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39章
汴梁河蛙声鸣鸣,绿荫下蝉声阵阵,昼晷已云极,宵漏自此长。暑雨连着降了几日,袖袍里那丝热气被吹得干净,吹来又一场赏荷宴,落在别家。
说赏荷宴轮到那家,主家知礼识趣,与京中世宦门房递了帖子,官眷宗妇优雅贵气,接过帖子都只淡淡睨一眼,由着底下婢女兴冲冲到饬轻纱羽衣,争先要主子做那赏荷宴最矜贵华丽的贵妇。
只是这样的高兴,这样的和风,吹不进乌云沉沉、风雨欲来的金銮殿。“陛下一-!"当先一人持笏跪地,弯曲的双膝与他不再硬朗的腰重合,面容凄凄,两条残雪似的眉紧紧扭在一起,“此事四殿下亦不知情,陛下莫要动怒,更莫要伤了父子情分啊!”
细了瞧,是年岁已过半百的李太傅,虽满身蓝紫圆领澜袍,却仍叫立在后排的官员暗窥背影里的狼狈仓皇。
满殿静谧,四皇子赵渊匍匐在地,恨不能将额融进地砖,却也还晓得替自己分辨几句,“父、父皇,儿臣当真不知,当真不知,常真已经连着一月没有递折子与儿臣了!”
薛瞻淡瞥一眼,羽睫起了又落,瞧三皇子赵勉一党唇角的讥嘲与幸灾乐祸实在难以遮掩,复又收回视线。
除却李太傅首当其冲,尚有几个赵渊党羽尽量维持冷静,忍着没有站出来替赵渊求情。
能踏进金銮殿,又有几人是当真蠢的,眼下局势敏感,站出来替赵渊求情的人益发多,景佑帝的降责就来得愈快。
连带着他们,亦逃不开被景佑帝扣上党羽的帽子。李太傅情急之下自乱阵脚,只因李家乃皇后母族,任何叫李皇后膝下两个皇子失去帝心的苗头,都会叫李家一双手掌紧紧摁进去。不知几晌,景佑帝闷咳一声,摸了手边的折子重重砸在赵渊匍匐的背脊上,“你说你不知情,朕问你,户部接连拨款,你知不知情?”四皇子身躯一僵,鬓发尽湿,却哑了声。
原是陇右挖渠防旱一事。
今日一早,方过寅时末,一道折子辗转抵达驿站,驿站官员见是陇右的折子,不敢轻慢,当即赶往右掖门,由内官送往景佑帝身前。景佑帝细翻片刻,才知自半月前,陇右边缘一带燕州清水县的几个村落仍出现早情,田地干裂,得不到水洼滋润,连片绿都窥不见。好在村民大多有蓄粮的习惯,可再多的粮,也抵不过老天迟迟不降雨,一合计,便联合村民往县衙闹,质问朝廷为何不管他们这偏远地界的百姓。官民冲突常起口角,当先一人为了将此事闹大,生生往衙门里闯,熟料不知是何人推操,一头撞在柱子上,竟就此断了气。人皆有瞧热闹的心,便是与自己无关,寻人亦爱说上几嘴。于是,此事益发往外传,不出三日,传进了陇右节度使常真的耳朵里。常真接到消息,当即前往清水县。
陇右地势颇高,常真头顶烈日,跨马前进,先是瞧见寸草不生的黄土,而后又听一阵吵嚷,派人打探才晓得,是那帮村民又欲往上头告。便说这常真立时拐马往县衙去,捉了那县衙老爷便问:“此处干旱为何不上报?朝廷早已多次拨下款项,你这老爷是如何当的!”熟料县老爷自知闹出人命已万分惶恐,听了这话却有一瞬怔愣,“拨款?大人,下官可从未见过金银一角啊!”
此番轮到常真怔住。
偏他不信,寻来县衙账本,细细查看之下却也不得不信。那些款项,压根就没落到清水县来。
可当下紧要的是清水县已有多处农田饱受干旱,常真只得按下疑心,当即加派人手,修渠引水。
兜兜转转过去半月,事态渐渐平息,常真终能抽身追查款项一事。细查之下,才晓得往清水县拨来的款项,早已经由燕州贪官之手,连一个铜板都尚未流入清水县。
常真怒极,忆起此事乃赵渊主事,怕底下官员糊弄,索性绕开赵渊,一道折子直接送进了驿站,不再入赵渊的手。
若非村民闹出的动静太大,清水县兴许之后要死更多人。众生平凡,能填饱肚子,不受饥肠辘辘折磨,已是陇右这等偏远之地百姓的毕生心愿。
可当先杀出寥寥贪官来,清水县的百姓尚不知情,身心折磨下的怨,不会留在原地,只会悄无声息爬向汴京,爬向坐在龙椅上高枕无忧的上位者。此事细细追责,的确乃赵渊过错。
他若多上心,甚说亲自去往陇右,又有何妨?可偏他没有。
景佑帝冷目瞧着肩背发颤的儿子,沉声问:“此事疏漏,是你犯了错,你打算如何做?”
赵渊当即一抬头,答道:“自是追查燕州贪官!好给父皇一个交代!”此话一出,却见三皇子赵勉暗暗摆首,做叹气模样持笏而出,“父皇,儿臣认为四弟此举不妥!”
景佑帝未吭声,只淡淡乜他一眼。
赵勉道:“常真虽说力挽狂澜,可到底迟了些,当先要紧的,合该还是派人多多修渠,稳打稳扎,切莫再犯同样的错!”戚氏一族几个在朝为官的宗室子弟窥一眼景佑帝的面色,见他眼眉稍稍放松,忙站出列,弓身附和道:“陛下,臣等认为,三殿下所言极是一一”眼瞧景佑帝龙颜稍霁,赵勉党羽只觉机会来了。傅从章当先出列,丢了个颇为尖锐敏感的问题,“陛下,恕臣直言,此事出如此大的纰漏,四殿下到底疏忽,依臣看,此事已不便再由四殿下经..…朝臣借以笏板遮掩,偏目对视,暗斥这傅从章当真是个老狐狸。赵渊办事不利,说得像赵勉愿意替做弟弟的擦屁股。打量他们不知,冲的是燕州贪腐一事去的。字字未提,却字字露馅。
贪腐一事,赵勉若办得漂亮,还愁争储机会么,直接入主东宫好了。既傅从章挑白了讲,二皇子赵郢党羽亦蠢蠢欲动,称二皇子为兄长,与四皇子一脉相承,办此事更为妥当。
这厢,戚家又借机踩上赵郢几脚,只话里话外言,赵渊方犯下错事,赵郢这做哥哥的,就莫淌进浑水里了,没得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底下官员争执不休,景佑帝却只盯紧赭黄袖摆。吵嚷间,景佑帝不重不轻烦躁啧声。
殿内立时默然。
景佑帝抬眼,浑浊的眸色扫量满殿的脸皮子,龙威虽余,却仍震慑,待得朝臣将脑袋压得死死的,景佑帝方启声,问的却是一直沉默的五皇子赵祈。“祈儿啊,方才你三个哥哥都讲罢如何解决,你年岁最小,倒也与朕说说,当先最紧要的是什么?”
一霎,所有视线都往赵祈身上落。
薛瞻偏目扫量,暗道此人光这般瞧着,难以看穿他是个心机深沉之辈。不动声色扯开唇畔的讥嘲,薛瞻在心内思量,只说今日这龙威,兴许要赵祈来抚平了。
但见赵祈持笏出列,稍稍抿唇,弓身答道:“回父皇,儿臣谬见,圣人常言,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儿臣常听汴京百姓言,父皇乃仁君,陇右虽远,陇右的百姓虽不能享父皇庇佑,却仍是父皇的子民,儿臣认为,此番最紧要的,是先安抚好清水县的一众百姓。”
“常真虽代为效劳,已及时补救,可清水县百姓心中是不是有怨,殿中众人无法感同身受,自是无法得知。”
景佑帝眸色微闪,放平许久的唇角渐渐有了弧度,“说得不错,祈儿继续。”
赵祈又道:“燕州官员贪腐,想必不是一时,自古卷进贪腐案的官员都将身陷牢狱,既已被父皇知晓,便早已是强弩之末,哪怕放他们再逍遥快活几日,又有何妨?”
“可百姓不同,"他话起,铿锵有力,“我泱泱大国,可以失去数以万计的贪官,但,不能失去任何一个得庆元庇佑的子民!”言语甫落,以柳如淙为首的清流一派,当即出列,“陛下,臣等附议一一”柳如淙道:“陛下,去岁秋末,五殿下将盐税一事处理得妥当,殿下年岁虽不如其他几个殿下,行事却稳当,依臣所见,五殿下提议,不无道理。”薛瞻不动声色握紧笏板,失笑窥一眼面色骤变的傅从章,以及余下赵郢赵渊兄弟俩的党羽,见其面上皆是错愕之色,不由嗤嗤一笑。赵祈韬光养晦许久,若非景佑帝点名,当说应该会继续蛰伏。此番却一语击中帝心,又得清流一派推崇。难怪这些个党羽的面色,难看至极。
不知几晌,景佑帝摆摆手,“祈儿说得对,此事慎重,便交由户部善后,旁的,之后再议罢!”
话锋一转,他又道:“渊儿,你办事不利,想必心思已不在政事上,百姓有难,你瞧不见,这兵马司,想来你也不必再掌管,你可有意见?”赵渊颤着下颌阖紧双目,难掩心中懊悔,.…儿臣,谢父皇隆恩。”这话,便是将此事定罪,重罚赵渊,却也不曾叫任何一个皇子接手,只叫户部插手去办。
朝臣们细细琢磨,只觉这皇子之间还有得斗,却也不便再出言,只齐声附和:“陛下英明一一”
此事揭过,金銮殿总算拨开乌云见明日。
景佑帝瞧着赵郢赵渊,近乎无声叹一口气,辗转揉捏眉心,忽道:“朕记得,皇后生辰快到了。”
礼部尚书王大人忙应声,“是,陛下,不知这….”往年皇后的生辰阖宫热闹,琼林玉宴,.…王大人悄悄瞄一眼地上的折子,只暗呼差事难办。景佑帝摆摆手,“皇后与朕多年夫妻,朕的子民,亦是她的子民,便是要大办,皇后亦不会点头,便只当成寻常家宴办吧,届时都将夫人带进宫,君臣一家好好吃个饭。”
下朝后,裴宿扯松闷得燥热的衣襟,三两步追赶上薛瞻,复又拍一拍他的肩,“都督!”
薛瞻回首一望,吊起一侧眉,冲他扯开一线笑,“裴大人。”裴宿瞪圆两个眼,想是未料想薛瞻竟冲他笑,毕竟,头回与他打招呼,那脸色还像自个欠他银子呢。
好在他反应快,当即并排与薛瞻徐行,用肩去操他,“欺,我家夫人与你家夫人私下姐姐妹妹地唤,我与你哥俩好,你没意见吧?”不待薛瞻答话,他又擦一把鬓角的汗,自顾道:“好兄弟,我比你大半岁,便当是你的哥哥了,老弟,哥哥问问你,你家那两个弟弟是不是铁了心要与三殿下绑在一处?”
薛瞻步伐一顿,又状若无事继续前行。
裴宿背过身,面朝薛瞻倒着走,朝他挤眉弄眼,“哥哥前几日可瞧得清楚,谭家那浪荡子伙同戚家大郎,与你两个弟弟在一处吃酒呢,欺,不是我讲,你瞧着也是个聪明人,你两个弟弟怎如此……?”如此蠢笨。
薛瞻在心内替他说罢未挑明的话。
面上不显,他稍稍停步,正视裴宿溜圆的两个眼,“说完了?”裴宿眼眉一弯,忙摆手,“哪能呢,瞎,不说这个,我想问问,宫宴那日,你可想好要与夫人穿什么了?”
见薛瞻偏目瞧他,他笑意更甚,“我与夫人早已商量过,但凡此等宴席,都穿同色,好叫旁人艳羡,自个也痛快,老弟,离宫宴还有几日,不若你也与夫人这般穿,届时,我与夫人琴瑟和鸣,你与夫人郎才女貌,岂非叫旁人艳羡眼红!”
薛瞻不搭腔,裴宿又催促一声:“老弟,你讲呢?”薛瞻:“我与夫人穿什么,届时自有安排。”这话,便是明晃晃的拒绝了。
却说这裴宿听了也不恼,忽而撅撅嘴,抬眼望一眼天,岔了个没头没尾的话来讲,“哎呀,我突然想到,今年的琼林宴还没办呢,你也认识宁绪之吧?他话碎得像汴梁河边不停嚷嚷卖花的婶子,“他还真是三元及第的料子,想来宫宴那日他也会来,不知陛下会不会替他寻一桩良缘呢,不过我听说,他冈刚登榜那几日,便有几家找上门去,说是牵线搭桥,可都被他拒了……薛瞻早已越过他往前,却见裴宿扬声一喊:“老弟,你可知为何?”裴宿在心内默念几响,果真见薛瞻步子一停,只觉早先在白承微那听来的八卦当真好用,当即笑嘻嘻,快步跟上,“就这么说定了啊,届时我好好瞧瞧,到底有多少人羡慕我们!”
出宫后,薛瞻照常去往骁骑营。
再回都督府,已至午时。
侯在前厅等商月楹来一同用午膳,听及脚步声,忙起身去门口等。却遥望廊下,她着一件明黄对襟宽袖,水蓝八破裙迎风而动,披帛绕臂系了个结,裸露在外的肩颈戴着彩珠璎珞,发髻绾得细致,与衣裳同色的绒花插进发间点缀,明艳动人极了。
出神间,商月楹已行至身前,摆摆手,嘀咕道:“薛瞻,你发什么呆呢?”薛瞻扇几下眼,侧开身供她进门,“没什么,夫人今日要出去?”商月楹点点头,“我收到赏荷宴的帖子啦,旁人相邀,不好不去。”夹了道烧鹅过去,薛瞻道:“皇后生辰快到了,今日上朝,陛下称,届时宫宴,夫人要与我一同入宫。”
商月楹轻轻'啊了一声,搁置一双筷,垂目扫量一眼,“入宫?我从未进过宫,细细一想,我好像连入宫能穿的衣裳都没几·.件…”她睇眼过去,眨眨羽睫,“现在差人来量身,还来得及么?”薛瞻:“来得及。”
用罢午膳,商月楹尚未出门,唤了春桃去请常替她裁衣裳的成衣铺,觉着无趣,便屈臂撑在方几上,单手托腮把玩披帛。成衣铺的掌柜来得快,带了好些料子过来,商月楹一眼瞧见其中一匹梅子青色,伸指轻轻抚一抚,心生喜爱,“就这匹罢!裁宽袖!”她另挑了匹淡黄色的料子裁对襟上襦,复又选了绣花样式的同色料子裁裙,而后才摆摆手,觉着满意。
侧着脑袋睐一眼薛瞻,瞧他身上晃眼的银色圆领袍,商月楹忽道:“你要裁新衣裳么?”
熟料薛瞻仿若就等她问出这句,当即搁下手中杯盏,起身细细瞧她方才伸指点过的几匹料子,弯起两条山峰似的眉,点点下颌,“我与夫人穿同样的颜色。”
商月楹尚未来得及咀嚼出味来,但见他神色坦然与成衣铺的掌柜吩咐,就照她方才选的那些,替他裁出一套来。
成衣铺的掌柜笑得眯紧了两个眼,忙寻来软尺替二人量身。掌柜退下后,商月楹古怪瞧薛瞻一眼,“你要与我穿一样的颜色?”薛瞻:“不行么?”
……行倒是行,"商月楹小声咕哝:“就是觉着有些奇…薛瞻佩好寒渊在腰间,起身靠近商月楹,指腹轻揉她的软腮,“我该回骁骑营了,外头太阳毒辣,我送夫人去赏荷宴,西时前去接夫人回家,嗯?”竞将话岔开了。
商月楹不与他计较这些,咬咬唇,当即点头,……好。”不晓得是因都督府的缘故还是因何,成衣铺的办事速度快极了,约莫三日便送来两套崭新的衣裳。
宫宴设在夜间,又过得几日,商月楹便随薛瞻一道出门,套了马车往宫里去。
马车里,商月楹瞧着二人同色衣裳,却说也未压下心内的紧张,不免问道:“薛瞻,这宫里的贵人,都还好说话罢?”薛瞻失笑一瞬,适逢与她对面而坐,索性两条腿夹紧她的双膝,俯身理理她鬓边一丝绒发,“放宽心,今日入宫的官眷不止你一人,何况我一直会在你身旁,你紧张什么?”
闻声他不掩饰那丝笑,商月楹撇撇唇,将脸摆开,“我哪有紧张!你不许乱讲!”
薛瞻扬扬眉,不再戳穿她,只泄出一丝笑,握了她的手攥在掌心。商月楹静默几瞬,没忍住又瞧瞧他。
要她讲,他今日穿这身衣装…
还真俊。
真好看。
垂目去瞧,藏在梅子青色外袍下的修长指节弯曲,轻轻包裹住她的手,指腹时而摩挲她的手背。
酥痒的感觉,像她前几日赴赏荷宴尝过的沁甜山泉水,冰凉极了,淌进心口里,激起一阵颤栗,叫五脏六腑一霎包裹,又能细细回味一丝甘甜。商月楹不动声色挪挪两片臀,不自觉离他更近一些,适逢一阵风挑起车幔一角,她借故转头去瞧,没忍住,在他瞧不见的一小方天地里,弯了眼眉,勾了唇角。
也罢,谁叫她眼光不错呢,这料子挑得..…当真合适。
这厢,她在心内辗转品尝甜丝。
那厢,马车亦行至宫门口,薛瞻当先跳下车,复又揽腰将她抱了下来,商月楹在他身前站稳一瞬,才挑眼去瞧四周,四下张望,竟瞧见白承微下了马车,柳玉屏竟也来了。
她立时扬起唇畔的笑,未嚷出声,只踮脚冲那头摆摆手。柳玉屏眼眉惊喜,想过来,又碍着柳父柳母在,只得冲她笑笑。倒说是白承微立时扯了裴宿过来,与商月楹握手伏腰,“商妹妹,就讲你我有缘,前几日赏荷宴方见过,今日竞又在宫门口碰上了。”言罢,她视线往薛瞻身上一落,后退半步,与他见礼,“都督。”裴宿一双眼珠子在二人身上打转,当即朝薛瞻挤眉弄眼,夸赞学生一般瞧他。
好似在讲,孺子可教也。
商月楹笑一笑,凑近白承微,细声答道:“是很有缘呢,但,白姐姐,我头回进宫,有些紧张,就怕礼仪上出错,闹了笑话与旁人瞧。”白承微拍一拍她的手,安抚道:“不打紧,我夫君讲了,陛下不大在乎这些,我倒是第二回进宫了,是真觉着没什么,你可莫要太过紧张,真闹出笑话来,放松!”
大约是为了叫商月楹岔开情绪,白承微促狭一笑,与她贴耳,“你今日很美,你夫君,也俊得很,你二人当真配极了呢!”商月楹脸皮一红,飞快扫量她身上套的衣裳,复又转首去瞧与薛瞻搭话的裴宿,小声回赞:“白姐姐,你与裴大人亦穿得很搭。”白承微笑笑,“行了,我先进去了,待会宴席上见。”商月楹目送她与裴宿携手进宫,正欲转身去寻薛瞻,手忽而被握住。她仰面瞧他,却见他捉了她的手在眼前晃晃,“走吧,夫人,我牵你进宫。”
“这样,可会少些紧张?”
商月楹磨一磨两片红唇,未吭声,只反手挠一挠他的掌心,当作答话。她从前未进过宫,直到与薛瞻一同进殿,瞧见雕梁画柱,窥清席面上的男男女女,只觉自个当真不认得几个人。
但说商月楹如此想,却也不妨碍她认出席面上的一些人都是谁。她悄悄睇一眼上首,瞧见了景佑帝的模样。一左一右两道身影,左侧戴凤冠、雍容华贵的当属皇后。右侧那美妇生一双狭长眼眸,眼尾上挑,眉心点几瓣花,两条细眉舒展开。商月楹细细想,能与皇后一并陪坐帝王身侧的,当是那位戚贵妃了。因着薛瞻都督的身份,二人席位得以靠前,一双眼往后扫量,竞还瞧见白承微冲她打招呼,以及末席遥望她的商恒之与秦意。便是薛江流,亦独身坐在她与薛瞻对面下首,与玉屏的席位离得不算远。商月楹见了他,稍稍撇唇,不再往那边瞧,见了玉屏,反望一眼对面掀袍而坐的几位男子。
五皇子赵祈她认得,商月楹一会瞧他,一会偏目去瞧玉屏,只暗道这二人如今这般看,她只觉着八竿子打不着一块。赵祈虽不得宠,却说亦是皇子,身旁坐的自然一般无二。光是瞧年龄,商月楹已将几个皇子认得分明。不待她继续扫量,曾来商家宣读过圣旨的内官首领德明高扬一把细嗓,宫婢立即低眉捧着银盘进来,侍奉各席位右侧。商月楹跪坐蒲团,正垂眼瞧着宫婢替自己斟酒,忽听二皇子赵郢扬声敬酒,高呼母后今日生辰,愿祝母后凤体康健。她忙瞧一眼薛瞻,见他端起酒盏,也忙端起自己的,扯出唇畔的笑,与皇后敬酒。
皇后嗓音沉沉,见几个皇子各自呈上生辰礼,只道心意难能可贵,摆摆手,笑请殿内诸位莫要客气。
席面已开,商月楹不敢再多瞧,生怕出错,只垂首盯着桌前一方天地,时不时夹一道雕酥往嘴里送。
薛瞻偏目瞧她,见她只紧着雕酥吃,只好稍稍凑近些,低声在她耳侧道:“夫人往日爱吃雕酥,今日进了宫,不妨也尝尝旁的,放心,没人会瞧你。听了这话,商月楹飞快抬眼扫量四周,稍刻,见的确没人瞧自己,这才长舒一口气,两个乌瞳开始往别的佳肴上落。寻些旁的吃食,盼着薛瞻能早些带她回去罢!这厢,她吃得高兴,耳边不过是些阿谀奉承之声,有薛瞻挡着,又无同为女子的官眷来与她讲话,倒松快了一阵。
正夹了一道鱼脍往嘴里送,忽听景佑帝感叹,“如今太平,朕心稍安,能有这大好河山,当说是该好好感谢我朝武将一一”便见薛瞻与殿内其余几人起身答道:“是陛下圣明。”眼瞧薛瞻重新跪坐好,又听那许久未启声的戚贵妃薄薄一笑,与景佑帝道:“陛下,要臣妾说啊,满朝武将里,还是薛都督更胜一筹。”不知是不是商月楹的错觉,她觉着戚贵妃的眼神像把勾子,不停往这边勾来。
但听戚贵妃道:“这殿内,何人不知几年前新月关一战,都督一举斩下那敌军首领的首级,立下好大个功劳,此战可谓是出其不意,杀了敌军个片甲不留,臣妾犹记着,彼时都督还是个少年郎呢!”商月楹顿觉落在身上的视线如一张蛛网,密密麻麻。薛瞻动作一顿,只垂目答道:“娘娘谬赞,每个将士都有功劳,臣不敢一人独揽。”
照说如此周旋,那戚贵妃兴许就该觉着没趣,不再抓着薛瞻不放了。商月楹忽又听她语气哀怨,微微叹声,“可怜我阿音妹子,瞧不见儿子如今有多出息,到底红颜薄命。”
近乎一霎,商月楹窥清薛瞻隐忍握紧酒盏,只手背青筋虬结,不叫旁人发现。
商月楹在心内暗骂戚贵妃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同时,亦在心内纠结,该不该将自己的手覆上去。
该不该在满殿朝臣官眷的注视下,握紧他的手。那张蛛网将她兜得死死的,商月楹却忍不住抬起手,已匆匆越过矮几,只差几厘便可牢牢覆上去。
忽听白承微那边传来酒盏滚落的声音,一抬眼,裴宿歉声朝景佑帝道:“臣失仪,还请陛下切勿怪罪。”
商月楹的手又仿若被烫到一般收回身前。
戚贵妃定是故意提起婆母,其中定也有些甚么猫腻。她不懂宫中规矩,要说安慰,还是归家再说。熟料薛瞻早已窥见她的动作,见她复又收回手,是在裴宿打翻酒盏之后,不由掀眸瞥去一眼。
却窥见一双桃花目遥望他与商月楹。
宁绪之穿一袭月白云纹圆领袍,端着酒盏轻晃,视线与薛瞻在半空对上,只觉薛瞻眼眉的敌意与警告来得莫名,瞧一眼许久未曾见过的商月楹,眸色轻颤,却也忍着旁的情绪,邀敬薛瞻一杯。
再窥一眼夫妻二人身上的同色衣裳,只觉刺目,遂不再瞧。满殿皆知薛瞻的母亲早逝,有些心思敏感的官员不动声色在戚贵妃与薛瞻之间扫量。
更甚说有些官员,将视线落去了薛江流身上。戚贵妃寥寥数语,便将自己与薛瞻母亲关系尚可的消息公之于众。这是戚贵妃随口提的,还是有意为之?
要晓得,薛瞻至今未明确投靠哪个皇子。
虽说他如今看似中立,可,谁又能料见往后的事呢?好在此等敏感气氛只维持不过一瞬,戚贵妃又仿若没事人一般宴请官眷饮酒。
推杯换盏,酒酣耳热,景佑帝称有些乏了,索性摆摆手,叫二皇子赵郢好好招待。
帝王欲歇息,皇后与戚贵妃忙一前一后搀着出去。上位者方走,殿内立时松快不少。
三皇子赵勉当先过来敬酒与薛瞻,薛瞻却视而不见,只道不胜酒力。赵勉也不勉强,扯唇笑笑,瞧一眼商月楹,只讲当时都督府大婚,他因事耽搁,尚未来得及送礼,待席散,务必补上。商月楹眼瞧他来了又走,四下暗窥,旁的官眷脸上的笑容明显轻快些许,便是柳玉屏,往她这头笑时,唇畔的笑亦深了许多。可商月楹却觉着,这富丽华贵的大殿,闷得她快透不过气了。她抽着脑袋往殿门口瞧,见有的夫人出去转悠,便立时靠近薛瞻,“我出去转转。”
不待薛瞻答话,她当即起身,缓了缓微麻的双腿,旋裙往殿外走。虽说是透透气,商月楹初次进宫,却也不敢离大殿太远,只寻了处略微僻静的石头坐着,仰面去数天上的星星。
“都督夫人?好巧。”
不想有三道身影悄无声息靠近,径直启声,险些害商月楹惊叫出来。她回首一望,竟是曹光的夫人与那戚家少夫人李氏。还有一人她先前不认得,方才推杯换盏却听旁人唤她傅夫人。想来,便是枢密院那位院使,傅从章的夫人。商月楹只得起身,颇为周到行了半礼,“好巧。”那傅夫人生一张圆盘脸,两个珍珠耳坠一摇一晃,晃得商月楹莫名心心烦,“初次见面,竞不知都督夫人如此好颜色,难怪汴京那些日子常言薛都督对夫人钟情,这水灵模样,便是我,也觉着美进心心坎里。”那曹夫人与李氏更是你一言我一语捧着商月楹,嗓门稍稍有些大,倒叫不远处伺候的内侍抬眼往这边看了看。
不知何故,商月楹近乎一瞬懂了她三人的来意。这三人的夫君皆为三皇子党羽,她若被她们这故作亲昵的模样牵着鼻子走,偏又在宫里,她料想,明日就该有传言,称三皇子已将薛瞻的骁骑营收入囊中。
商月楹不喜与这三人打交道,只讲自己要回大殿,侧身便往来时的路上走。熟料这三人塞过狗皮,穷追不舍,曹夫人一张脸皮子笑得险些挤在一处,还欲伸手去拉商月楹,“歙,都督夫人别急着走呀,上回的事,我觉着还应该好好与你赔个罪呢,殿内都是男人在喝酒,不若就留下与我们…一声鸣响,一霎盖过她颇为尖锐的嗓音,穿她而过,插进身后的柱子里。曹夫人立在原地,手还僵着,大气不敢出,眼瞧一丝鬓发无声垂落在脚边,抬眼去瞧,只见薛瞻反剪胳膊走来,目光沉沉盯着她,“曹夫人要与我的夫人聊什么?”
商月楹错愕回望,却见方才一闪而过的,是她送与他的那把匕首。傅从章的夫人与李氏也禁了声,杵在原地咽了咽口水。薛瞻仍盯着曹夫人,兀自拔出匕首塞回袖中,环顾三人一圈,冷道:“回去知会一声,再敢派你们来打我夫人的主意……”他牵起商月楹旋身离去,却又刚好踩上那丝鬓发,眼含警告,“别怪我,不再顾及同僚情谊。”
商月楹由薛瞻牵着,却未再入殿,反而往出宫的路去。……薛瞻,"她忙问:“不回殿内了么?”薛瞻淡淡嗯了一声,“不回了,回家。”
总觉着自从戚贵妃提起宋罗音后,他情绪便有些低沉,商月楹只好沉默叫他牵着,一路出了宫门,往马车里钻。
薛瞻只觉躁意从生,胡乱扯松衣领透气,却无意瞥见垂目坐在身前的商月楹。
她就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一言不发。
瞧着,也没那么开心。
今日,他的本意,是带她进宫尝她爱吃的点心,好叫她再多喜欢他一些。却不想轻而易举被戚贵妃几句话牵起怒意。她今日穿了与他同色的衣裙,便是坐在殿内,仍美得叫他频频将视线往她身上落。
薛瞻一双乌黑幽深的瞳眸里闪过一丝懊恼,稍稍垂目,却又看清她拧着裙边的手。
闭了闭眼,薛瞻捉了她的手握在掌心,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低声道:“方才,可是吓到你了?”
商月楹怔松回神,忙摆摆脑袋,“夫…
指腹摁着她的掌心打圈,薛瞻又问:“那为何不与我说话?”手中触感太柔软,大约是酒意拉扯,薛瞻一忍再忍,最终拖着语调,问出了在心内盘旋许久的问题,“在殿中,夫人为何突然收回手?”他紧盯着她的脸,连自己都尚未察觉说出来的话有多酸,有多刻薄,“是因为,宁绪之也在殿中么?”
商月楹惊愕撞进他的眼,匪夷所思反问:………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因为宁绪,……”
话音未落,商月楹只觉腰身一紧,一霎落入他的怀中,稳坐他双腿之上,尚未启声斥他,却被他蛮横封住了双唇。
这回两个手腕没被桎梏,商月楹瞪圆一双眼,使力推他,却换来他更猛烈的进攻。
任凭她握拳锤他的肩,掐他的肉。
不知过去几响,薛瞻终是喘着气放开她,却又一下下啄吻她的唇角,揽紧她的腰身,将脸埋进她的颈侧,闷声道"…别再将我往外推。”商月楹双唇发麻,连舌根都是麻的。
一时没了动作,就这般坐在他腿上。
由他抱着。
直到马车停稳,元青元澄在外头说到家了。一霎,商月楹不知哪里来的力。
三两下从他身上站起来,却又无意撞了脑袋,吃痛轻嘶一声,瞥见薛瞻伸来的手,竞一巴掌将他推得往车壁上砸出重重一声。不知心内为何莫名平地起火,亦不愿在此刻弄清他在发什么疯,商月楹立时浸红一双眼,却还晓得不在他面前落泪,胡乱抬手擦一把,指着他骂道:“你混蛋!”
而后,自顾下了马车,险些踩到裙摆,在元青元澄眼前摔跤。连带着狠狠瞪双生子一眼,商月楹捉着裙边,近乎是跑着进了门。许久不见薛瞻下马车,双生子互相睇眼,正欲挑帘去瞧,忽听里头传来一声低嗤。
….是我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