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番外5
交易市场的开幕选了个非常好的日子,天朗气清,阳光明媚。偶有白云飘过,依旧遮不住那辽阔舒朗的万里晴空,严雪站在台上,整个人都笼罩在了明媚中。
她拿着话筒笑了笑,“交易市场找我来讲几句时,我是有些意外的。毕竟我已经离开长山三年了,可能大家都已经忘了我。”扩音喇叭中传出的声音有些失真,但依旧难掩她语气里的温和镇定,还有那站在哪里都从未改变的从容不迫。
不知谁在下面喊了句:“没忘!严技术员可是上过省报的!"惹得知情的人一阵笑。
严雪也跟着笑,“看来还有人记得我啊,果然我是咱澄水自家人。”一句“咱澄水自家人”,瞬间拉近了彼此的关系,台下那些澄水人听着,脸上都更多了几分笑意。
尤其是几个林场出来,曾接受过严雪指导的,“严技术员好像一点儿都没变。”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美人,十几年过去,严雪依旧是当初木耳种植刚刚推广时,那温柔又强大的模样。
可她又好像哪里都变了,更成熟,更知性,更能为人带来蓬勃向上的力量。严雪声音甚至都不激昂,“很高兴大家没有忘了我,也很高兴澄水这些年越来越好了。其实我跟大家一样,最开始研究木耳种植的时候,就只是想把日子过好。”
人总是要先有了温饱,才能谈起理想,她当初就是想有个立身的根本,有能把弟弟接过来的能力与底气。
可随着试点的发展,中心的成立,她肩上担负的越来越多,也有了更大的野心,更远的展望。
严雪弯起漂亮的眉眼,“也是大家都跟我有着一样的愿望,才有了今天的澄水。”
一个地区想要发展好,靠的从来都不是个别人的努力,而中华民族骨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吃苦耐劳的精神。
严雪望着台下一个方向,“首先就是培育中心的技术员郭长安。他是最早跟我一起研究木耳栽培的,当年金川林场发大水,也是他不顾自己的安危,帮手我保住了最初的希望。”
如今郭长安再去任何林场的基地,已经没有人再会注意他不便的手脚,他脑子里的技术就是他最稳当的拐杖。
“还有郎中庭郎书记,当初我说木耳可以人工栽培,是他当机立断,向局里提出的申请。试点还没起步的时候,他甚至帮我们接了不少订货的电话。”如今澄水立了县,郎中庭已经是县林业局的书记了,听说他还做过电话接线员,不少人都觉得亲切。
郎中庭本人也在台下,闻言不禁想到了当初,严雪和祁放都还在金川林场,他也在金川林场做书记的时候。
时间过得真快,如今他也是快六十的人了,再过上两年,就该退休回家养养花,种种地,带带孙子了。
“还有我们的瞿省长。“严雪又提起了瞿明理,“是他一直支持着长山的木耳栽培,也是他从来没有忘了我们长山,在长山建立起这样一个山货交易市场。”委员会更名为地方人民政府后,瞿明理出任了副省长,长山几次交易会都是他倡导并组织开办的,可以说是始终不忘初心。外地人不了解情况,本地人却对这位曾经的书记颇有好感,尤其是林业局下属职工,当即便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如果不是他有远见,又愿意做实事,木耳栽培哪会在澄水在长山扎根,又哪有今天这个交易市场的开幕。
更别提他在任期间抓生产,修公路,如今除了小火车,卡车和客车也一一开进了林场和农村。
还有长山各处的福利厂,和严雪在金川林场跟培育中心时一样招收残疾职工家属,澄水就有两个。
严雪从不觉得她自己就能做得了一切,澄水能有今天,要感谢所有为之辛苦付出的人,也要感谢澄水人自己的勤劳肯干。“木耳栽培是我找到的一颗种子,但能让它生根发芽,成长茁壮,靠的是大家的齐心合力。如今我们迎来了更大的机遇,也要面临更多的挑战,希望大家还能团结一心,勇往直前。”
严雪声音里含了笑意,“人民的创造力是无限的,有摸索出细纱工作法、改进整个纺织业技术的郝建秀,有在工作期间做出多项技术改良的黄友元。咱们澄水有我,有郭长安,可能以后还会有在场的大家。”秋日的阳光落在她眉眼间,明亮又夺目,“我们有灵活的头脑,有不怕流汗的精神,相信一定能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扶摇直上。”严雪从不是报纸上一个陌生的名字,更不是书本上那些遥远的人物,她就在身边,靠着勤劳、智慧、积极向上一步步走到今天。她提到的也都是大家听过见过能接触到的人,因此格外打动人心,下台的时候下面掌声久久都未停歇。
好多外地来的人不认识她,听说她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后,也跟着鼓起掌,有能力又有精神的人从来都值得人敬佩。
何况她从未停止过向前走,离开长山才仅仅三年,就带着新栽培的食用菌回到了长山。
在一众木耳、人参、蜂蜜的摊位中,只有她的最与众不同,前面售卖晒干的香菇,后面还有展柜。
香菇这东西北方不常见,晒干后香味又着实浓郁,谁走过都要停下来闻一闻,问一问。
有那感兴趣的进货商,问明这东西都要怎么吃,当即就订了少量,准备拿回去卖个试试。
至于摊位后面的展柜,内容就更丰富了,除了香菇,还有一袋袋正在培养中的平菇、杏鲍菇、猴头菇……
有些菌菇需要鲜着吃,不方便运输,但严雪也从没想过只卖成品,她还可以卖菌种,教技术。
有人看过展柜后,还真产生了兴趣,问她要了他们食用菌培育基地的名片。当然更多人还是冲着长山的木耳和人参来的,尤其是木耳,成交量非常可观,也是长山确实会做宣传。
改革开放带来的改变是多方面的,除了个体经营的出现,火车上也开始提供热水和餐食了。
当然这年代泡面还没有风靡起来,车上卖的主要是一种方形的铝制饭盒,三毛钱一份,还不要票。
这属于铁路特供,比在国营饭店吃饭还要便宜,所以一直很受欢迎。长山抓住了这一点,直接和铁路谈了合作。
如今只要是往东三省来的火车,都能在铝制饭盒里吃到木耳炒肉,用的就是长山产的木耳。这种宣传力度下,哪怕没准备来长山买山货的人,也都知道了长山产这东西。
热闹一直持续了一整天,到第二天人流量才开始减少,第三天才有外地来的经销商谈好了订单,陆续离开。
单这三天,订出去的山货数量就非常可观,何况还有其他地方的特色产业想跟交易市场谈合作。
这是个非常好的开始,澄水这个交易市场想做大,只有长山自己的山货是不够的,必须吸引到更多的优质货源。
更多的优质货源,更多的客流量,形成一种良性循环,才能把自己的招牌打出去。
当然这都是长山是澄水以后要考虑的事情,严雪现在最主要的还是自己新建的基地,已经在安排人发货了。
一直到第三天,她才抽出时间,买上点东西,和祁放一起带着孩子去了单秋芳家。
当初的稚童都已长大,当初的壮年正在老去,当初的阴差阳错如今反而成了美满姻缘。
单秋芳这人热情又爽利,做过不少媒,也成了不止一对,只有严雪和祁放这一对最般配,也最优秀。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么多巧合凑到一起的,就是老天最好的安排。从单秋芳家出来,小知遇又开始犯懒,拉拉哥哥想要哥哥抱,哥哥也立马就认命地把她抱了起来。
严雪看看一双儿女,又转头看看身边高大的祁放,“我明天没什么事,咱们回一趟金川吧。”
那里才是一切开始的地方,是她和祁放最初的相遇,是他们爱情和事业的起点。
祁放没反对,和严雪一起带着孩子坐上新通的长途汽车,晃晃悠悠去了金川林场。
然后一下车,就碰上一个熟悉的小眼睛,当即便顿住脚步,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无言。
三年多了,他和严雪就回来这一回,就回来这一回还能碰上齐放……严雪也愣了一下,然后就是好笑,尤其是她转头望向身边,看到男人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后。
倒是齐放没注意到他们,心思都在手里牵着的小女孩身上,听着小女孩叽叽喳喳说话。
孩子四五岁的年纪,梳一对羊角辫,眼睛大大的,一点没有遗传到齐放和他姑姑的肿眼泡。
她性子看起来也很活泼,“爸爸我晚上想回姥姥家,姥姥家狗狗又下狗崽了。”
“那就去姥姥家。"齐放一贯的好脾气,“等你妈妈下班,咱们跟你妈妈说一尸□。
刘卫国和周文慧都去市里了,不常回来,倒是齐放和刘春彩结婚后成了刘家的半个儿。
他自己没有父母,干脆把老丈人老丈母娘家当成自己家,刘大牛和黄凤英也喜欢他人老实,又特别能干。
刘卫国不清楚当年齐放和严雪那事,还跟他们感慨过,幸好家里有春彩和这个妹夫。
祁放当时那表情吧,反正两人结婚那会儿,他已经听过齐放跟着春彩叫的祁放哥了,应该可以消化。
此刻见对方没有注意,这边也就没有打招呼,准备不打扰任何人,自己四处看看。
身后那小姑娘还在说:"爸爸我走累了。"立马就被齐放抱了起来。她晃了晃腿,显然很高兴,一双大眼睛还四处张望,“爸爸有人烫头发,我也想烫头发。”
应该是看到了祁知遇那一头漂亮的小卷毛,齐放跟着回头看了眼,却没有认出严雪和祁放的背影。
最初市场的帮忙,阴差阳错的遗憾,又哪里比得上岁月的久长,和身边妻儿的陪伴。
他又重新转回头,“这个得跟你妈妈说,你妈妈同意了才能烫…”父女俩说着话渐行渐远,严雪跟祁放带着孩子逛过一圈后,也找去场部,准备跟场部借下车。
如今在金川当书记的还是宁书记,他在金川待得好好的,看样子是准备在书记这个位置上养老了。
见严雪和祁放回来,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他们借车,等待调度这一段时间,还跟两人聊了聊林场这几年的变化。
78年林场就开始通电了,后来又来人给打了压水井,各家各户再也不需要去河里打水。
公路通了后,林场进出也更加方便,职工和家属除了种木耳,春天还可以嬉山菜赚点外快。
而严雪和祁放熟悉那些人,踏实肯干的也都过得不错,像金宝枝,就已经成为了女子采伐队的队长。
尤金凤年纪大一些,倒是已经从一线退下来了,采伐属于重体力劳动,女性45周岁就退休。
因为收入高了,林场众人也过得好了,改革开放开始进口各种电器后,还有人买了电视回来看。
说着林场的摩托卡已经调度好,祁严遇到了火车道边一看,“怎么像是汽车啊?″
“就是汽车改的。“祁放轻车熟路上车,“林场还有内燃机,以前我跟你妈妈上班都坐那个。”
祁严遇跟着爸爸妈妈搬走的时候才两周岁,很多东西都不记得。祁知遇小朋友更是从没来过,望着车外的青山绿水,眼睛睁得大大的。严雪倒是还能找出点当年的影子,“我记得这边的柞树林里有野生的茧蛹来着,可惜被人一锅端了。”
把茧蛹一锅端了的祁放像没说他似的,“以后就好买了,不用再来山上捡。”
祁严遇听着有些好奇,“茧蛹是什么啊?好玩吗?”祁知遇小朋友另有关注点,“茧蛹能吃吗?”“能吃。“严雪亲了亲女儿的小脸,“等能弄到了,妈妈做给你吃。”一家人坐着摩托卡慢悠悠上山,虽然当初在林场待的时间并不长,却好似哪里都留下了回忆。
最终车子在一片林地停下,严雪看了看,还有点不敢认,“是这里吗?”“嗯。"祁放记忆力惊人,已经找到了熟悉的痕迹。严雪这才跟他一起带着孩子下车,“当年种的树都长这么大了。”他们来的是当初严雪来林场找人,错找到祁放的那个伐区。十二年过去,曾经采伐留下的树桩还在,造林种下的树苗却已经长大成材,遮蔽成荫。
一路上山,处处都是繁茂的生机,再也不见当初采伐过后的光秃与荒凉。这片山林和这个国家一样,都已度过最艰难的岁月,正在缓慢但却坚定地恢复着,就如当年严雪所说。
祁放怀里抱着小女儿,严雪身边跟着大儿子,和当年一样掰了老牛肝,点燃了拿在手里驱蚊虫。
一路上几人还发现了不少蘑菇,两个孩子觉得好玩,夫妻俩还带着他们采了些。
最终祁放在一处停下,放下小女儿,又抬眸望向了严雪,“到了。”“到哪儿了?"祁严遇显然不明所以,还在四处张望,小知遇也被脚下的一丛杂草吸引。
只有严雪心里一动,同样望向了男人,果然男人牵起她的手,“当初就是在这,我第一次见你。”
那天风雪很大,却有人在风雪中向他伸出手,要将他拉离这漫天冰寒。她说:“祁放,我是来和你结婚的。”
那一刻她不是他已经退婚的未婚妻,不是任何人,只是她自己,是他今生全部的拥有与难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