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1 / 1)

第52章第五十二章

“嗬一一!”

白璃脖颈猛地后仰,脊椎拉成一道濒临崩断的弦,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扼住咽喉,每一次吸气都像在砂纸上摩擦。但同时她下意识噤声,死死咬住牙关,将喉咙深处翻搅的声响和汹涌的反胃感硬生生堵了回去,只有沉重、破碎的喘息从齿缝间漏出。冷汗沿着颈侧的筋脉滑落。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股黏腻的、令人窒息的凉意。

“砰”

旁边传来了模糊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动静。紧接着,一只冰冷、汗湿的手一一带着微弱的颤抖--猛地攥住了她同样冰冷的手指。

“白璃……白璃!”

“唔……咳咳、咳咳咳咳咳!!!”

白璃像是被电流击中般翻手攥紧了对方的手指,猛然翻了个身、蜷缩起身体就开始剧烈咳嗽。

同时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牵扯着强行压抑的呕吐欲望,让整个胸腔和咽喉都在痉挛般颤抖。

冰凉的冷汗与呛咳逼出的滚烫泪水混在一起,在她苍白的脸颊旁泅开一片深色的、湿冷的印痕。

白璃眼睫颤动,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意识尚未完全归位,她下意识地想抿紧干涩的唇瓣,却感到齿关间正衔着什么,阻碍了动作。

眼前意味不明的混乱色块终于开始缓慢地旋转、重组,逐渐剥离出可辨认的轮廓。

最先被辨认出来的是北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一一额角刺目的血痕蜿蜒而下,凝在紧绷的下颌线旁。

他正粗/重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眉头紧锁,那双因失血和紧张而竖成一线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带着未散的惊悸牢牢锁在她脸上。白璃下意识再次抿了抿唇,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齿间那异物的触感骤然清晰。

这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唇间叼着的是北辰的手指。难以言喻现在是什么心情,总之一片混乱的白璃缓缓张开了因长时间紧咬而酸痛发僵的齿关。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一一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腥甜味道在口腔里悄然漾开。是血。

在启唇的瞬间,她几乎是出于本能的,用湿软而微颤的舌尖,将嵌在齿间的手指轻轻顶了出去。

指尖骤然脱离温热湿软的禁锢时,被意料之外的、带着一丝麻痒的触感扫过,北辰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北辰愣了一下。

他比白璃早意识回笼几秒钟,还没顾得上自己额角钝痛和眼前发黑的现状,就被一旁白璃的状态吓了一跳。

看她已经把自己的唇瓣咬出了血,一着急,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凭着本能就将自己的手指塞进了她齿间。

现在被这么一舔一-残留的、混合着她血味与自己血味的湿濡触感,以及她舌尖那一下无意识的推顶,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嗡"的一声,出现了一瞬彻底的空白,像是断了弦,心跳声在耳膜里骤然放大。“.……

白璃说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深深吸了一口气,白璃那口气仿佛穿透了四肢百骸,将她身体里每一寸不正常绷紧、僵硬的肌肉都强行揉开、放松下来。冷汗浸透的手掌接触到身下的织物,带来一阵冰凉的实感。说她有些费力地用手肘撑着,翻身坐起来,环顾四周,眩晕感仍在脑内盘旋:

“”这是……哪?”

北辰被她的动作和问话拽回神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和残留的眩晕。

他也喘/息着,开始警觉地打量起四周的环境一一刚刚他只关注到了身边白璃的不正常,都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他们会突然间并排躺在……旅店?这是旅店吗?

这里的装潢布置甚至可以说紧凑到有些简陋,几乎被充分利用到了每一寸空间。

仅有的几件必需品,桌椅、简易衣柜和他们正坐着的一张床,组合起来便填满了整个空间。

一墙之隔的旁边倒是也有洗漱间,但是草草一眼就知道也是逼仄的厉害。头顶的通风口吐纳死板的冷气,北辰动了动耳尖,被股股冷气吹得毛都立了起来。

刚刚的眩晕和痛苦反应还没有过去,两人都还在这股生理性的余波中微微发颤,强撑着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维持一丝脆弱的镇定。北辰强迫自己深深吸气,试图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就在这刻意凝滞的寂静中,他耳中捕捉到的不仅是自己沉重的心跳,还有身旁白璃尚未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呼吸一一嗯?他猛然转过头,一眨不眨地看向了门口的方向。眼瞳在这个角度和光线下透出了海蓝宝的澄澈,同样也透得不像真人。原本下意识缠绕在白璃手腕上、带着一丝安抚意味轻轻晃动的尾巴尖,瞬间如同被冻结般定在了半空。

紧接着,整条尾巴都无声地垂落、绷紧,紧贴在他身后,呈现出一种高度戒备的姿态。

约一两次心跳的时间。北辰倏地又将目光投向白璃,薄唇无声地开合,清晰地吐出唇语:门外有人。

白璃的头颅微微偏斜了一个几不可察的角度。她那双刚刚褪去生理性泪水、此刻犹带几分水汽与迷蒙的眼眸,在转向北辰时,却已迅速凝聚起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尚且苍白的唇瓣,在昏暗光线下透出浅淡的粉色,此刻同样无声道:人?这是个很巧妙的问题,白璃没有问“是谁?”“做什么的?"这类指向身份或意图的问题。

她问的是最底层的生物属性一一否属于“人类”这一物种范畴。这剥离了所有社会标签和伪装可能性的提问,带着她思维模式中某种非人的、直指核心的特质。

幸而北辰精准反应出来了白璃的意思。他的神经同样绷紧在警戒线上,思维高速运转。

没有浪费一毫秒去疑惑或追问-一他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单字背后所蕴含的、最原始也最关键的质询。

于是他点了点头。

之后沉默了几个心跳,北辰皱着眉头,正想着怎么跟白璃说这些不对劲的时候一一

一股微凉的、带着薄茧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的耳廓上。那指尖先是好奇地轻轻捏了捏他因紧张而微微抖动的、异常敏感的尖端绒毛,紧接着,又带着点探究意味地揉了揉整个柔软的耳根。“眶!”

“#……….!!”

仿佛被烙铁烫到,北辰整个人如同受惊的猫般猛地弹跳起来,脚下失衡,狼狈地跌坐在地。

他一手此刻火烧火燎般发烫的耳朵,抬眸瞪圆了眼睛看向白璃,声音因为惊吓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刺激而微微变调:

“你干什么?!”

被控诉了的始作俑者白璃慢吞吞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耳朵绒毛的柔软触感。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是十分有诚意道:“抱歉。看你耳朵一直在动。”

顿了顿,白璃的视线扫过他因羞恼而竖得更直的耳朵,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无辜的坦然:

“挺有意思的,没忍住。”

………会动的东西多了,你怎么不都去捏一捏?!但是还没等他的话说出口,白璃就已经鸟儿一样灵巧地起身,看不出一点之前地失态,仿佛那场折磨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轻轻松松走向了门口。“等等.!”

北辰心下一惊,有心提醒白璃一个人突然开门太危险,手忙脚乱着刚从地上站起来,白璃就已经动作神速而没有一丝迟疑地拉开了门一一这里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明亮的阳光从窗外洒落,落在地上,画出一笔笔窗棂的影。

窗外的风景在不断倒退。

白璃眨了眨眼,顺势低下头。

在房门口,有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少年人正捡着地上的东西,他一只手上还拎了个兜了一半东西、断了一根提手的手提袋。窗户有些小,也并不算矮,阳光擦过他的头顶,没有接触到这个人。白璃偏了下头,蹲下身捡起了门口的一罐什么递过去:“这是你的吗?”

她蹲在阳光里,纤细的手里握着东西平直抬起,指骨如玉,手上的血管都漂亮。

声音也轻柔,明明轻飘飘的,听在耳朵里却瞬间盖过了周围的一切嘈杂,像是这世界上只有这一道声音了。

正低着头捡东西的少年人愣了一下,紧接着有些慢、又有些瑟缩地抬起头,然后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柔和眼波。

他顿了顿,点了点头后慢吞吞伸手拿走了白璃手上的罐头,小声道谢后抱着其他东西急忙走了。

白璃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平静又不动声色地划过零零星星的其他人。门外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只有几个人从远处正在走来,他们应该都不认识,只是沉默着走。

白璃多看了几眼,然后神色自然地关上了门。纯白的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白璃抬起眼看向身后的北辰,语气依旧轻轻的,可眸光却有些莫名的亮:

“这里的人都是纯人类。”

纯人类不过占总人口的多少?这里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害怕有什么意外而跟在她身后的北辰愣住,过了好几秒才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突然道,“游戏?”

“这就是那什么腾蛇的……游戏?”

北辰都快被气笑了,他烦躁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算什么,连个前情导入和通关标准都没有?”在北辰冷笑着隔空辱骂特异,发泄烦躁怒火的时候,白璃整个人却透出了些诡异的镇定。

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静静等着着等北辰说完。“你说,“然后语气又轻又柔地问了一个问题:“我们现在在哪呢?”羽毛一样的口吻,却总带着让人不安的平静。“?〃

北辰被目前状态不是很好,不仅是伤口的问题。更是四面八方涌来的噪音轰炸得他头昏脑胀的同时,过于灵敏的其他感官现在对他来说也实在折磨。

劣质隔音挡不住的轰鸣、人声嘈杂也就算了。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食物油腻气味、某种提取出来的香味等等味道混杂在一起的怪味不断刺激着他的感官。

他皱着眉头四下张望,随口就答,“谁知道,反正不是女娲星,女娲星哪有这么吵的地方。”

“我们在古世代哦。"白璃轻轻吐出来一句话。北辰像是被摁了暂停键,所有的怒气和烦躁都突然卡住。他猛得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盯着白璃:

“ .….?””

“古世代,我们现在在古世代。”

白璃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骤然凝固。没等北辰问出口,白璃就突然伸出手探向了他的领口:“你的脖子…….?””

几乎是同时,北辰的视线也被吸引,他猛的扣住白璃的手腕,目光紧紧盯着,惊疑不定道:

“你的手腕怎么了?”

一一两道流淌着幽绿荧光的蛇影,如同被无形的画笔同时勾勒,同时出现在了他们身上!

那图案并不可怖,或者说甚至带着难以言喻的美感。北辰的颈侧,那蛇形图纹正自耳根下方悄然游出。图案线条流畅得惊人,每一道弧线都活灵活现,蜿蜒而下,最终优雅地栖落在锁骨前端。

幽绿的光芒并非死物,反而如同最上等的翡翠在流动,又像是液态的星辰,深深浸润在颈动脉之上那层单薄的肌肤之下,随着脉搏的搏动,光华流转,明灭生辉。

而白璃扣住的手腕内侧,同样嵌着一道蛇影。那一道凝练的绿芒,仿佛是最纯净的祖母绿,又像是凝固的极光,冷冷地横贯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蜿蜒的姿态,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如同精心雕琢的翡翠丝线,在肌肤上划出一道冰冷而璀璨的星河。

这是什么?

两人的心头同时划过这个疑问。

然而绿芒未褪,甚至还不等他们再细看看那妖异的纹路一一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刺入耳膜。

像是无数个不同年龄的声音糅合在一起,却又无比丝滑,稚嫩与苍老、嘶哑与清亮,诡异地交织共鸣:

“游戏要开始了。”

绿的蛇纹光芒映在眼底,白璃的蓝眼睛却毫无涟漪。她只冷静地问“什么游戏??”

“找到凶手吧,"自称腾蛇的特异顿了顿,继续道,"名侦探。”一直沉默的北辰眉头锁得更紧。

而白璃却在这时动了,她极轻地“呵"了一声,精致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下一秒,她倏然仰起头,唇角绽开一个灿烂到近乎耀眼的笑容来一一“邀请我玩侦探游戏,“她的声音愈柔,眸光却愈凉,“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挑衅我吗?”

…不、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如今根本不知道在哪的特异,被吓到声音都微妙地抖了一下。北辰默默听着,突然觉得目前的处境也没有那么离奇吓人了。一一可能这就是所谓的恐惧转移吧。

“我在这里,曾经听到过一个愿望。”

对方的声音缓缓,重新开口时倒是恢复了之前的镇定。白璃挑了挑眉,“你听到了?也就是说这时候已经经过了祖异变一-你是第一批特异?”

.……“逐渐开始破罐子破摔的滕蛇,“对,按照你们人类的时间算是这样。”“从措辞来看你不是人类异变,所以你真的是蛇,只不过祖异变之后你变成了特异一一你原本是什么蛇?”

白璃抬手,指节习惯性摸索着下唇,刚挨到伤口,一阵细微的刺痛让她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嘶….…你很亲人,你是被人类养大的一-宠物蛇?”三言两语被掀了老底的腾...….

良久,腾蛇的声音才带着一种被打回原形的干涩响起,避开了身份问题,直接抛出了筹码:

……我需要你来找到真相。”

“我?”

“你没有多少时间,"腾蛇,“大概只有十五分钟。”“在这个时候特异调查管理局尚且隐在幕后,你的任何证件在这里都只是一张废纸!所以必须要赶在官方人员到达前找到真相。”还是限时答卷,北辰默默挑了挑眉头。

“是吗?"白璃笑着,语气里却毫无温度,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所以一一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找到真相?”她抱臂微微歪了歪头,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向声音的来源:“调查局是隐在幕后,又不是彻底不存在。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相信我,并且心甘情愿地提供我需要的帮助。”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臂,慢条斯理,如同敲在对方紧绷的神经上,“至于能跳转时间的办法?就算稀有,也绝没稀有到全世界只有你掌握的程度。”

“说来说去,"她摊开双手,姿态随意却带着强大的自信,“就算退一万步,真只有你掌握又如何?这里的科技水平不足以支持时间跳跃,难道未来就不可以?”

她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近乎冷酷的理智光芒,“如果你想用′回不到正确的时空′来威胁我?抱歉,这招一一”

白璃微笑着,“一一不起作用呢。”

她的语气从一而终的平和,但语速却逐渐加快,等到最后一句话落下时,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被彻底抽干,陷入一片死寂的真空。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达到顶点时一一“他的命呢?”

腾蛇的声音刺穿了凝固的空气。

白璃虚虚停在下唇的手指,蓦地僵在半空。她的眉梢细微地一动,脸上那游刃有余的、带着嘲讽的轻笑就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总是闪烁着冷静光芒的蓝色眼眸,此刻平静得如同风暴将至前的深海,却锐利得仿佛能切割开空间本身。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睑,视线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投向虚空,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力,直直地、冰冷地钉在了前方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上。

“很有胆量啊。”

白璃面无表情,语气却愈加柔和,“你在用他的命威胁我?”周围的氛围像是满张弓弦上的箭,紧张得一触即发。而这个时候,腾蛇在短暂地沉默后,缓缓说起了另一个话题:“这世上的一切都有代价。”

什么意思?

白璃眼底流光倏忽明灭,仿佛记忆的碎片在刹那间拼凑成形。她猛地侧过头,目光精准地看向一旁的北辰一-那眼神并非询问,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或者……瞬间洞悉了某个关键的联系。而就在这一眼交汇之后,北辰清晰地感觉到,白璃周身那股紧绷的、近乎剑拔弩张的气场,悄然缓和了几分。

她眉宇间凝结的冰霜并未完全消融,但那份令人窒息的锐利压迫感,却微妙地沉淀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莫测的平静。仿佛她刚刚在无形的天平上,找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砝码。“这就是代价?”

“不止。”

……我不明白,"白璃微微歪头,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太阳穴,像是在梳理一条隐秘的线索,“这样的交换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她轻巧地将核心问题抛回,却被腾蛇冷淡地拒绝:“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

白璃不再言语。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弯起了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唇角勾起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几分天真意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