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1 / 1)

第105章番外三

楚地·求月

“女公子为何要同那自称尧商遗民的浪荡子换这卷画轴?“侍女为求月披上狐裘,语气分明透出不解,“但任他说得天花乱坠,这画轴中也只是蕴藉了些灵气,绝非他口中自古楚时传下的法器。”

既然并非法器,也就不值得用那样多的灵石来换。“我知道。"求月轻声回道。

她当然知道这卷画轴不是什么法器,身边侍女都能看出的事,她修为更高,又怎么会看不出。

只是求月会同那尧商遗民交易,也并不是因为这卷画轴可能是什么法器。她低头看向画中,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作画的羊皮已经泛黄,但因着灵气存留,画中景象还算得上清晰可辨。

求月怔怔望着画中人物,一时有些出神。

她会买下这卷画,是因为画中人,她曾在天宁城中见过。这已经是数载前的事,当年求月将往大渊学宫就学,于天宁城外,因白隼偶遇息棠,后来又得她出手,得以从狐妖手中捡回一条命。这是巧合么?

还是说……

求月心下生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又觉得不太可能,画中年代应当是古楚立国前,到如今已有万载余……

这实在是长得让人难以想象的岁月。

天边白隼盘旋,发出两声催促的长唳。

求月回过神,很是及时地伸出手,于是俯冲而下的白隼顺利落在她手上,抖了抖羽毛,很是神气。

比起数载前,白隼身形已经大了不止一倍,修为也增长了不少,不过心性和从前比倒是没什么长进。

费力地让它站在自己肩上,求月笑了笑,抬手为白隼理顺被风吹乱的翎羽,这才抱着它坐进了车辇中。

这是回返天宁城的途中。

求月入大渊学宫进学数载,后得大渊天子授官,于天宁城效命,也只有每逢岁末才能回到楚地看望亲友。

过完除夕,如今已至春时,她便也该赶回神都天宁了。车轮碾过驰道上的砂石,发出辘辘声响,原野上萋萋荒草,每岁都经枯荣,亘古不改。

归途·再遇

人群熙攘的街市中,求月与随行护卫经由郡邑,有意在此暂作休整,她也下了车辇,打算让白隼放放风。

原本躁动不安的白隼这回却没有像脱缰的野马一般直蹿天际,不知察觉到什么,它忽然发出声嘲晰难闻的嘶鸣,振翅向林立的楼阁中飞去。求月露出意外神色,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也来不及多想,连忙跟了上去。

临湖的楼阁中,白隼从窗扉扑进,落在了息棠面前的桌案上。它大张着翅膀,口中发出欢快嘶鸣,不过怎么都算不上好听。息棠指尖点了点向自己凑来的白隼,嘴角牵起一点笑意,原来是只故鸟。与她对坐的景濯挑了挑眉,也大约记起了白隼来历,一时也有些意外。等求月赶到的时候,就看到总给自己找事的白隼凑在息棠手边,正被她投喂着灵果。

想道歉的话顿在嘴边,她微微睁大眼:“前辈?!”息棠看向求月,也记起了眼前女子:“有些时日不见,你的修为看起来长进了不少。”

对人族而言,数载岁月足以改变许多事,就像白隼长成了从前的两倍大,求月也从娉婷少女变作如今仪态端庄的女子。但对仙神而言,这不过是有些时日罢了。

求月并不知息棠和景濯的身份,此时却也不免为这句话生出几分感慨,抬手行礼,她忽然记起自己不久前意外所得的画轴。既是在这里遇上,理应将此画交予两位前辈一观才是。得息棠示意起身后,求月从纳戒中取出古旧画轴奉上,有心想说什么,一时又没有想出合适措辞。

息棠从她手中接过画轴,随着画轴徐徐展开,泛黄的古卷上,万年前的景象穿过时光再现眼前。

这应当是场祭祀,着巫袍的女祭手奉礼器,抬步行来,上方,青年披着章纹繁复的素袍,垂眸看来,与她视线交错。尧商部立国前,对春神有过很多场祭祀,这便是其一。画师奉命执笔,画中有自九凝山中走出的神子,也有后来佐楚文王登位的女祭。

在容陵和羲陨落后,他们的名姓随着所谓的春神,一同埋葬在故纸堆中。但在被抹去的记载中,这卷画轴却还是意外流传了下来,及至如今。看着画中,景濯握着茶盏的手微顿,脸上随息棠一起现出点怔然之色,良久,他叹了声:“没想到这卷画竞然留了下来。”息棠指尖抚过画上,垂下的眸光泄露出些微难以形容的神采。原来画中所绘,当真与他们有关……

求月有些意外,但又好像不是太过意外。

景濯放下茶盏,手中取出卷玉简,向求月笑道:“这画同我们有些渊源,不知姑娘可介意与我作换?”

这只是卷无甚效用的画,对求月当是没什么用,但对息棠和景濯,却有些不同寻常的意义。

求月正想拒绝,她原本就有意以此画相赠,又怎么需要什么交换。景濯没有听她推拒的意思,挥袖拂过,玉简便落在了求月手中。“便当是我们的谢礼。”

他含笑起身,看向息棠。

不等求月再说什么,抬手为白隼顺过翎羽,息棠也站起身来,不过瞬息,楼阁中已经不见他们的身影。

求月从大开的窗扉望去,只见飞落的细雪中,两道背影并肩向前,转瞬隐没。

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

求月不知,她握着手中玉简,不过,想来,他们是终成眷侣了。想到这里,她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这实在是值得展颜之事。故地·重游

昔年尧商部的故土上,经万载岁月,古楚国的都城早已坍塌,掩埋在风沙之下,魏然如九凝山也不复存在。

站在山崖向下望去,只见浩浩汤汤的江河流过,沧海桑田,莫过如是。尧商羲为容陵动过心吗?

如果没有,她不知他的来历,只知他与所谓春神有密切关联,最好的选择应该是杀了他,而不只是困住他。

容陵或许不清楚这一点,好在景濯知道。

他捉住息棠指尖,走入了依山所筑的城池。昔年尧商部所在如今属西荒齐国治下,来往山民衣饰古朴,颇有旧时遗风,但与息棠记忆中已经多有不同。

齐国洛邑是有名的花城,正逢春时,城中草木葳蕤,街头巷尾都可见将放未放的各色花木。

一行青年穿过坊市,为首者手中抱住两只活雁,神情欢喜不胜。西荒人族结亲,多以鸿雁为聘。

错身而过时,景濯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俯瞰过鳞次栉比的屋舍,走下城楼,他回身看向息棠,突然开口,语气像是感叹天光正好一样寻常:“阿棠,我们也成婚如何?”春日和煦的天光照落,息棠从上方看着他,目光相对,她向景濯抬了抬指尖。

不必她说什么,景濯便已经领会了意思,哑然失笑,向她伸出手。有风拂过,扬起息棠一角袍袖,她的身形坠下,落入景濯怀中。“好。"息棠在他怀中开口,她噙着笑,像是应下再平常不过的事。合道·同归

洛邑一处依山傍水的府宅换了主人,据说新主人出手很是阔绰,买下这处府宅是为成婚。

“人族成婚的礼数,还真是繁琐。"抱着竹简研究良久,凝光不由感叹了句。人族成亲循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我看你们好像很是乐在其中。"息棠望向院中穿行忙碌的神魔仙妖,如今好像也只有她最为清闲。

“既是师兄与阿棠你的婚事,我们当然是要出几分力的。“凝光很是理所当然道。

知道此事的不过数十与息棠和景濯相熟的亲友,他们对这场婚仪都显露出非比寻常的热情,在来了洛邑后便各自领了事忙开,力求做到一丝不苟,比息荣和景濯还要上心许多。

在他们一致认可下,息棠和景濯暂时被分开,要等迎亲之日再见。就算是魔族君侯也难以违背众意,于是在这数日间,景濯只能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来见息棠,若是不小心被撞见,转眼便要让他们齐心协力地拖走。息棠拿起桌案上月白的花枝,昨夜才将这花放在她手中,还没得及说上什么,景濯就被苍溟察觉了行迹,强行从息棠面前带离。回忆到这里,息棠微微勾起嘴角,将花枝放入了桌案上的竹简中。“阿娘!"陵昭趴在重赢头上,才走进院中,远远便唤道。重嬴走近前来,打开手中木匣,匣中正放着许多青团。在洛邑,春日正是吃青团的时候。

陵昭悄悄凑到息棠耳边:“是阿爹要我们送来的。”息棠看着匣中那行小字,眼中现出些微笑意,取过青团投喂了重赢,又喂给了大张开口的陵昭。

“他现在在忙什么?“息棠问,用青团堵住了身旁凑过来的凝光的嘴,自己也轻咬了口。

味道还不错。

“阿爹在准备纳征用的玄繻(音同熏)束帛和俪皮。“重嬴回道,看上去对六礼的流程已经了然于心。

纳征之后便是请期和亲迎,看起来这场婚仪的进程终于要过半了。这场婚仪前后筹备了月余,声势很是浩大,引得洛邑有名有姓的大姓都在观望这外乡客是何身份,能有如此手笔。

但直到成婚当日,诸多观望的洛邑大姓也没有收到任何参加婚仪的邀请,让他们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

婚仪亲迎当日,洛邑所有的糖坊出产都被包下,仆役穿行过街市,将这些饴糖蜜饯毫不吝惜地分撒,引得沿路孩童都发出欢呼声。天边渐渐暗了下来,黄昏之时,内外都为红罗朱锦铺就的府宅为高悬起的明珠照亮。

喧闹声中,景濯站上漆成深玄的车驾,长衡等一行持烛在前,这是六礼中亲迎的古礼。

随着鼓乐声响起,车轮缓缓转动向前,驶向息棠所在院落。她着玄裳繻袍,发冠前垂下的珠帘模糊了面容,又更添几分惊艳。摇曳的烛光下,在无数含笑的视线下,景濯将车驾停在息棠面前,向她伸出手。

他这一生,或许有许多值得可悔之事,但他从来不后悔遇见她。目光交错,息棠将手放在他掌心。

对景濯是如此,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她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幸事,大约就是他。

洛邑的花木在一夜间盛放,烟火照亮天幕,城池中无数黔首驻足,抬头望去,眼中都映出繁花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