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番外四
六道轮回·明灯
景濯往六道轮回去寻玄寂喝酒时,正好又逢碧落川中明灯节。盏盏祈天灯升空,汇入灯火形成的银河,映着终年奔流不息的黄泉,悠缓风远。
玄寂站在黄泉旁,放开手中祈天灯,视线也随之望远。无数灯火照亮了幽冥夜色,他负手而立,不知在想什么,神情莫名显出沉郁。景濯从他身后走来,徐声道:“你又在为她祈愿?”在韶锦陨落后,每逢明灯节,玄寂都会为她点一盏祈天灯。“我如今能做的,也不过如此。"玄寂没有否认,话中带着微不可查的叹息意味。
韶锦以神魂修补转生井轮回道则,就算是身为碧落川鬼帝的玄寂,也无法将她的神魂从道则中剥离。
森寒刺骨的风从黄泉河面吹过,风中传来鸣鸣鬼哭声,幽怨凄切。玄寂收回目光,看向景濯,眼中难得流露出几许怅惘意味:“景兄,有时我想,究竞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她做错了什么。”否则他们之间,何以会是如今结局?
对于他的问题,景濯一时默然,不知该如何作答。“我知她对我的心意,却不知要如何才能回报这样的心意。“玄寂语气低沉道,“本以为与她成婚,以余生护持,方能对得起她的恩情,不想弄巧成拙,反而招致她的执念。”
当年韶锦为救玄寂重伤,以致修为折损,容貌尽毁。她曾任天族一方镇守,免不了在权斗中树敌,见韶锦落入此等境况,这些有过节的仙神少不得要落井下石,对她明嘲暗讽。
也是因此,玄寂才会大张旗鼓地以碧落川鬼后之位求娶韶锦,将自身权柄与她分享,只希望能以此回报一二恩情。
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她需要的从来不是他这样的回报。“如果我能爱她,或许就不会走到如今地步。"玄寂喃喃道。若是如此,韶锦或许不会心生执念,落入霁望算计。但什么才算是爱?
玄寂不知,他原以为自己尽其所能地待韶锦好,应当就足够了。但原来是不够的。
他为何不能应她所求?
“这世上有许多事强求不得,而她所求,正是其一。“景濯终于开口,他不期然地想起了韶锦当日的话。
愧疚不是爱一一
便是因为这句话,他才重新审视起自己和息棠的关系。他不需要息棠的愧疚,更不需要她因愧疚与自己相许余生,韶锦应当也是这样想的。
她和玄寂相遇在了彼此最好的年岁,但从相遇开始,有些事就已经错位。玄寂对韶锦有朋友之义,有因亏欠而生的愧疚歉意,也有敬重感激,但这些都不是爱,不是如她对他的爱。
韶锦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爱他。
玄寂也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不爱她。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或许玄寂不会再以鬼后之位求娶韶锦,韶锦也不会再应下。
黄泉·轮回
柳叶化作的孤舟随黄泉河水向前,无数幽魂飘荡在周围,神情或悲或惧,不一而足。
黄泉中有鸿蒙初开以来无数亡魂被涤荡下的残念,可用作打磨道心,是以景濯来寻玄寂喝酒时顺手也将重嬴和陵昭拎了来,丢在这黄泉上入定体悟,看能不能有所获。
扒着孤舟,陵昭抬爪拨弄着黄泉水,好奇四望,这还是他头一回前来轮回界中。
“我还以为,要等自己死了才能来这儿。"陵昭感慨着,抬头时正好与流着血泪的幽魂脸对脸。
四目相对,他弹射起步,振翅倒飞而出,惨叫道:“鬼啊!”重嬴猝不及防之下被他迎头痛击,身形晃了晃,险些当场翻下船去。“这里都是鬼。"稳住身形,重嬴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没有理会大惊小怪的陵昭,流着血泪的女子飘荡在黄泉上,口中幽幽唱着:“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注…”
亡魂执念太深,便会徘徊在黄泉上,迟迟难入轮回。究竞是如何执念,才会连身死也不能释怀?
无形嗔妄随河水涌起,重嬴盘坐舟中,似有所感,闭目入定,周身随之蒙上一重缥缈辉光。
浮在他身旁的陵昭不是没有感受到黄泉中翻涌的残念,但除了觉得吵了点儿,这些能搅乱心境的执念对他好似没有任何影响。某种程度上,陵昭也算念头通达到能令无数仙神艳羡了。见重嬴入定,他也就识趣地没有再多话。
不过幽冥凄清,这黄泉上只见鬼影,一时找不到事做的陵昭百无聊赖地数起了飘过的亡魂。
这么安静,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念头刚刚升起,身周黄泉水忽然泛起了波澜,陵昭思绪一顿,心下突然觉得有些不妙。
不是吧?!
阴风呼啸,面目狰狞的恶鬼从黄泉上卷过,将躲闪不及的亡魂吞噬,发出桀桀怪笑声。
厉鬼掀起的风浪令浮在黄泉上的孤舟随之颠簸起来,陵昭情不自禁地发出句感慨:“笑得真难听啊。”
不过这恶鬼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挑这个时候来,究竟是何等想不开?陵昭会这么想,当然是有原因的,如今黄泉上的确没有巡逻的幽冥使,但不巧的是,前方正有碧落川川的鬼帝在喝酒。于是很不幸地,正要兴风作浪的恶鬼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被玄寂一口就酒吞了。
陵昭抬爪托着头,作沉思状:“这是不是就叫吞人者,人恒吞之?”落在孤舟上的景濯闻言没忍住笑了声,点头道:“这么说倒也不错。”吞完恶鬼的玄寂握着酒坛饮下一口烈酒,拂袖平息黄泉风浪。这样的意外在六道轮回中并不少见,亡魂执念过甚,便有可能沦为恶鬼,以神魂为食强盛自身。对于这等恶鬼,也就只有吞了了事。风浪平息后,玄寂抬头望向淌着河水向前的亡魂,幽冥轮回亘古不改,鬼帝存在的意义就是维持这样的秩序。
鬼哭声中,将要倾泻入转生井的河水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虚影。虚影脆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溃散,女子神情木然,像是对一切都失了感知,呆呆地随河水向前。
注意到她的刹那,玄寂握着酒坛的动作一顿。直到虚影从身边走过,他才怔然开口,有些不敢相信地唤道:“阿锦一一”她没有回头。
黄泉河水滔滔流入转生井,自道则中分离的残魂就这样随水势落入轮回。“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幽怨唱词传来,六道轮回不会褪去的夜色下,景濯隐下一声叹息。洗雨涯·棋局
登上九天极东之巅的洗雨涯,息棠才发现已经有仙神捷足先登。出身浮罗洞的仙君着缥碧深衣,山风中,他跪坐在洗雨涯上,袍袖翻卷,神情疏冷,面前放着一方纵横交错的棋盘。棋盘上黑白对峙,此处却不见有相弈者,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与自己厮杀。
察觉息棠走近,云栖终于抬起头来,目光从棋盘上移向了她。“上神。"他抬手一礼,神情平静。
失了多年来与之手谈的棋友,如今便只有设局自弈。“上神也是来赏烟霞?”
息棠行至他面前,看了眼棋盘上纠缠的黑白棋子,复又望向面前成海的云雾,颔首称是。
霁望好云游,行过四海八荒,所见广博。他曾向息棠道,于惊蛰日,在极东之巅的洗雨涯上能观赏到日出时最壮丽的烟霞盛景。如今息棠经由极东之地过,无意间忆起他说过的话,又想惊蛰将近,便顺势登上了洗雨涯。
“如今惊蛰未至,上神可要与我手谈一局?“云栖风轻云淡地开口,看起来没有因为当日之事留下太大阴影,还能开口相邀息棠对弈。毕竞她当初斩去他修为时,出手称得上凶残。这的确是个消磨时间的好法子,息棠也没有多作推拒,在他面前坐了下来:“我并不长于此道。”
“无妨。”
云栖挥手将棋盘上黑白棋子收回,另起新局。落子声响起,云海上骤然安静下来,息棠和云栖称不上相熟,也就没有那么多的话可说。
交错的黑白中,雾霭氤氲,日升月落,在惊蛰日的初晨,金乌从极东方向升起,辉光照彻云海。
息棠放下手中棋子,抬头看向眼前云蒸霞蔚的盛景,良久,终于轻声开口:"的确很美。”
就如霁望所言,这当真是天地间难得的盛景。云栖也望向面前云海,在长久沉默后,他突然问道:“敢问上神,霁兄最后可有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与霁望以棋为友,也早就察觉了霁望心中有惑,却不知他所惑何事,又该作何解。
迎着初晨的风,息棠站起身,长风扬起袍袖,她说:“应当是有了答案的。”
纵使践道而死,当也不悔。
“那就好。"云栖这样道,既是如此,就足够了。息棠也问他:“仙君如今可有放下?”
因困于执念,他才会被息棠斩去修为。
提起此事,云栖显得很是平静,神情中不见有什么波澜:“如果能轻易放下,大约就不会成执念。”
息棠也不意外他的答案,只道:“世上或有诸般妙法,但尘世苦海,唯有自渡。″
她无意再说什么,转过身,老树苍苔,初升的曜日下,景濯迎着晨光,含笑看来。
惊蛰始,万物生发,又是一年好时节。
息棠于是也笑着,抬步走向他。
洗雨涯上只剩云栖,棋盘残局未尽,他取出一管长箫,箫声悠远,传入飘渺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