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1 / 1)

第36章第三十六章

“少主。”

陵昭穿过回廊,沿路遇上数名仙神,见了他纷纷抬手行礼,比起之前,举止间多了几分莫名郑重。

他对鸣音当众发难的话在这数日间已经传开,原本对他有所轻视的仙神都改了态度。敢如此喝问大权在握的鸣音仙君,至少证明这位少尊绝非只有脸长得好看。

对于他们心中想法,陵昭倒是不如何在意,他还在想前日的事。虽然救下了那几只山灵,放他们离开,他的心情却并不如何好。倚栏而立,陵昭向面前池塘中扔着鱼食,颇有些神思不属。池中,游鱼有序地排成数列逐一等他投喂。天空阴云密布,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雨,让人心中更觉得烦闷。“你要是实在看不惯,我帮你解决了那个灰鹤族的老头子便是。'重嬴对他说。不……陵昭托着脸,他觉得问题并不在于此,真正令他介怀的,是鸣音话中透露出的想法。

或许是因为自己不久前也还只是鸣音口中蝼蚁,就算如今身份骤变,这话也让他觉得很是不舒服。

他忽有些分不清是非对错。

四海八荒以实力为尊,但高位者向下挥去屠刀,就是应该吗?耀目灵光自云端掠过,落入丹羲境中,转瞬已经到了长亘之地上。旌旗飘摇,数十神族着素衣,最前方是代表天族监察使的仪仗。长亘之地的仙神似有所觉,先后抬头,脸上都显出怔忡之色。天族突然遣监察使前来,是为何故?

正凭栏发呆的陵昭也感受到了沉重威势,他仰头望去,只见灵光径直向楼阁而来。

一行神族落在正厅外,目光与厅中起身的鸣音相对,为首神族监察使上前一步,手中取出鎏金玉简,冷声道:“奉天君命,着丹羲境仙君鸣音前往玉霄殿就罪陈情一一”

玉简上,天君印玺泛着灿金辉芒,厅中内外来往的仙神望去,都觉不可置信。

怎么会……

玉霄殿为何会突然问罪鸣音仙君?!

但天君印玺不容作伪,眼前神族的身份毋庸置疑。鸣音仙君究竟是犯下了如何罪行?

不知是谁先想起了前日陵昭说过的话,随即就有数道目光向刚刚赶来凑热闹的他看去。

这位少尊竟是如此言出必行吗?

未免有些可怕一一

突然接收到各色意味不明视线的陵昭觉得自己有口难言,这很显然不是他干的啊,他连眼前是什么情况都还没搞清楚。不过,自己原来这么乌鸦嘴的吗?

面对神情冷肃的神族监察使,鸣音并未现出慌乱之色,他负手走出,沉声道:“要问罪丹羲境仙君,该先请过上神旨意。”“若无上神允准,我等便不会出现在此。”话音落下,神族监察使伸出手,掌心叠加的重重阵纹展开,灿金篆文从中浮起,化作锁链缠绕向鸣音。

鸣音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些许。

下一刻,他拂袖,冷眼望向面前神族,身周升起风柱,强行挡下了环绕向自己的灿金篆文。

“敢问监察使,我何罪之有一-”

鸣音能有如今地位,最大的倚仗便是自身修为。见他表露出如此强硬的态度,神族监察使神色更冷:“鸣音,你借丹羲境之势结交仙君,结党阿附,妄图左右玉霄殿征辟仙神,又纵容族中肆意掠取资源,牵连天族数万生灵,如今证据俱在,还不知罪!”他们奉苍溟之命,查证数月,确定事情属实,才会请命前来羁押鸣音。否则仅凭怀疑,怎么能轻易定下他的罪名。

“我为上神行事,众仙有慕上神声名者追随,焉能是我过错?"篆文相连形成锁链,有收束之势,鸣音灵力运转,与眼前神族的力量相抗,丝毫不落下风,“至于纵容族中为祸,这天地间的资源原就当以强者为先,这又何曾是过错!他说得掷地有声,全然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能被称之为罪。监察使身后神族一齐出手,刹那间便有数道灵光飞袭而来,鸣音神色沉凝,脚下一顿,地面顿时有繁复禁制升起。没有仙神会比他更清楚此处楼阁中设下的禁制。他不觉得自己有罪,又怎么会随这些神族监察使离开。两方灵力相持,周围仙神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出手,更不知自己如今应该帮哪一方。

空中阴云翻卷,沉沉欲坠。

无声凝滞下,一截青竹穿透鸣音身周风柱,隔空点在他眉心。不知自何处而起的风倏而停了,禁制轰然崩塌,鸣音踉跄着后退两步,气血震荡,用不出半点灵力。

灿金锁链缠绕而上,他身体一重,半跪了下来。裙裳如同流泻的月光,腰间烟青薄纱垂落,息棠握着青竹,不疾不徐地走来。青珩悄然跟在她身后,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上神………

见是息棠,鸣音深深低下了头。

“我等见过上神。”

在场仙神,包括自玉霄殿而来的神族监察使,也都抬手施礼。放轻呼吸,丹羲境仙神有些紧张地看向息棠,不知她是如何态度。“你不认罪?"无数目光注视下,息棠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鸣音,平静开口,语气听不出有什么起伏。

鸣音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眼底有汹涌不甘:“我一心为上神行事,何曾有罪!”

他所为皆是为丹羲境,为上神谋划!

陵昭意识到,鸣音是真的认为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他做错了吗?

如同影子一般跟在息棠身后的青珩开口:“你说,你为上神行事。”“可是上神让你谋夺权势?”

“天族仙神阿附你的,得助益可升高位,对你有所怠慢的,当受排挤冷落“天道之下,损不足而补有余,同族借势横行,可也是上神授意?”“黔原山前日大火,你也是为上神?“青珩面无表情道,“还是因为少尊落了你的颜面,借机泄愤?”

若非她赶去及时,蒙难山灵不知何几。

“你还不认罪!”

陵昭不可置信地看向鸣音。

在青珩的喝问下,他低声笑了起来:“只要上神不在意,这些便不过微末小事,算不得罪。”

“这数千年来,我苦心打理丹羲境,为上神分忧,如今上神要为这等小事问罪于我?!”

息棠忽然有些记不清当年她救下的灰鹤是如何模样了。许多年前,他刚晋位仙君时,似也没有这等扭曲面貌。

他终究是为自己汲汲所求的权力所吞噬,面目全非。“什么是大事?"息棠终于开口,话中听不出多少情绪。天地之大,蝼蚁之小。

见过天地之大,便可欺蝼蚁之小么?

“至少不是那些蝼蚁,"鸣音失控道,右手按在地面,留下深深指印,“区区蝼蚁的生死,何值一提!”

“你是不是忘了,很多年前,你也只是自己口中蝼蚁。"息棠冷声道,眼底只剩一片漠然。

很多年前,如今在丹羲境执掌大权的鸣音仙君,也不过是只境界低微,过得朝不保夕的灰鹤而已。

鸣音的身形僵住了。

一声惊雷炸响,瓢泼大雨落下,在息棠身后的青珩为她撑起了伞。脚步声响起,直接听命于青珩的仙神在雨中现身,依照她早已下过的令羁押在场有关涉事仙神,大雨盖过了许多声响。久未有变的丹羲境该迎来一场清洗了。

鸣音在雨中抬头,他看向息棠:“我和他们不同一-”“我为上神选中,与他们又怎么相同!”

所有仙神都说,上神会将他带回丹羲境,点化修行,定是因为他身上有不同寻常之处。

凭着这样的信念,鸣音才能一路修成仙君,以至如今。“没什么不同。"息棠转过身,真要论起来,只是运气更好了两分。“上神一一”

身后再传来声呼喊,息棠却没有回头,她带着陵昭穿过雨幕,青珩撑伞跟在身后,隔绝了方寸间的风雨。

仰头看了看息棠神情,陵昭忽然问:“对今日,师尊是不是早就有所准备?”

虽然不明内情,他却近乎直觉地猜出这一点。今日问罪鸣音,并非一场突发的意外。

息棠没有否认,只是道:“无论是谁,都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对于鸣音之事,她面上并不见动容之色,未免显得凉薄。因为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活得太长便是如此,息棠每沉睡千年醒来,总会又见重蹈覆辙者。陵昭默然不语,良久,他抬头看向息棠,认真道:“我知道了一-”他之前所困惑的问题,似乎终于有了答案。无论修为高低,身份如何,都不该在见天地之大后,欺蝼蚁之小。

在练就无上修为前,他应该先有一颗身为强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