪的话让瞿明理陷入思考,不得不承认这种事的确很有可能,国家对抓经济还是很有决心的。
“但现在就提建交易市场还是早了些。“他沉吟,“可以先搞个交易会试试水,也增强增强信心。”
“那就要看您的了。“瞿明理是聪明人,不需要严雪什么都帮他想到。严雪还笑道:“正好我和同学搞了个基地,尝试其他食用菌的人工栽培,到时候还请您多多提携。”
明明是她出了大力,她却反过来说需要别人提携,也难怪她到了哪都能拉起人一起做事业。
瞿明理笑出了眼尾的细纹,“那一定,说不定到时候省里还要仰仗你们的新技术。”
这姑娘能做起一个金川的木耳栽培试点,做起一个菌种的培育中心,再做起什么他都不觉得意外,也有信心。
还有祁放,他参与研究出的静液压系统已经在省拖投入生产了,反响非常不错。
听说人也评上了五级工程师,如今完全是带着级别在读研究生,估计不用等毕业,就能自己做项目。
刚想到祁放,外面院门一响,接着是孩童清脆的嗓音,“妈妈我们回来了!”
一个九、十岁的男孩子跑进来,后面是身形颀长的祁放,怀里还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见到屋里有客人,大大小小三双桃花眼全看了过来,祁放还略显意外和瞿明理打了个招呼,“瞿书记。”
“已经不是瞿书记了,我调到省里了。“瞿明理笑着说,说完又看看他怀里的小姑娘,“你们女儿?”
“嗯,祁知遇。"祁放把小闺女放到了地上,“知遇叫伯伯。“声音很温和。戴着粉色小帽子的小知遇抬起头看看瞿明理,在爸爸很有耐心地又教了两遍之后,才噗噗吐出两个"波波"。
倒是祁严遇记性不错,对瞿明理显然还有印象,“瞿伯伯您也调到燕京了吗?”
“没,我有点事来找你妈妈。“瞿明理对这个孩子也是很熟悉了,以前总能在祁放的自行车上见到。
只是才一年没见,这孩子又长高了不少,连两人后生的小姑娘都已经一岁多了。
瞿明理难得来一趟,严雪没让他走,自己动手炒了几个菜,招待他在家里吃晚饭。
席间她还给几人都倒了酒,一端起酒盅,就想起了当初在瞿明理宿舍那次。瞿明理应该是也想起来了,看看祁放,“小祁你少喝点。”见祁放低“嗯”了声,又忍不住感叹,“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快十年了。”从他刚到澄水林业局,因为刹车失灵差点被人讹诈,严雪和祁放帮他解围,已经快十年了。
那时只是萍水相逢,几人甚至都没有想过以后会再见,谁知竞然牵扯这么深。
瞿明理更没有想到只是意外碰到的两个年轻人,竟然给自己带来那么多惊喜,人都走了,还不忘给他送上一份大礼。他举杯敬敬不再那么年轻的两人,“说起来还要谢谢你们俩,这些年没少为我为长山做事情。”
这话绝对出自真心,严雪也就真心笑了,“我跟祁放也是为了自己,何况关键时刻还是您不顾风险保的我们。”
当初那事换了别人,可未必敢那么和吴行德对着干,说不好她和祁放得吃点亏。
可她和祁放都没有看错人,也没有上错船,瞿明理从没把他们当成自己捞政绩的工具,而是真心和他们相交。
他也是一直初心不改想做实事,换了别人收到严雪那封信,可未必会亲自赶来燕京。
几人互敬一杯,严雪提起了长山市,“这一年变化挺大的吧?”“确实挺大。"瞿明理点头,“除了城镇,农村和林场也开始铺设电缆了。”“那可真是件好事。"严雪可还记得最开始在林场,那几年白天没有电的生活。
更别提之前在关里老家,农村连晚上都没有电,熬过那些岁月,生活总算越过越好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临走前,瞿明理还在纸上给两人留了串号码,“这是我父亲办公室的电话,有事你们可以联系他。”也算是第一次在两人面前提及了自己的家世,严雪真诚道过谢,让祁放仔细将那张纸收进了箱子里。
不管以后用不用得到,总是一条人脉,瞿明理也是真没拿他们当外人,才会跟他们说这些。
送完人回去,二老太太和祁严遇已经在收拾桌子了,只剩祁知遇小朋友还坐在桌边。
这孩子两只小手都按在桌沿上,似是对酒盅有些好奇,凑上去闻了下,又不感兴趣地转开。
小姑娘跟哥哥小的时候不太一样,情绪稳定得很,就是人看着有些懒。别的孩子学走路,都是没学会走就想跑,她倒好,走上几步就不动了,甚至想原地坐下。
哥哥不论拿什么逗着她往前走,她也不动,反而伸了小手跟哥哥要东西。哥哥没办法,把东西递给她,她又拉了哥哥的裤腿,“抱。”然后祁严遇就认命地抱妹妹,祁知遇小朋友呢,开开心心坐在哥哥牌代步车上玩玩具。
这会儿爸爸妈妈都喝了酒,她也不嫌弃,倒是她哥哥一脸受不了,把她又抱回自己那屋睡了。
祁知遇小朋友随遇而安,爸爸妈妈那能睡,哥哥太姥姥那能睡,连爷爷家她也是躺下就睡,还睡得很香。
于是祁秘书借酒上岗,第二天出屋时神清气爽,倒是严雪难得睡晚了。只可惜秘书出屋的时候遇上了他们家小老板,父子俩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老板立即问:“妈妈呢?”
祁秘书脸色都没有变一下,拿出了当年二老太太哄严继刚的说辞,“你妈妈喝多了,还没起来。”
可惜他儿子不是他乖巧可爱的小舅子,“妈妈比你能喝多了,你都能起来。”
就真的可惜亲生的退不了货,不然祁放都想联系厂家把他退回去。祁放有点怀念自家小舅子,殊不知祁严遇也在怀念自家小舅舅,想跟小舅舅吐槽。
他觉得他家很不对劲,人家都是妈妈带孩子,他爸爸倒好,让他带妹妹,他妈妈带自己。
都三十岁的人了,还离不开媳妇,怎么他爸爸是没长大吗?有次爷爷带他去北海划船,他刚下水,就发现前面船上那俩人有点眼熟。再一看,那不是早上刚把他打包送走的爸妈吗?敢情送走他,就是为了单独出来玩。
他当时就喊了一声,结果他爸跟没听见似的,几下把船划远了。还是他妈妈听到,才让他爸又划回来。
还有他这个名字,从他上学那天起,就总有人问他:“你妈妈是不是姓严?”
也不知道他妈妈要是跟郎姨一样姓个钮祜禄,他爸爸能不能给他也加到名字里去。
祁严遇等了几天,总算等到小舅舅休息回来,还没来得及吐槽,小舅舅先带回来一个消息。
“你说你们学校要往D国派留学生,你语言过关了?"亚雪着实有些没想到。二老太太也吃了一惊,“这个D国在哪啊?得挺远的吧?”“是有些远。”严继刚对奶奶一直很耐心,“在欧洲那边,得坐飞机去。”“这么远呢?"老太太忍不住嘟囔了句,看看严雪和祁放,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倒是祁放问了问是哪个学校,听完点点头,“慕尼黑大学不错。”“我也就是回来问问……“严继刚还是有些犹豫。严雪却已经过了最开始的意外,“那你想不想去?你跟我们说实话。”她语气温和,笑容鼓励,严继刚也就说了实话,“我想出去看看。”严继刚为学外语偷听过外国的广播,和其他人不一样,知道外国人民并不是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等上了大学,接触过外教,他就更确信了,他们国家其实是落后的。而历史课本都有写,落后就要挨打,不想挨打,就得出去看看,学习人家优秀的东西。
严继刚眼睛很亮,“现在已经改革开放了,老师说国家需要会外语的人才,让我们能走出去的都走出去。”
“那就去。"严雪没有任何犹豫,“这种机会难得,明天你就去问问老师,都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七几年的公派留学生很值钱,很多留学回来都进重要部门或者外交部了。严继刚能有这样的机会,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拦着不让他去?她只有一个要求,出去了不管走多远,走多久,都别忘了初心,记得回来。我们国家虽然落后,但以后会越来越好,不要忘了是谁送自己出去的。几个月后,严雪的实验基地成功培育出了第一批食用菌,严继刚也坐上飞机,飞往遥远的异国他乡。
二老太太小脚不方便,没能去送,一直望着天空,“也不知道继刚坐的是哪趟飞机?走了没有?”
她看着小孙子走出关里农村,来燕京上大学,如今又要看着他飞往国外了。“也不知道等他回来,我还能不能看着。"饶是老太太心里通透,都忍不住说了句。
严雪听见了,“那肯定能看着,您不还要攒钱给我们严遇娶媳妇吗?您又不舍得了?”
“太姥姥您不攒钱给我娶媳妇了?"祁严遇竞然也一脸委屈,听得老太太拍了他一下,“你才多大,就知道娶媳妇了?”被这么一打岔,那点不舍倒少了不少,尤其是两个月后,收到了孙子寄过来的第一封信。
国内外通讯不方便,但严继刚愣是每三个月一封信,从未间断。等到祁知遇小朋友可以去上幼儿园,严雪也修够学分,提前半年拿到了毕业证。
就在这时,严雪收到了来自关外的一封信,不是长山那些老朋友寄的,也不是瞿明理寄的。
晚上祁放回来,她把信拿给祁放看,“长山山货交易市场要成立了,请我带着基地去参加开幕式,你有时间回去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