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1 / 1)

第49章第四十九章

一方面,她高举“被吸血的长女、“古世代糟粕家族陋习受害者”的悲情旗帜。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媒体控诉,将自己与腐朽的秦家彻底切割,抢占道德高地,博取公众同情。

另一方面,她凭借秦家目前唯一合法、且清白无辜的继承人身份,在混乱的清算中,以雷霆手段将秦家庞大帝国中那些尚在阳光下、干净且利润丰厚的“白色″产业,稳稳地收入囊中。

这是一场从她少女时代就悄然启动的围猎。十几年如一日,她像一只潜伏在蛛网中心的蜘蛛,耐心地编织,缓慢而稳健地将自己觊觎的一切,无声地吞吃入腹。秦绫听着白璃的剖析,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的窘迫,反而有种棋逢对手、终于被人看透的奇异快感。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轻笑,身体放松地靠向沙发背,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抬起,用保养得宜的指甲,漫不经心心地弹了一下空气,仿佛弹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呵,秦家的老头子临死前还在念叨,要从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里挑一个继承………”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轻蔑和嘲讽,“一把年纪了,居然连那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一一”

她直视白璃,一字一句,清晰如冰锥坠地:“在一堆蠢货里,再怎么挑,也挑不出一个聪明人的。”冰冷的空气似乎都因这句话而凝滞。秦绫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在秦家阴影下压抑成长的自己:“秦家教给我的,唯一一个刻骨铭心的道理就是,想要的东西,光坐着等,是永远不会有人送到你手上的。”

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淬炼后的残酷清醒:“你必须自己去争,去抢,去不择手段地一一”“亲手取过来。”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重,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绝。说完,她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白璃脸上,她明明坐着,却竞然带着一种奇异的、居高临下的平静:“这个道理,白小姐,你和清清,还有曳兰姐,你们这些被命运眷顾着长大的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真正明白。”

“没有必要对我说这些。”

几息过后白璃轻轻开口,语气里没有情绪,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明:“你不是凶手,连推波助澜也说不上,充其量只是敏锐逃脱了凶手杀害而已。”

“我对你的人生不做评价,每个人都有自己要面临的课题,只是秦小姐一一”“你为什么在愧疚呢?”

秦绫闭上了嘴,久久没有出声。

白璃最终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身离开了。而秦绫独自一人坐在原地,久久未动。

窗外流光的冷色调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许久之后,一声极轻、极复杂的苦笑才从她唇边逸出。

真是.……太了不起了。

每一步都被算准……她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次点开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幽蓝的光映亮她略显苍白的脸。

“跟你推测的没有一点差别,"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认输后的释然,轻描淡写地说道:

“愿赌服输。你想要的全归你了,我分文不取。”对面似乎传来了回应。

秦绫静静听着,片刻后,低低地、带着无限感慨地叹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耳语:

“该说不愧是……你们两个,真像……”

浮动车在摩天楼群间无声穿梭,流淌的霓虹光河与悬浮广告牌透过窗户投下的斑斓色块。

车内,只有浅浅的呼吸声浮动在空间里。

“我打包票,"白璃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这件事绝对跟封不弃脱不了关系。…你出了调查局就这么叫他吗?"北辰握着方向盘默默吐槽。“呵。”

白璃冷笑,如同冰片碎裂。

她甚至没看北辰,视线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光怪陆离的街景上,“人在总部坐着,白工却要我来帮他打,一次两次就算了,再来是不是就太过分了!”“不……从好的方面来看,这也算是领导对你的器重--嘶,从我嘴里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自己吐槽完自己,北辰又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局长大老远送了这个麻烦过来,就是为了让你帮他收尾?”

“不,更恶劣些,"白璃面无表情,“他绝对是拿我打赌,然后换回了更可观、更符合他心意的利益。”

“赌约应该是我对秦绫的投诚会做出什么举动。”.…他这么做的意义是?”

“威慑。"白璃吐出两个字。

她抬起手,手肘撑在车窗边沿,冰凉的强化玻璃抵着皮肤。掌心轻轻撑着脸颊,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偶有霓虹划过,在她眼中闪出蓝宝石般的光:

“这是对她的威慑。”

像第一次寻求庇护与合作的对象,如果只给出好处和甜头显然是不够的。只有宽厚只会滋长野心,而单纯的仁慈同样只会带来反叛。调查局的现任局长如果是那样的蠢货,现在也不至于只凭一句“封先生”就要其他人闻之色变。

秦绫是个聪明而野心心勃勃的人,从少女时代就规划着要将踩在头顶的蠢货都掀翻、而且还真的做到了的人。

这样的人,就算明知道是与虎谋皮,她也不会甘心心就这样任人摆布的。如今的封先生老谋深算,那还有看似稚嫩的新人。这一步她是一定会试探的。

只是白璃的反应却同样验证了封不弃的恐怖,他在光年与时间之外,居然就算准了每一步。

而白璃干净利落的剖析与拒绝同样是种施压一一两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正注视着你,这如何不让人胆寒?谁知道如果翻脸不认人,会发生什么。

真的针锋相对起来,是以这样两个人为向导的、在深渊中盘踞的庞然大物会受损,还是肥皂泡一样的秦绫会尸骨无存,难道还用想吗?北辰沉默片刻,他想了想,头顶的耳朵轻轻动了动,“但是,秦绫同样不是蠢人,不害怕她转而投向别人?”

“你以为现在的秦绫除了特异调查管理局还有第二个选择吗?”特异调查管理局的局长难道是什么大慈善家,秦绫借调查局的势后,什么都不想付出就能全身而退?

“在她将证据递到封先生桌前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白璃漫不经心,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不管她选择我还是他,最终的结果就是她只能寻求调查局的庇护。”“也就是说,对于调查局的局长来说,本质上两头都没有区别。"北辰感叹。一一在把控人心这种层面上,还真是无比相似的两个人。看着白璃的侧脸,北辰明智地将这句感慨咽了回去。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那么,"北辰握着方向盘,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皮革包裹的盘面,打破了沉寂,“这次莫名其妙把任务交给正在休假的你,也是为了他的赌约?”白璃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车窗外流淌的霓虹上,漂亮的蓝色眼眸里映着飞逝的光点,深邃难测。

几不可查地,她的眉头轻轻蹙起,形成一个短暂而微妙的褶皱,随即又舒展开,快得仿佛错觉。

实际上,她心底确实盘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古怪感。调查局的那位局长,她的教父封不弃,从来就不是会做无谓之举的人。他看似随意的落子,背后往往藏着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深意。每一句看似闲聊的话,都可能是在为十步之后的杀局埋下伏笔。那么,这次特意将她从休假中拎出来,指名道姓地丢到女娲星这摊浑水里,他又能得到什么?

或者说,他真正想推动的是什么?

白璃快速梳理着已知线索,信息碎片在脑中飞旋碰撞,却暂时拼凑不出那个清晰的答案。

一层无形的迷雾笼罩着他的真实意图

但.…这终究是她与那位“封先生"之间,属于“家人"范畴的博弈与默契。于是,白璃只是稍微沉默了几秒,将那些翻涌的思绪重新压回心底的冰层之下。

她重新侧过脸,目光平静地看向北辰:

“无论如何,既然上峰给了命令,我们只需要完成就好。”一一轻描淡写地将所有疑虑和背后的暗流搪塞了过去。北辰不清楚她的想法,或者说其实他对这些事情也不是很在意,于是从善如流地问起了这次案件的事情。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一我们是去抓捕犯罪嫌疑人没错吧?”白璃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确认。

“所以我们要前往那个酒吧?"北辰挑了挑眉梢,他歪头看了一眼导航,“那这个方向是不是错了?”

“没有错。”

白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了然和笃定的笑意,目光投向车窗外某个特定的方向,“就是这个方向。”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肯定:

“他就在那里等着我。”

结束了跟白璃的通讯后,虞香突然有了一阵非常不好的预感一一说是预感其实不太准确,一定要形容…应该更像是后怕。已经到了午夜的时候,虞香也没心情打游戏了。她一边将头盔收好,一边回忆起几天前的事情。

那时候是她刚来到女娲星,还没找到学校就在街上遇到了一个男人。那是个容貌相当俊秀的男性,身形也很清瘦。虞香遇到他的时候,对方似乎正在找着什么,站在路口四处张望着。她不是多事的人,尤其是经历了之前那件事之后,虞香更没有什么没事找事的心情了。

本来是打算直接离开的,没想到对方先开口叫住了她一一“请稍等,"是很舒缓的声音,语调带着些柔和的顿挫,“请问你是女娲综合大学今年的新生吧?”

.….…响?什么?”

“不用警惕,“对方笑着,酒红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我也在找去女娲综合大学的路。”

是……新生吗?

其实看长相是很能赢得人好感和信任的长相,但.……不知但为什么,虞香就是不想跟他有过多的接触。

于是她只是笑着,随口编了一个理由,向距离最近的警察执勤点去了。她离开的时候对方好像有些遗憾。

但虞香在快到执勤点附近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回过头,那个红色眼睛的男人已经离开了。

“叮”

终端跳出来一条弹窗,是她专门设置提醒自己不要沉迷游戏的消息。虞香抱着头盔,熄灭了终端。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来这件事,但………会跟白小姐联系自己有关系吗?想了想,虞香还是将这件事编辑成文字,发到了白璃终端上。白天里还瞧着辉煌的剧院此刻门庭冷落,如同被遗弃的巨兽骨架,而一圈刺目的明黄色电子警戒线就是发光的锁链,将剧院入口严密地封锁起来。好在异变辐射早已被调查局的特殊设备吸收并安全转移,这条街道也恢复了通行。

只是路过的浮动车都下意识地远离这片区域,使得剧院周围显得更加空旷死寂。

白璃走到警戒线前,手腕上的终端轻触感应区。警戒线无声地断开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缺口。她率先迈步跨过,北辰紧随其后,两人坦然得如同回家一般,打开了那扇沉重、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洞的剧院大门。

“吱呀一一”

大门开启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厅里被无限放大,带着令人心悸的回响。白璃的记忆力自然无需赘述,哪怕是坐在轮椅里,上午才走过的路径清晰地刻在脑中。

她步履轻盈,轻车熟路便到了被砸了个大坑、几乎完全不能用了的舞台。上午的时候这里除了演员就只有他们,现在,在惨淡的应急灯光与窗外渗入的霓虹交织的光影下,倒是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人。那是个正背对着他们立在舞台边缘的男人。在有些昏暗的灯光下,从背影看,身材甚至可以称得上纤细。暗蓝色的外套穿在身上,紧紧包裹着身体,肩膀处的线条甚至称得上锋利。完全贴身的外套沿着腰线利落的收窄,又微微随着腰臀起伏。这里现在没有开主灯,只有窗外的霓虹和应急照明。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将五颜六色的光斑投射进来,在弥漫的尘埃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无数的微尘在这迷离的光束中无声地飞舞、旋转,像一层层闪着微光的、虚幻的薄纱,笼罩着废墟和那个身影,营造出一种近乎梦幻又无比诡异的氛围。对方头顶的兔子耳朵稍微动了动,他没有回头,只含着舒缓得近乎诡异的笑意,轻声开囗。

那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剧院里清晰地传递开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有被吓到吗?”

“没有。"白璃言简意赅。

他缓缓转过身,霓虹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一双酒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宛如宝石,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不是说现在,"他微笑着,酒红色的眼睛弯成迷人的弧度,“我是问你当时一一这么大的东西砸下来,有被吓到吗?”“我就是在回答你'当时',"白璃平静地与他对视,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答案是没有。”“真是一双…美丽得惊心动魄的眼睛啊。”男人由衷地感叹道,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他甚至微微向前倾身,做出一个想要凑近些仔细端详的姿态,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名不虚传……这世上谁会不为这双眼睛神魂颠倒呢?”“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

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北辰歪了歪头,抱着手臂,这么说。

男人没有看向北辰,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连眼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那双酒红色的、盛满笑意正弯起的眼睛依旧望着白璃。他的语气也依旧轻柔和缓,语调却微妙地、骤然冷了下去:“你家里的长辈没有教过你基本的礼貌吗?”他慢条斯理,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蔑,“闲杂人等不要随意插嘴,北家的小子。”

被点出了身份的北辰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只是懒洋洋地摁了摁脖子:“啊,没办法,我们这种名人'就是比较容易被人惦记。”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你不会觉得这样就会吓到我吧?那边的无、名、小、卒。”“别这么说,北辰。”

白璃忽然也笑了起来,那笑容美丽却毫无温度。她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北辰的话头,跟北辰一唱一和,“以己度人,认为出名会带给别人压力已经够可怜了一一”

语气轻柔却字字如刀:

“阴沟里的老鼠当然不明白天上的星星是什么想法了。”她也弯着眼睛,毫不避让地与其对视:

“那么,这位老鼠先生,你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引我来这里一一你的目的是什么?”

空气中,无数微尘如同被惊扰的幽灵,在几束从破窗斜射而入的霓虹光柱里,无声地狂舞。

光线变幻不定,将原本就一片狼藉的舞台附近染上了一层粘稠的、在幽绿与暗蓝之间不断流淌的诡异色彩。

仿佛白璃他们正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水族箱底部。“果然,有些扎手……”

男人面色如常,只是轻轻喟叹,语气仿佛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怎么了?”

白璃歪了歪头,蓝眼睛在光线下流转过一层光,“大费周章的让我找到你,怎么事到如今却没话说了吗?”

“闹了这么一出,居然只是一一虚张声势?”“嗯,事到如今啊一一”

他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带着戏剧腔调的悠长语气这么说。随即,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如同情人间的低语,目光却紧紧锁住白璃轻柔地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啧,又来。

北辰都想要叹气了。

“一、开、始。”

他抢在白璃之前开口,故意拖长了每个音节。同时,他懒洋洋地偏过头,用大拇指随意地朝身边的白璃指了指,“我替她回答了。”

“怎么废话一样的问题总有人问啊。”

在这个时候,白璃对队友简直有神仙一样的包容,她毫不生气地接纳了北辰的插嘴,甚至坦然默认了这件事。

情绪上有变化的另有其人一一

“我提醒过你了吧,"男人斜过眼,这才屈尊降贵瞥了北辰一眼,“不要插嘴我们的谈话。”

北辰压了压眉头,咧开嘴角笑起来,一双色彩奇妙的眼睛闪烁着挑衅的光芒:

“干什么,你是我搭档的梦男吗?”

不知道是哪个词触动了对方,白璃注意到男人的脸色有一瞬间冷了下来,那层虚假的笑意如同脆弱的冰壳,瞬间出现了裂痕,但是很快又恢复如初。“你这个问题很奇怪。”

白璃的声音如同冰面乍破,清泉碎冰一样的嗓音精准而冷静地打断他们的针锋相对,她看着舞台上的男人,蓝色的眼睛微微闪着光:“你早就知道我,那现在在做什么一一试探吗?”现在已经是凌晨的一点多,赶场一样跑了那么多地方,但刚刚在车上还有些倦容的白璃,此刻却不见疲惫。

从北辰的角度能看到她额前的碎发,其中有几根略长的轻轻耷拉在眼睫上,又被她慢条斯理地抬手撩开。

“酒吧的摆件,那是你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