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1 / 1)

夫君他表里不一 猫芒刺 5284 字 11个月前

第36章第36章

日头渐盛,按说商月楹做贼模样偷摸听罢几句话,就该往凉亭去。她偏又领着春桃四处转转,不叫有些人起疑,只觉她将侯府当成自个家,逛逛园子,采采花。

穿粉褂子的三等婢女托着银盘往廊下踱步,适逢入夏,各处门槛前又挂起竹帘来。

转悠半响,商月楹适才旋裙往凉亭那厢去,“春桃,你讲,小姐我是个怎样的人?”

春桃紧跟她身后,因着方才太过仓皇紧张的缘故,还咬着半片唇,听得这话稍稍有些出神。

她下意识答道:“夫人……小姐怎的突然问起奴婢这个?奴婢与小姐一块长大,自然是晓得小姐脾性的,虽外头都讲小姐和顺,奴婢却晓得,小姐玩心重,也重情_….”

大约打开话茬,说罢几句,春桃渐渐松了紧绷的唇,歪着脑袋回忆幼时趣事,双掌一击,复又笑一笑,“讲起这个,奴婢还记着小姐九岁那年替玉屏小姐出头一事。”

商月楹笑着嗔她一眼,侧身瞧瞧不见尽头的长廊,幼时的记忆益发像根轻飘飘的纱带,勾了她的身子,将她带进回忆里。她家隔壁原先住的并非那位体态丰腴的方婶子,而是与她家情况大抵相同的秀才之家。

那秀才姓许,济州人士,一妻一子,与她家一墙之隔,祖上经商,生意一代代没落,只得些许薄产在手里。

他家夫人程氏总爱捉一把锄头在手里,往自家院里锄地,种些时蔬瓜果。春去秋来,因着爹爹做了官,便总捧一篮子新鲜蔬果送与阿娘。两家关系尚且相处融洽。

想是世上读书人亦分三六九等,有人不费心神,只稍稍读几卷书,便能一举登顶,入金銮殿,得受天恩;有些人却苦熬数年,似个傻子,熬穿了心血,帮坏了两个眼。

许秀才就是那个傻子,五官端正,两个眼窝却深深凹陷,时常坐在树荫下阅书,举一副瑗魂在眼前,又没那般俊了。商月楹犹记着那日她正与柳玉屏在园子里捉蝴蝶,两个圆盘小脸洒尽汗水,她阿娘忽然寻来,朝她招招手,“檀娘,先别玩了,去,领春桃一起,跟着施妈妈去隔壁叔婶那送几匹料子。”

她已九岁,懂得许多浅显道理,晓得许秀才夫妻讨好她家是为叫她爹爹通通人情,随意打点些什么,叫他科举之路没那么艰辛。亦晓得,阿娘不会凭白受人东西,她家祖上本就做布匹生意,送几匹料子,于阿娘而言,就像许秀才他媳妇送蔬果一般,用锥子刺牛一-不痛不痒。原就是求人与回礼,阿娘出面去送倒显太过正式,退而其次才叫她去。她一人独去没甚么意思,索性寻了柳玉屏一道。拐了门行至隔壁,方要敲门,听见里头程氏在打儿子。施妈妈屏笑摆手,低叹一声:“许家这小郎君,真是个皮猴儿,整日使不完的牛劲,也不知许老爷与夫人是如何养着的,寻常小郎君若遭了一顿打,宁愿咬碎一口牙也要忍着不吭声,这小皮猴儿倒好,恨不能嚷得整条街都都晓得他遭了打。”

里头的哭喊声粗噶难听至极,商月楹摆了脸,嫌弃撇撇唇,“妈妈,敲门,许临绍就是哭个声,我们敲门,指不定他阿娘不打了,他也不哭了。”施妈妈拗不过她,只得轻敲几下。

待门房小厮拉开一条缝,舒开眼尾的细纹,扬了一把嗓音,喊道:“烦请通传一声,就说我家夫人送了东西来,叫你家夫人来瞧瞧!”她嚷得大,果真,鞭打声一霎停歇,程氏转瞬赶来,堆了满面的笑,客气请她们进宅子,“哎哟,怎好意思,太客气了,叫小姐和妈妈笑话,快进来喝盏茶!”

商月楹剪着柳玉屏的一条胳膊,跟在程氏身后往待客的前厅去。柳玉屏虽说能常来她家一道耍,却仍要听柳父柳母训诫,“你去别人家做客,就要有做客的模样,万不可失了礼数叫旁人笑话!”于是柳玉屏小心翼翼,头回踏足许家,连坐孩童的小小圆杌都只敢腾个屁股尖搁着。

商月楹原只想客气几句就走,程氏一张嘴皮子却开开合合,拉了施妈妈一说便是半炷香。

她仍念着去抓蝴蝶,便频频冲施妈妈睇眼,施妈妈晓得她性子急,只好随意寻个由头起身欲离去。

柳玉屏许是太紧张,生怕丢了礼数,依着那个姿势坐了半炷香,再起身时腿麻得厉害,′啊'了一声就扑倒在地上。厅内都是女子,小女娘摔跤原也不大要紧,偏那挨了打不吃记性的许临绍不晓得躲在门外偷瞧了多久,一张肥软的圆脸哈哈大笑,三步走两步跳出来,半弓着身子跨立在柳玉屏身前。

先指一指她笑话,“你真丢人,坐个凳子还能摔跤,难怪教习师傅讲女人是水做的,你这滑溜溜躺在地上,可不像一滩水么!”又见程氏变了脸皮子,秀眉一拧就要来捉他,摆着手逃开前,竟还背身朝柳玉屏扭两下屁股。

他适才十岁,与她二人算作同龄,却似那等缺乏管教的小子,讨厌得紧。商月楹原就不大喜欢与他玩在一处,平日也耍得少,却不想他今日竞将柳玉屏好一顿奚落。

玉屏头一回来,与他亦头一回打照面,如此遭人奚落,玉屏岂非难堪至极。果真,忙扭身去瞧,那厢玉屏已被程氏亲自搀扶起来嘘寒问暖,问她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程氏晓得玉屏亦是个官家小姐,哪敢得罪,面上担心极了。商月楹却晓得,她怕不是在心内已将许临绍那厮撕烂七八回了。柳玉屏摔了跤,惊惶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遭旁人奚落,又受一阵嘘寒问暖,到底没忍住,几滴泪珠说砸就砸,细细抽噎一霎变成嚎啕大哭。偏那许临绍听见动静,又从廊下探出个头来,还不知死活挑衅笑话,“哟哟哟,还哭,还哭,哭大声些,叫我听听这声音能不能比过我去!”厅内静默一瞬,程氏乌鬓跳如擂鼓,一忍再忍,听得柳玉屏的哭声益发大后,最终气血上涌,随手寻了高几上摆的一把掸子就往外去。岂料商月楹腿脚比她更快。

手里的掸子冷不丁被夺了去,她扇几下眼,只隐隐瞧见商月楹抓了掸子朝她儿冲去。

那厢,许临绍还洋洋得意抱着廊柱,歪着脑袋笑,忽觉一阵风来。一霎,面前多了个矮他一头的身影。

见她沉着脸瞪他,许临绍两个还未消肿的眼一弯,贱皮子模样将脸凑过去,问:“月楹妹妹,你这是做什么?我又没笑话你,你拿了我阿娘的掸子,还想打我不成?”

言罢,他豪气将身子一歪,抬一条腿往外伸,逗小狗儿似的冲她嚷嚷:“来!哥哥给你打!看你敢不..…

“嘶一一!”

“商月楹!你真敢打我!你竞敢打我?"掸子一霎落在他大腿外侧,疼得他纰牙咧嘴胡乱拉了胳膊去搓揉。

还要再质问,却见她又将掸子高高扬起,两个唇抿得紧,一双手稍稍抖着,一副模样像怕他,又恨不能用尽吃奶的劲打死他。“哎哟,小姐,使不得,快回来!"那厢,大人终是回神,施妈妈顾不得仪态,忙追了出来,就连他老娘亦惊惶一张脸跟在后头追。可当下他顾不得告状,眼瞧掸子又要落在他一身皮肉上,当即脚底抹油扭身,先逃了再讲后话。

…你个没良心的!你莫跑!看我不打死你!"商月楹哪管那么多,她只晓得玉屏受了委屈,哭过一阵都不能消气。这般想着,她益发气恼,举着掸子一路追那许临绍,抖着嗓子开口:“年前你卖了你阿娘替你纳的一双鞋底,买了俩蛐蛐回来斗狠,被我瞧见了,我问你,是谁替你保管了这个秘密!你不认我的好,竟还欺负玉屏,我今日定要欺负回来!”

程氏原也与施妈妈一道,想着拉住商月楹,倒不为别的,她家小子皮厚,就怕这肌肤娇嫩的小姐磕碰出点好歹来,那头已经哭了一个,万万不可再哭第二个!

这番听了商月楹嚷出口的话,步子稍稍一顿,咀嚼出味来,当即回神,旋身折了树上一根枝条,喊道:“给老娘站住!你个黑心肝的报应!老娘辛苦替你纳两个鞋底,你还敢拿去卖钱换蛐蛐,看我今日不打得你去见祖宗,叫你认得者娘的威风一一!”

一霎,演变成许临绍在前头逃,商月楹举着掸子在后头追,程氏叉着腰在最后追着骂。

许临绍虽说吃得有些胖,却说跑起来不输任何人,想是自幼躲程氏的教训躲惯了。

他绕了垂花门,往宅子深处去,眼瞧商月楹追得气喘,还不忘回首做罢鬼脸给她瞧,商月楹枢了一口气,索性捡了石子往他背心一砸。那许临绍正拐了步子往假山里头去钻,背后被石子一砸,虽说不疼,却叫他惊骇一跳,仓皇几步没站稳,扭了身子往一旁倒去。“哎哟一一!”

“嘶!别踩!哎、哎!我的爱魂!”

追至假山,忽听一把男声高声痛呼,商月楹倏而停步,掐着掸子暂未靠近。稍刻,程氏追了上来,听得′爱魂'二字,脸色一变,三两步钻进假山将晓得自己闯了祸的许临绍揪出来。

俄而,许秀才眯着两个凹陷的眼出来,左手握着一卷书,右手举着瑷魂。商月楹垂目瞧他手里被踩得四分五裂的暖魂,晓得这东西金贵,故而亦晓得许临绍此番逃脱不了了,他老娘方才讲送他去见祖宗,她觉着,休说没那个司能。

施妈妈匆匆赶来,忙抢了她手里的掸子,将她揽去身后,堆起笑朝程氏解释:“夫人,小姐顽劣,奴回去回了夫人,夫人定要训斥小姐,礼已送到,奴就先带小姐回去了。”

却说程氏未搭理她,只冷目盯着许临绍,“你可知家里要省吃俭用多久才够你爹一副瑗魂?”

许临绍方才还嚣张跋扈,不怕天不怕地,这厢却缩着脑袋像个鹌鹑,.阿娘,我错了。”

程氏蓦然冷呵:“错了?你一句错了就够了?我就不该生你,早晓得你如此不服管教,我当年何故不吃一剂滑胎药将你排了去!”许秀才不晓得前厅发生了何事,只以为许临绍与以往一般寻事,虽瞧不清妻儿面上的神情,亦板起脸皮训斥:“跪下!”那厢,柳玉屏哭过半响,稍稍回神,忆起商月楹替她寻仇,忙寻了婢女追问,匆匆赶了过来。

却见那许临绍屈了双膝跪在假山旁,程氏扬了树枝往他身上抽。累了喘气几晌,许秀才眯着眼睛摸索着替她顺气。那许临绍不晓得因何未嚷嚷哭出声,眼珠子里的泪水却忍不住,开闸泄洪似的往胸脯前淌。

程氏侧目瞧见柳玉屏,气又不打一处来,推操几下许临绍的肩,“去与柳小姐道歉!”

末了补充道:“她若不原宥你,你明儿就套了车去码头,租一艘船回济州独自过活罢!”

许秀才暗犯嘀咕,捉了程氏的手细细追问,才晓得儿子一下得罪俩,原本念书发胀的脑仁愈发疼,抢了程氏手里的树枝往许临绍屁股上一抽,当即怒喝:“竖子!还不滚去!”

许临绍听得程氏要送他回济州,哪里还敢张狂,三步做两步靠近柳玉屏,结巴几晌憋出一句话,“柳、柳家妹妹,是我不对,不、不该笑话你,你打我,你骂我,都行,我保证不还一句嘴,不还一下手,只要你消消气,要我怎么着者都行!”

见柳玉屏撇了脸去,他忙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祖宗,你倒是说句话呀!”商月楹瞧了半响热闹,虽觉着他过分,却也晓得程氏这责罚大抵会言出必行。

她常听爹爹讲,许秀才的眼睛就是夜里挑灯生生熬坏的。到他这个年纪,不晓得有多少数不清的后生越过他,他仍坚持苦读,已是执念了。

这暖魂,虽并非稀罕之物,却说也不是寻常人家能买得起的。若非他家尚有薄产,想是这执念亦不见得能成了。如此辗转一想,商月楹复又赧然望一眼施妈妈,她觉着,若非她穷追不舍,还朝许临绍扔石子,想必他也不会匆忙将这爱魂踩坏。商月楹又偷偷睐一眼柳玉屏,心内拉扯着,她虽有些愧意,可她不能替玉屏做主呀!

好在柳玉屏并非得理不饶人,几晌窥清形势,咬了半边唇,小声道:“只此一次,我原宥你了。”

那许临绍当即咧开嘴大笑,顾不得背心的疼,朝柳玉屏深深作揖,“多谢柳小姐留我在汴京快活,今日之恩,来日必定相报一一”柳玉屏听不得他吊儿郎当讲话,捂了耳朵不理他,施妈妈适才打圆场,“哎哟,都是些小打小闹,奴瞧着不打紧,就可怜这缓魂遭受无妄之灾,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好在奴晓得,夫人那里正巧有副爱魂搁置着,老爷用不着,这事到底与小姐也有些关系,待奴回了夫人,晚些便将那副瑗魂送来!”她跟了秦意许多年,晓得秦意若知晓这事,必定不会由着此事落人口舌,便是没有瑗魂,夜里也要去坊市买副新的来。果真,商月楹与柳玉屏回商家后,秦意拧眉听完了此事,先是没好气瞪商月楹一眼,又吩咐施妈妈取了她那副暖魂送了过去。经此一事,秦意愈发注重商月楹对外的规矩。话挑开了与她讲,在家里如何,她不管,但去了外头,哪怕只是近邻,也必须给她端出个官家小姐的模样来!

思绪稍稍回神,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走过长廊,穿过假山,遥望那片荷花池。商月楹笑吟吟道:“说来,许家叔婶离京已有五六年,我险些记不清他们一家模样了。”

春桃点点头,“是哩,谁能料想竟真叫许秀才考中了,只可惜年纪稍大了些,被派去了西边做官,奴婢听旁人讲,西边多是粗鲁蛮横之人,生得牛高马大,也不晓得许郎君那般得罪人的口舌去了那边,有没有学乖些。”“爹爹讲许叔父文章做得不错,想来也是有真材实料的,定还有再回京的日子,日后说不定能相见,不提这个。”

商月楹稍稍停步,阴恻恻笑笑,“你方才瞧见了,今日亭中几个人,那窦婉君明里暗里挑事,薛玉也是个炮仗,小姐我自持端庄了许久,也不是任人随意揉搓的面..…”

后头的话她未再讲,只狡黠与春桃睇眼,春桃只晓得她有坏心,遂暗自先给自个吃一记定心丸。

毕竟,满汴京追在男子身后嚷嚷着要欺负回来的,亦只有她家小姐一人了。幼时做事便如一道惊雷,焉知过去这么些年,功力有无增长。说话间,远瞧章兰君从另一头拐廊过来,稍刻,复又噙笑出来,身后跟着白承微。

商月楹扇几下羽睫,没忍住琢磨,章兰君究竞想替薛玉寻个甚么模样的郎君。

想罢,失笑摆摆脑袋。

犯这样的琢磨做什么,论出身,薛玉可有大把不如她的子弟等着,只不过章兰君爱惜女儿,不愿将就那等子市井小菜,又攀不上佳肴,只愿折中寻个合胃口的罢了。

方一穿过月亮门,见荣妈妈与秋雨被遣得远远的,到了门口候着。元澄百无聊赖把玩剑穗,见了她,要唤人,却当先听见薛玉嗤嗤一笑,“那位白姐姐暂且离开,总算是能舒坦些了,我倒不急说亲嫁人,我阿娘爹爹疼我,便是待在家里做老姑娘,我也是做得的!”瞧她两个乌溜溜的眼灵动一转,乜着闷不做声的窦婉君,忽道:“歙,方才我不在,你与嫂嫂可是说了什么?我瞧她脸色可不算好。”窦婉君耷着脑袋,细细答道:“没讲什么,表嫂晓得我与祝郎的事,只说要我与祝郎好好过日子。”

眉眼乖顺,商月楹没忍住在心内笑她变脸的速度如此快。她立在原地没动,有旁的花草遮掩,亭内倒一时也没人察觉她来了。遥望薛玉那张生得俏丽的脸稍稍一怔,似没听着想听的,嘴往上努努,商月楹下意识觉着,她那朱唇轻张,定吐不出什么好话来。果真,薛玉呷几口茶,翻翻眼皮,捻了块点心咬,“说来也是,当初鹤春楼一见,你也没想过是她会嫁与我堂兄罢?”颇有些幸灾乐祸瞧窦婉君反应的模样。

“附.….…“在商月楹跟前是个乖顺小辈的章令姝佯装掩唇,仿若才晓得此事,“天老爷,婉君,你原先喜欢大哥哥呀?”她是章兰君的侄女,这些年也常来侯府找薛玉一道耍,懒得跟着薛玉唤人,见了府里三个郎君便依次按长序叫着。有时便是这般,瞧热闹的总不怕事大。

章令姝瞥一眼未说话的宁仪然,忽笑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瞎,要我讲,这也是那位嫂嫂与大哥哥的缘分到了,大哥哥满心满眼都是嫂嫂,便说咱们几个,三月里出去走上一遭,谁没听过大哥哥向陛下求娶嫂嫂的事迹呀?”

“坊间传得甜蜜哩,讲大哥哥对嫂嫂极好,"章令姝不紧不慢看看宁仪然,瞧瞧窦婉君,嘴皮子开开合合拱火,“都讲是缘分了嘛,若是没这缘分,说不定现在该叫嫂嫂的是仪然你呢,婉君你又兴许不会与祝郎相识呢?不都讲黄粱一梦痴心心妄想,有时候不试试,怎晓得是痴心还是圆满呢?”亭内除了窦婉君都是自己人,这三个显然没将窦婉君当回事,渐露本性。薛玉笑嘻嘻喂宁仪然尝点心,歪了身子往她身上靠,“歙,仪然,你家那个堂兄瞧着就是个书呆子,我素来不喜欢,但也不得不佩服,他还真真是吃文章这碗饭的。”

“今年新秀里,只他是连中三元,金榜题名,月中折桂,他好风光!若非他自个言明暂且没有议亲的心思,那几日你堂伯家的门槛,怕是要叫牵红线的喜娘踩矮半截罢?″

薛玉戳戳宁仪然的脸颊,稍稍眯眸,语气戏谑:“真可惜,那样好的嫂嫂,险些就是你的了。”

“你这嘴皮子可紧着些!"宁仪然轻拍薛玉的唇,面色稍有不虞,搭腔道:“我倒听母亲在家中提过几嘴,那桩婚事原是稳稳当当,堂兄那些日子关在家中,连订亲的请帖都亲自写罢才作数,哼,哪晓得你堂兄半路杀出来,又哪晓得你嫂嫂与堂兄的情意是何时有的。”

前头的话尚且能入耳,末了这句却刺了荣妈妈与两个婢女,这话就差明白了讲,景佑帝赐婚前,商月楹与宁绪之相看时便与薛瞻不清不楚。是以,三人当即就要冲去理论。

元澄亦敛了眼眉,渐渐站直身子,伸舌抵抵左腮,像在忍耐,告诫自个只是个侍卫,不许与几个女娘动手。

尤其这里头还有大人的堂妹。

商月楹忙拽了几人的衣袖,好容易拽回来,与春桃互相睇一眼,忽觉又是个机会送来眼前。

她安抚荣妈妈几晌,叫两个婢女跟着自己,循着花草绕身而出,在宁仪然抱怨得兴起时高声横插一句:“好妹妹们,嫂嫂回来了,讲什么呢?”这一句吓得宁仪然及时噤声,章令姝见了她去而复返,亦忙拂拂裙摆,当即坐好。

薛玉瞧她往这头来,皮笑肉不笑敷衍几句,“没什么,讲些女儿家的趣事,嫂嫂与姝儿和令仪不熟,想必不会愿意听罢?”商月楹弯了两条细眉,回以微笑,“同样是女子,我与你们又是同龄,不过辈分高些,为何不愿意听?”

……还是,你们说了些我不能听的?”

章令姝忙讪笑两声,“怎、怎么会呢,嫂嫂快坐。”见这三人一个赛一个装样,商月楹未伏腰坐下,反将视线穿成针,往窦婉君身上落,“表妹,瞧瞧,她们三个还扭捏上了!不若表妹将趣事说与我听,让我也当个乐子听听!”

头先扯开遮羞布时她就瞧出来了,这窦婉君面上处处顺着薛玉,肚子里坏水多着呢,怎会放过薛玉吃闷亏的机会。

果真,窦婉君闻声飞快抬眼扫她,而后垂首,细了瞧,水掐似的眉眼瑟缩,小声答话:“那婉君说了,表嫂莫要生气。”“软!玩笑话罢了!你何故讲出来惹嫂嫂笑话!"薛玉忙拦声截停她。商月楹:“阿玉这话说得不对,既是玩笑话,那便该说出来一道听个乐,表妹,你说罢,嫂嫂不会计较的。”

窦婉君隐去唇畔那丝若有若无的讥笑,点点头,道:“其实也没讲什么,就是说表嫂与……表哥的婚事,说表嫂与表哥站在一处更配,宁郎君与表嫂有缘无分罢了。”

薛玉见她真一股脑讲了些出来,当即狠狠剜她一记眼刀。复又瞧瞧商月楹神色未变的脸,暗道她应当羞于再听,暗暗撇唇,索性替她斟满一杯茶,呈过去,“嫂嫂,我们说着玩呢,嫂嫂莫与我们计较。”茶也奉了,够给面了,若是不接,倒是她商月楹小肚鸡肠。那厢,薛玉亦如此想,却忽觉两个手一空一一“啪!”

杯盏被倏地拂落去一旁,薛玉拖着手怔松片刻,回过神来,一霎暴起指着商月楹,“你做什么!不是讲不计较么!”商月楹:“我只说过不计较,没说过不生气。”“阿玉,我晓得你与我结过梁子,宁家妹妹在这,章家妹妹也在,你三人合着伙来编排我,"她平静道:“说说,我有什么由头不生气?”此话一说,薛玉立时明白过来,“…都听见了是罢?”商月楹:“听见了又如何,没听见又如何,你编排我,我掀你一杯茶,只是轻的。”

要说换作旁人,这会便该将此事揭过,偏薛玉是个炮仗,她扫量一眼碎得四分五裂的杯盏,冷笑一声:“倒没天理,这是我家!在我家,我还能叫你给欺负了?”

那章令姝与宁仪然忙出来打圆场,拉了薛玉往一旁去,却说这薛玉力气忽然大得厉害,三两下挣开来,“别拽我!好个都督夫人!仗了我堂兄的势就敢如此!”

商月楹只淡淡乜她一眼,拂裙坐下,侧头唤人:“元澄一一”元澄忙绕了月亮门过来,但因有旁的女子,只稍稍靠近一些,垂首等着吩咐。

“去,侯府你也熟悉,寻两个桶,打满水提来!"商月楹单手托腮,朝他递去眼色。

薛玉立时拧眉,…你有什么歪主意!”

商月楹面无表情回首,“替你们三人洗洗嘴。”其实她起初只打算先吓吓这三个嘴上不把关的妹妹,熟料元澄歪曲她的意思,又与她一道听了那些编排的话,当了真,还真片刻就打了两桶水来。宁仪然与章令姝瞧他这宽肩粗胳膊的模样,唯恐商月楹吩咐他按了二人的脑袋往桶里去,当即紧抿着唇,强撑道:“商、商姐姐,你不许罚我!”章令姝脸色有些发白,又有些恼,见了元澄又怕,一紧张连嫂嫂也不喊了。只薛玉还犟在原地,她瞪一眼元澄,旋身冲商月楹嚷道:“你敢!你今日敢欺负我,你看我怎么在堂兄、堂伯那告你的状!”她竞还想靠口舌之争赢过商月楹。

熟料商月楹只睇她一眼,轻蔑的笑,“告状?不是你讲我仗势么?其实,有一句话你们倒编排得对了。”

她稳坐圆杌,另取杯盏,两个婢女忙替她斟茶。轻轻呷几口,她方道:“薛瞻,对我的确挺好的。”“你可知,在都督府,我叫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商月楹轻飘飘几句就将自己的地位展露给她三人瞧,“这桩婚事,是他求着我商月楹嫁给他,整个都督府,都只能听我的,这其中也包括你的堂兄。”“阿玉,我说这些与你听,是想告诉你,下次再编排嫂嫂,莫要再想着有堂兄替你撑腰,倒说你再外头闯了祸,搬出嫂嫂的名头来,叫嫂嫂替你撑腰兴许更有用。”

言语甫落,她一改脸色,厉声道:“元澄!抬水来!”见她动真格的,薛玉尖叫一声,当即提裙往外去,却又被元澄匆匆拦住。薛玉:“商月楹!我与你有什么仇!”

商月楹点点下颌搭腔,“是啊,我也想问,我与你到底有什么仇,叫你三番四次瞧不上我。”

“旁的不讲了,多是些废话,今日嫂嫂就做这个主,替你们将嘴皮子洗干净,没得往外去说出祸事,日后替家里蒙羞!”宁仪然与章令姝犟着下巴不肯挪步,春桃敛神催道:“宁小姐,章小姐,请吧,莫叫都督夫人久等了。”

商家老祖宗哟,她家小姐一玩就来个大的,幸得她提前吃了记定心丸!商月楹隔空又递眼给元澄,这回元澄总算明白她的意思,稍稍收敛了些,逗小猫似的拦着薛玉。

几番拉扯,月亮门外总算传来脚步声。

商月楹唇一勾,暗道好戏开场。

当她没瞧见,薛玉身旁的婢女早偷摸溜出去喊人了。章兰君头先领着白承微出去,定是与她商议什么,想将人都引过来,就务必将事往大了闹,大房那头还有个倪湘,一惯爱瞧热闹呢。“哎哟,这是在做什么!做什么!"果真,章兰君领着乌泱泱一波人过来,难掩惊呼,她身后的二爷薛江林与倪湘等人更是瞪圆了两个眼,就连白承微亦悦诧把商月楹一望。

替自个撑腰的来了,薛玉′哇'地一声哭出来,两条腿方往前迈去一步,一道身影却比她更快。

商月楹闷头扑进章兰君怀里将她抱着,低低泣声,不忘捏帕子时不时擦拭眼角的泪,“二婶,你可要替月楹做主!”她哼出绵绵几声,抽泣着赶在薛玉冲过来前开口:“月楹不过先去寻个方便,再回来便听见几个妹妹在议论则个,讲我不该嫁给夫君,要嫁给旁人才对!薛玉没地方扑,索性扑进薛江林怀里,忿忿抬头反驳:“你休要胡说!”商月楹不与她争辩口舌,只固执揽着章兰君的腰,扬高一把嗓喊道:“我与夫君是陛下赐婚!此乃陛下的意思!几个妹妹如此说,我就怕这话被别有用心的人听了去,若传进陛下耳朵里,岂非叫陛下觉得咱们侯府对这桩婚事不满!”稍稍噤声,她复又喊道:“月楹岂敢惹怒天颜!”薛江林身子一抖,忙推开薛玉,质问:“阿玉,你当真编排了你嫂嫂?”薛玉一霎绷着唇不吭声了。

那厢,宁仪然倒还算得稳重,强撑着立在原地,几晌过来与薛江林请安。倒是章令姝胆小,听见′编排"陛下"惹怒天颜′等字眼,忙匆匆赶来捉了商月楹的袖摆,“嫂嫂!姝儿晓得轻重缓急了!是姝儿有错在先!”话音方落,又向章兰君求助:“姑母,姝儿求您,莫要将此事告诉爹爹!否则、否则爹爹会狠狠罚我的!”

“哎哟,这可千万莫传出去才好哟!"倪湘缩在后头瞧热闹,竟有心思来打岔。

章兰君一颗心被紧紧吊着,半晌回神,连白承微在此也顾不得,忙拉了商月楹站好,一副要替她做主的模样,“好孩子,你是个心思细腻的!是阿玉平日太过乖张,我与你二叔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了!”“阿玉!过来!"章兰君一扭身,“与你嫂嫂赔个不是!”薛玉极其不情愿被薛江林推过来,犟着声含糊说了声对不住。宁仪然唯恐麻烦惹上身,忙跟着讲上一句,只说自个没那个意思。章令姝亦是如此。

“侯夫人,不若今日我先回去罢?"白承微适才出声,复又瞧一眼商月楹。章兰君总算惊觉今日到底请白承微来是做什么的,心内一紧,忙拉过她的手,“不急,不急,我叮嘱厨屋备了晚膳,就在我家用过晚膳再回去吧!”为着替薛玉拉回一点好印象,章兰君心一狠,唤来方妈妈,“将我房里那套新得的宝镯寻来!”

而后,章兰君揽过商月楹的肩,见她面色凄凄,忙安抚道:“是阿玉不对,妹妹不懂事,你也莫与她计较,二婶新得的宝镯瞧着衬你肌肤,便拿去戴着玩罢!”

商月楹抬起湿漉漉的眼皮瞧她,半响,抿唇点点头,“晓得了,阿玉是妹妹,月楹身为嫂嫂,今日帮二婶教导了妹妹一番,二叔二婶不会怪罪月楹吧?”薛江林瞅上一眼两个桶,讪讪一笑,…不妨事。”几个姑娘家不好赶着走,便索性都留了下来一道用晚膳。此事便也轻轻揭过。

商月楹借以拭泪的间隙去瞥院里几个穿靛蓝褂子的婢女,忆起身形,最终将视线往倪湘身后两个一等婢女身上落一落。方妈妈去而复返,手里捧着方盒,商月楹倏而羞赧,忙迎上去。敛眉接了那对宝镯,商月楹回首冲章兰君笑一笑,旋裙往春桃那厢去。大约是方哭过一回,眼神不大好,仓皇间歪了脚,往倪湘那头斜斜摔去。倪湘尚未来得及惊呼,身旁的一等婢女忙又快又准地接住商月楹,不叫她真摔倒在地。

毕竞往倪湘这头摔来,若眼睁睁瞧她磕着碰着,届时都督计较起来,难免不好解释。

商月楹甫一站稳,忙冲婢女赧然一笑,“姨娘身边的人当真机灵,真真吓坏我,莫要摔了二婶送我的镯子才好,你叫什么呀?”那婢子生得平平无奇一张脸,与倪湘身后那个丰腴体态的冬梅差之千里。商月楹见过冬梅,听过她讲话,晓得收票子的不是她,遂刻意往平平无奇的婢女身前摔。

主子问话,做婢女的不得不答,只听她道:“奴婢贱名,恐污少夫人尊耳。”

只此一句,商月楹蓦然扇几下眼,不动声色与春桃互相睇眼。视线往下落,见春桃小拇指动动,商月楹立时沉下心来。这小动作是她与春桃常对暗号所用,春桃耳朵灵敏,她亦不差,都觉着是这婢子,那便不会有岔处了。

商月楹笑一笑,道:“什么贱名不贱名的,你方才救了我呀!”那婢女只好道:………奴婢名唤冬莺。”

怪不得一把嗓似莺啼曼妙呢,当真人如其名。商月楹没再说甚么,只稍稍夸赞冬莺几句。章兰君见事态平息,扫量一眼天色,忙招呼众人往前厅去小坐,静候晚膳。商月楹得了她一对宝镯,自然不扭捏,知礼叫长辈与客人先走,自个则落在最后。

待月亮门处只剩她,商月楹敛起心神,飞快旋身往元澄身旁去,塞了方盒进他手里,借以间隙吩咐他几句。

元澄先瞪圆两个乌瞳,而后见她神情稍肃,亦跟着平了嘴角,沉着脸点点下颌,比了个手势与她。

那厢,荣妈妈催促一声,商月楹立时答了,提裙往外走。拐了几条长廊,行至前厅,尚未进门,春桃总算寻着机会与商月楹说话,“……小姐,当真是她。”

商月楹佯装瞧自己裙摆上的丝线,小声道:“我已吩咐过元澄谨慎些,侯府奴婢的月钱只得那些,那银票可不是小数目,她必会想法子送出去,今日府里的客多,我猜想便是今夜寻个由头出去。”“你且瞧着,这其中必定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