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 / 1)

夫君他表里不一 猫芒刺 5165 字 10个月前

第46章第46章

“你三元及第,满腹经纶,"薛瞻慢睨宁绪之一眼,那神情细了瞧,似觉着他方才的话引人发笑,“也合该听得懂人话才是。”窥清宁绪之脸色益发暗沉,几晌沉默拂袖离去,薛瞻才摁紧商月楹的掌心打圈,嗓音蓦软,“四处往酒楼问了一圈,听着这边的动静,便猜着你应当会来此处,夫人,要回家么?”

“钦,就回什么?”

许临绍不知从何处寻了片枝叶衔在唇间,听了话忙几步跨来,拍一拍薛瞻的肩,“妹夫,你我今日金銮殿未能小叙,这不正是个好机会么?”瞄着商月楹暗暗剜他,许临绍满不在乎咧开唇溢出一缕笑,转背朝玉屏招招手,自顾揽了薛瞻的肩往画舫去。

商月楹同玉屏相互睇眼,几晌,撇唇翻翻眼皮子,到底捉裙跟在后头登船。甫弯身落座,许临绍重重揉一把薛瞻的肩,歪着脑袋挤眉弄眼,“我今日见了你,原以为我月楹妹妹只喜欢你生得俊,如今一看,倒还有些旁的原因,那什么宁大人走的时候,脸都气黄了!”

他瞧着满意至极,又唤伙计添了几个菜,捧一壶热酒替他倒满酒盏。两片薄薄的唇间仍喋喋不休,“我见妹子被他缠着,原是没了耐性想过去打发他走,孰料你小子脚程倒快,我妹子讲的话你也都听着了,那什么投靠皇子是怎的一回事?我这刚回汴京才多久,给我也讲讲….”…许临绍,你歇歇嘴罢,"商月楹托腮闻声他的没完没了,听清后头几句,朝薛瞻睇去一眼,“你还偷听我讲话?”薛瞻握着酒盏,抿着唇几瞬,先盯着她启声,“没偷听,见你与他在说话,没想过去打扰。”

复又饮一口热酒,滚了圈咽喉,不咸不淡侧首道:“先多谢许副使有心护着我的夫人,许副使初回汴京,处处要使银子,今日这顿我请。”如此,便是变相拒了他。

许临绍立时拧紧两条眉,这厢把夫妻二人来回一望,连连啧声,“嫌弃我没银子?我银子可多得很,不需要你这三瓜俩枣,你怎的说不了几句也急?你二人还真是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

他倏而将在西境沾上的蛮子习气展露,商月楹听清忙挺直身躯要捂他要命的嘴皮子,一霎又忆起此时已不是数年前,晃眼瞧一瞧薛瞻,最终将手收了回去只匪夷所思瞪圆一双美目,慌忙间扬着嗓′啊'了一声,祈求把一丝粗鲁给掩埋下去,“许狗儿!你讲什么呢!”

许临绍陡然噤了声,玉屏亦轻张檀口,挑了一侧眉睇她。言讫,商月楹胡乱往唇间塞了块梅花糕,垂目拨弄裙边,含糊不清咬道:“这样瞧我作甚,是你先口无遮拦。”

她今日套一件缃叶圆领窄袖褂子,扎缥碧八破裙,低首时坠在鬓后的流苏撞出清脆动静,与她胡乱瞟着的眼眉重叠,心虚极了。未料她急眼把他儿时贱名脱口而出,许临绍怔松一瞬,稍刻,竟吭吭大笑,“我就晓得,秦姨从前拘着你学那些规矩都是假的,你还是这般顽劣!你那些端庄,那些装样,也就骗骗旁人,骗不得我!”话音甫落,他两条眉往外铺开,叹道:“还真是.……许久没听过旁人这般唤我了。”

“软,妹子,还记着我娘是从何时开始改口唤我许临绍的么?"他歪着脑袋,笑意晏晏,“是你在我身后追着我打那回?”这厢商月楹嗡着嗓,一张俏脸稍稍不自在,“大约是吧,我记不清了,总揪着从前的事讲什么,不是要与我夫君小叙?”暗窥她的躲避,竞还将他搬了出来,薛瞻无声扯了唇弯着,暂未搭腔。许临绍不赞同摆摆手,“这哪是总揪着从前的事?你我这么些年没见过,期间你嫁了人,我在西境,又无旁的联系,只秦姨偶尔有书信一封寄给我娘,我只在书信中晓得你这些年的丝丝变化,聊些从前的趣事又怎的?”“往后我留在汴京,年年能瞧见你,瞧得多了,自然又有旁的讲了!”言罢,他歪眼去瞧玉屏,笑弯两个眼,嗓音倏柔,“玉屏妹妹,你讲,是不是呀?”

玉屏抿着唇憋住要泄出的笑,只轻轻抖着肩,难能认同地点点下颌。“好哇,玉屏,你这就投入敌营了?“商月楹稍稍鼓起两个腮,双目在许临绍与玉屏之间来回打转。

玉屏忙捧起商月楹的蔗浆抵住她的唇,“不许胡说,我还是你这头的!”大约是在心内认可许临绍方才的话,又或说是暗窥薛瞻没甚么反应,商月楹抿一口蔗浆,品尝丝丝甜气顺入肺腑。

复又悄无声息悬起一丝甜在心房,忆起幼时趣事,竞也跟着弯了唇,撇去扭捏,自顾答了先前的话。

“你合该谢谢我打你,"她欣欣笑几声,“我若不打你,你便不会踩坏叔父的爱魂,婶子便不会生气,这许狗儿的名字,兴许要跟你至今。”“讲出去好威风的皇城司副使,有个狗儿名讳,你觉着,是不是凭白惹人笑话呀?”

玉屏噗味一笑,见许临绍侧目盯着自个,忙又清清嗓撇开脸。许临绍满不在乎饮着热酒,嬉笑道:“对嘛,扭捏什么,这样才是我熟悉的月楹妹妹。”

说着,这厢把薛瞻手中的酒盏斟满,与他碰杯,指一指商月楹绯红的脸,笑问:“可知你的夫人幼时有趣得紧?”

汴梁河的夜总是热闹,酒楼前又扎了烟花往半空去,星河斜倾淌过河面,照亮妻子灿灿生辉的眼,薛瞻屏笑把她一望,目光始终未曾挪走一寸。两片唇却答了许临绍的话,“有一些,大约不知。”孰料许临绍就等着他这话,吭吭笑几声,半撑着脑袋,将腿往外押着。俄而,抬起胳膊重重一拍,“响罢?她幼时夺了我娘手里的掸子打我,可比这响多了,那日若非途中撞着我爹给耽搁了,我都觉着她能追我满园子跑上十圈。”

他伸出手比划几下,下颌轻抬,斜着眼瞄一眼商月楹,复又与薛瞻道:“玉屏妹妹晓得的,往日有玉屏妹妹在,她顶天寻些蝴蝶去捉,玉屏妹妹不在,冬日便掏鸟窝,夏日撅着屁股趴在池边捉鱼,哪有半分汴京大家闺秀的模样?”说话间,他浓密的睫毛扇几下,益发扇出对儿时的回忆向往,“那时我与她不大对付,她瞒过了秦姨那一双眼睛,却瞒不过我,嘿嘿…河畔响过马蹄声,许临绍撇脸去瞧,见是行商跨马而过,遂磨一磨干燥的唇,笑道:“妹子,可还记得是谁教会你骑的马?”商月楹陷进回忆里,闻声抿一口蔗浆,小声道:“是你呗。”说到此处,许临绍轻笑几声,扒过薛瞻的肩,将他拽回幼时,言语间仿若叫他窥清幼时笨拙学骑术的商月楹,“妹夫,你贵为左军都督,骑射想也是一流,儿时头回上马的感觉,应是记不得了罢?”“其实,我亦不大记得那是甚么感觉了,"他道:“但我还记着教她骑马那日。”

但说商月楹年幼间虽常与商恒之一道往城郊山头捕猎,回回却都是套了车去,久而久之,商月楹便有些厌倦。

一日随秦意拐门而出,正欲往坊市去买点心,忽见身前哒哒过去一匹马,那马背上跨坐的身影,细了瞧,与她年岁相差无几。马儿算不得高大,那身影穿一身锦袍,由仆从牵着溜圈,想也是哪户不缺银钱人家的女儿。

适逢头几日她正与商恒之闹了几次脾气,不愿再乘马车进山头,只言颠得背脊与屁股都酸麻极了。

商恒之觉着她年岁尚小,不便学马,便罕见与她置了气。这厢见了旁人骑马,商月楹心内又勾起一阵痒,磨着秦意半日,再三保证只在磨盘巷转悠,总算叫秦意松了牙关,傍晚便替她寻了匹小马驹来。小马驹甫一牵出来,但见商恒之高呼胡闹,拧着两条眉瞪一眼商月楹,只道叫她再大一岁方能骑马。

不过临门一脚,一霎被拦停,商月楹立在石阶上瘪着唇,心内发酸。春桃扯着袖摆唤她进门,她仍固执僵在原地,仿若化作门前的砖石,执拗冷硬极了。

那厢商恒之打定主意不叫她学马,却也未甩袖离去,只掩着身影躲在门后偷窥女儿,期间不免嗔秦意一眼,低声道:“夫人,你今日纵着她,我免不得要讲一两句,檀娘如今尚小,如此急着学骑马,若摔着了可如何是好?”秦意躲在门的另一头,却说她不恼,只莞尔摆摆首,“你这般呵护她,与豢养鸟儿有何区别?她是你我的女儿,是个会喘气、晓得饱饿的孩子,她有自个的想法,你今日驳了她,往后日日年年,你还能一直驳她不成?”话讲得敞亮,商恒之虽觉着不无道理,却抿着唇未搭腔。这厢商月楹仍跟个木桩似的立在原处,春桃正抓耳挠腮时,适逢隔壁的程氏与许秀才领着许临绍出来,瞧模样是打算往坊市去。程氏遥望商月楹一眼,哎哟’一声凑过来,眼眉关切,“小姐这是怎的了?”商月楹握紧两个拳,却还晓得不失了礼数,嗡着嗓音小声答道:“婶娘安,我没事,只是爹爹不叫我学马。”

固执的人,大约都仿若悬在绷紧的琴弦,旁人不打搅,弦身便会绷至天荒地老,可若旁人轻轻拨弄,弦便会一霎断裂,溃不成军。但见商月楹瘪着唇,低目瞧着脚,自顾道:“爹爹若不叫我学马,我今日便不进去了。”

“我已经不小了,老师讲我功课有进步,我这几日都没闹着要找玉屏耍,”愈往后讲,声音愈低,“我就要学.……

程氏忙揽了她两片薄薄的肩,轻言劝道:“学学学,自是要学的,只是这会是用晚膳的时辰,站久了,肚子也饿得慌,小姐还是先进去罢?”言讫,程氏哄着她往门内去。

商月楹被推得往前迈了几步,忽而避开程氏的手,一霎哭出声来,“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她鲜少这般嚎哭,往日只无声洒几滴泪,这厢却执拗得紧。商恒之乌鬓胀得生疼,没忍住从门后拐步出来,“檀娘,你怎的不明白爹爹是何用意?″

商月楹哪管他在讲甚么,自顾耸着肩哭。

秦意亦忙出来拍一拍她的背,“快些莫哭,叫婶娘与叔父笑话。”孰料商月楹哭得益发大声,便说连隔得远些的门户都悄悄推开门,露半张脸来瞧。

对持间,最终是许秀才举了爱魂凑过来,剪起胳膊扯商恒之的袖摆,温言劝道:“攸宁兄啊,往日见你人如其字,心性淡薄稳重,怎的到了孩子身上,还犯上浑了?”

“你我都是读书人,皆知书中自有黄金屋,知书中有这么一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许秀才温润一笑。

“可你亦晓得,还有一句,"他轻拍商恒之的肩,唇间含了一缕笑,“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啊!”

俄而,窥清商恒之眼眉间的动容,许秀才莞尔笑一笑,“我家从前在济州尚还有马场,我家这竖子的马术虽算不得精,护着小姐在这巷子里溜上几圈还是够的。”

“攸宁兄,你若放得下这个心,不妨撒开手,多派几个小厮在旁守着,叫我家小子仔细看顾着,如何?”

商恒之紧绷着下颌,抿紧两片唇,闻声商月楹的抽泣,最终沉沉点头,妥协道:“檀娘,你尚小,每日只许在下晌骑半个时辰,不得擅自跑出巷子,爹爹的要求,你可应下?”

秦意忙递了台阶与商月楹,“檀娘,爹爹还是疼你的,瞧瞧,都哭成花猫儿了!”

商月楹扇几下眼,下垂的唇畔缓缓碾平,小声道:“爹爹,檀娘晓得了。”自知是许秀才一家帮了自个的忙,商月楹连带着对许临绍都多了几分顺眼,挪了步子过去行礼,“多谢叔父婶娘相助。”.….…也先谢过临绍哥哥,"她嗡着嗓,模样稍稍不自在,“往后教我骑马。”许临绍原就与她不大对付,咂摸着她的话,下意识扬起下颌,本想摆摆谱,目光掠及她泅湿的眼,到底努努唇将话咽下,“骑马可是很辛苦的,你别骑了两日便扯开嗓子瞎叫唤啊!”

叫他一激,商月楹忙抽着脖子呛声:“走着瞧!你看我叫不叫唤!”大人间互相睇眼,不知几响,皆吭吭笑上几声,该回家用晚膳的回家,该往坊市去的往坊市去。

隔日下响方至,商月楹便急切敲响许家的门,央着许临绍教她骑马。可真真到了马儿身前,却说她忽觉手脚不知该往哪搁。虽说她瞧着马儿顺眼,仰面暗窥马儿喷出温热的鼻息,却不自在动了动两条腿,稍稍退却半步。

许临绍歪眼睨着她,嗤嗤一笑,“这才刚开始,你就害怕了?”商月楹立时反驳他,“不许胡说,我没有!”有小厮牵着马,商月楹倒也不怕马儿胡乱折腾,旋即笨拙抬脚去够马蹬,试图翻身上马。

可马儿仿若存心与她作对,歪着身子往一旁去,商月楹本就万分紧张,当即心内大骇,仓皇间踏空,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墩。这一摔没摔出她的眼泪,却摔出了更多的不服气,她满不在乎拍拍裙边的灰尘,盯紧马儿的脸,复又固执往马背上爬。如此反复,几番摔跤,商月楹总算气恼,恨恨一跺脚,“见鬼了不成!'许临绍坐在石阶上瞧了半响,闻声抬起脸,笑道:“青天白日哪来的鬼?是你心内有鬼。”

他起身行至马儿身前,一踩马橙翻身上马,好笑摸一摸马背,“你瞧,我这不是轻而易举上来了?”

商月楹只顶着天光剜他,未吭声。

他复又下马,叉腿立在马儿身侧,难能扯出一丝耐心与她交代,“你以为马儿只是畜牲?它机灵得很,你家这几个小厮也不会骑马罢?它便是晓得你们怕它,才故意使着坏不叫你上去呢!”

言讫,他夺来小厮手中的牵引绳,朝商月楹摆摆手,“我牵着,你再爬一爬,它保管不再动。”

商月楹狐疑睇他,两条腿却诚实,摸索着去踩马瞪。直至她翻身上马,一双乌黑幽瞳仍瞪得溜圆,眼眉难掩惊喜,“我成功了!”

许临绍撇唇笑笑,牵着马往前走罢几步,忽见她伏下腰抱紧了马儿的脖颈。暗窥她的狼狈,他终没忍住吭吭大笑,笑够了,才出言指引她如何放平身子,两个脚如何套稳马蹬。

这厢酒过三巡,许临绍笑嘻嘻凑近薛瞻,“比及她假模假样的端庄,这样的月楹妹妹,是不是更为有趣?”

薛瞻掀眼撞开她低垂的羽睫,勾缠她眸底的羞赧,闷笑几声,“嗯,很是可爱。”

许临绍复又打了个酒嗝,自顾替薛瞻斟酒,“我这妹子啊,虽幼时与我不对付,我却算得上了解她,你瞧她掏鸟窝,捉鱼,学马,甚说是打我,顽劣得紧.……….”

却说他话锋一转,“她却也是个寻常女娘,掏鸟窝时会瞻前顾后唯恐摔断了腿,学马时明明怕得紧,浑身都在发颤,却仍固执日复一日拍响我家的门,不论刮风下雨,便是下刀子仍要溜上几圈。”“便说打我那日,那掸子打在我身上虽疼得厉害,想她应是比我还要怕的,"他装样学着商月楹的模样比划着,“一双手抖得厉害。”“那日打我,是因我得罪玉屏妹妹。”

他道:“我这妹子啊,自个心内想甚么很难琢磨,浑身却有股执拗劲,虽较顽劣,却果敢刚毅,玉屏妹妹待她真心,她便愿意为玉屏妹妹出头。”蓦地抓紧薛瞻的衣领,许临绍喷出温热的鼻息,歪了脑袋瞧他,“我昨夜寻人打听了,你二人间的婚事是你向陛下求来的,这样好的妹子,嫁给你后不叫不闹,定是有她自个的思量,我从前比她更顽劣,如今虽胡乱自称哥哥,却也想叮嘱你一句。”

“她嫁与你做人妇,实乃你之幸,而今我回了汴京,她便多了位兄长,“许临绍扯出一线笑,一字一顿咬道:“你若负她,我会打得你找不着鼻子眼睛,明白么?”

薛瞻由他扯松衣领,未作反抗。伶人低语软哝声渐渐入耳,他却仿若只听清许临绍的话,半响,笑一笑,“晓得了,我若负她,来日自请去皇城司。未料许临绍往西境走一遭心境大变,亦未料他今日啰嗦个没完没了是为自个撑腰,几晌无言,商月楹吸一吸鼻子,起身去瞧外头的葳蕤灯火。方启唇,却忍不住溢出的鸣咽,“许临绍,你做……”闻声她的鼻音,许临绍笑得捐狂,操一把薛瞻的肩,“夜深了,还不快带夫人回家?”

言语甫落,又倏软眼眉,瞧一眼玉屏,“玉屏妹妹不会想打搅他二人罢?不若我送玉屏妹妹回家?正巧瞧一眼我的新宅子。”他往怀里胡乱摸一摸,唤来伙计欲付银钱,却见薛瞻抢先丢去钱袋,只好笑一笑,“那今日便算你的,回头再请你二人往酒楼去,再算我的。”这厢又去瞧玉屏,“玉屏妹妹?”

玉屏瞧一眼要送她的商月楹,复又窥着薛瞻,心内思量一番,只好点点下颌,“那便劳烦你送我回去。”

两个婢女早在头回打帘下船时便留在河畔,这厢见主子逐个登岸,忙凑了过去。

流萤紧紧贴在玉屏身后,偷瞄一眼许临绍,未吭声,只匆步跟在二人身后离开汴梁河。

目送二人远去,商月楹摆摆脑袋,小声嘀咕:“算盘打得可真好,玉屏哪是这么好骗的?”

薛瞻牵起她的手晃一晃,“马车停得不远,夫人,该回家了。”大约是被许临绍捉着灌了些酒,二人贴膝而坐,却是沉默。暗暗窥一眼薛瞻倚靠车壁合着双目,商月楹只当他酒劲上来,无声挑帘去瞧外头的热闹。

马车行至鹤春楼,不知怎的,商月楹倏而忆起宁绪之那日在此拦她,今日又在汴梁河畔与她讲那些。

因着薛瞻讥嘲他,叫他甩袖离去,而后又叫许临绍催促登船,她便暂且撇开了与他有关的思绪。

此刻静息而坐,后知后觉的气恼一霎涌上来。她与宁绪之讲的那些亦不是胡乱编造,他家堂妹宁仪然在侯府那般编排她,无非便是晓得他钟情于她。

可这样的钟情,他与她,甚说宁仪然,皆是心如明镜,是绝无可能摆在天光下的。

宁仪然的编排,虽说是女儿家的碎嘴,却是经由他无声的默许,才能讲出来。

他哪怕与外人解释一句,他暂且无议亲之意,与她商月楹无任何关系,今日她都不会对他如此启唇相讥。

今日便是薛瞻没来,她亦有打算,与宁绪之撇去所有干系,叫二人之间干干净净。

忆起宁绪之的那些言语,看似为她忧心,唯恐她被薛瞻连累,细了琢磨,却也是他的一片私心。

再往难听些讲,便是他觉着,她只是个依附旁人的物件,哪怕一朝失了容身之所也无妨,再寻一处便是。

他觉着,他便是那另一处。

忆及此处,商月楹扯唇低嘲,眼眉稍稍垂着,只觉心内枢了一口气没处撒。想倒转回去,想掌掴他几掌,掴碎他一厢情愿的臆想。马车在沉默中驶进绿水巷,暗窥薛瞻有了动作,商月楹旋即暂敛神色,挑帘跃下马车,自顾往府中去。

她心内仍想着悯的那丝气,辗转在廊下徐行,几晌拐过月亮门,捉裙的手摆开,轻轻推开寝屋的门。

跨槛而入,瞧清屋内未掌灯,遂旋裙朝外头喊:”…话音未落,两个手腕被炙热的手掌桎梏住,门在仓促间被掩紧。不见五指的昏暗里,她的背抵紧身后的门,双手被压在脑侧,丝丝酒气在她的两片唇之间勾勾缠缠,掩盖她未唤出口的话。薛瞻喷着炙热的气,贴着她的唇珠厮磨,不知过去几晌,舌尖才轻扫她的唇缝,缓慢舔咬她柔软的唇,放任他的气息浮浮沉沉,飘进她的身体里。商月楹蓦然被他落下一吻,说不惊诧是假的。大约是她亦饮了些酒,只觉他的双唇贴下来,贴软了她的腰身。心内有个声音叫她轻轻阖上两个眼,再悄无声息卷一卷舌尖,抵开两片唇间的缝隙,坦然迎接他的靠近。

相触只一瞬,他便得寸进尺窜了进去,滚一圈咽喉,将她的默许吞吃入腹。听她被堵在唇间的轻哼,手渐渐松了她的腕,辗转摩挲至腰身,却未料这一托却叫她泄力往下滑。

稍稍松开她的唇,急促呼吸喷在二人之间,薛瞻抚上她的乌鬓,碾平指腹间的细汗,忽捉来她的手搭在颈间,扣紧她的腰悬空身子,屈膝抵开她两条腿,桎梏她缠紧他的腰。

闻声她仓皇的惊呼,复又伴着她的鬓轻啄几下,再度贴上濡湿的两片唇。商月楹软声接纳他,紧迫的亲吻叫她的魂魄飘荡在黑暗里,心内跟着唇舌一并发麻,连呼吸都要被吞噬殆尽。

细密的润声不知过去几晌,他总算停歇,两片唇却在她软嫩的腮旁反复啄吻,一面贴着她,一面平复狂躁跳动的心房。良久,他才松开托着两条腿的手,兜着她站稳,稍稍俯身,在漆黑的夜里低目窥她,“在气什么?”

商月楹的胸前不断起伏,闻声他在问她,下意识答道:……什么?”他揽她入怀,下颌轻轻搭在她的肩,一把嗓像浸泡在热酒里,模糊又沉闷,“回来的路上,夫人在生气,告诉我,在气什么?”商月楹两片红唇翕合半响,方道:…你是不是瞧出我在气什么了?”若瞧不出来,何故这般亲她。

果真,腰间的手揽得益发紧,他的嗓音益发沉闷,“不要为他生气。”商月楹怔松一瞬,险些要推开他,抬起他的下颌,瞧一瞧他好笑的神情,“你在胡乱吃什么醋?”

“我竟不知你能醋成这样,"她咬弯了唇畔,剪起一条胳膊去摸他的脸,“去掌灯,让我瞧瞧你被酸成甚么模样了。”

薛瞻仍揽紧她不放,却倏而放柔嗓音,“夫人当真有些调皮。”一霎,商月楹忆起许临绍在他身侧絮絮叨叨的往事,到底有些羞赧,忙将手从他脸侧撤开,“你、你别放在心上……今日许临绍讲的那些。”薛瞻:“他讲的哪些?”

明知她的脸颊烧得滚烫,他仍俯身贴了贴,拖着语调启声:“是他讲要替你撑腰,还是他讲……你幼时的可爱?”

商月楹"…….自是那些往事。”

却说薛瞻闷笑一声,逗猫儿似的轻掐她的腮肉,低声道:“楹楹,我既心悦你,你的所有我都心悦,是你对外故作端庄的装腔也好,还是你刻意掩藏的真实模样也罢,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往后,你在我面前,想如何便如何,"他道:“让我也拥有一点知情的权利,好知晓你的全部,行不行?”

大约是他的语气太笃定,商月楹无声把他的鼻尖抚一抚,涓涓声线放得很轻,“你仅仅只是要这一丝权利么?”

他却笑一笑,“你一日不点头,我便暂且只要这些。”听清他言语间的直白,商月楹赧着眼眉撇开脸,剪起两条胳膊去推他,“去掌灯,我没有睡意,琢磨琢磨做些甚么。”待灯烛亮起,商月楹伏腰贴近铜镜,才瞧清唇畔的残脂,偏目瞧一眼他,两片唇亦有些红,竞还跟个没事人一般饮茶!匆匆擦干净唇畔,商月楹几步跨去他身旁,摊开一只手,“我也要喝!”稍刻,杯盏递来手中,捧着杯盏压下心内的跳动,商月楹偶然间低目窥他的腰身,忽而弯起一双瞳眸,歪了脑袋凑过去,“此刻还算早,你的寒渊我没摸过,能不能叫我摸一摸?”

薛瞻意外提眉,偏首反问道:“不是对这些不感兴趣?”.……我只是有些怕刺拉拉的血,”商月楹撇撇唇,“又没讲我厌恶这些剑啊刀啊的,你不是讲要我想如何便如何,我现在就想摸摸你的剑,你给不给?”薛瞻笑一笑,起身牵她的手,“给,去书房,寒渊在那边。”二人拉门而出,廊下并行几晌,拐进书房,由薛瞻取了寒渊剑出来。这厢笑呈与她,便道:“剑身锋利,出鞘怕伤着你,先摸摸外头?”商月楹满不在乎摆摆手,“我哪有那么娇气!”言讫去接他手中的剑身,甫一落入她两个手里,却带着她往下坠,她惊呼一声,蓦然使力将其托住。

匪夷所思左右睇一眼,她抬脸问他:“这样重,你是如何拎着它上阵杀敌的?”

“你从未握过剑,自然不晓得它是何轻重,"薛瞻兜着她的手,横开剑鞘,由着剑身照亮二人的眼,“我年少便握习惯了,自然用着顺手。”低目瞧着剑身映出的一双瞳眸,商月楹心念一转,狡黠笑笑,歪着脑袋瞧他,“先前瞧元青元澄耍剑,厉害得很,有没有什么女子能学的招数,教我比划比划?″

薛瞻垂眼瞧她的鬓,笑得益发诧然,“想学招式?”商月楹嘟起两片唇咕哝道:“也不是想学招式,就是好奇,那日我只眨几下眼,元澄就解决了那李鸪的随从,我险些没瞧清他是如何出招的。”轻轻戳一下他的肩窝,她捉了他的护腕晃一晃,“你比元澄厉害,教教我?”

倏软的声线仿若软进薛瞻心坎里,低窥仰面望他的花颜,他竞还能分神去琢磨,她向他撒娇,不过要学几个招式罢了。可便是要他摘星揽月,又有何妨。

天涯海角,星河万里,他亦替她寻来。

无意识点点下颌,瞧清她喜滋滋的眼眉,薛瞻只在心内痛诉自己的过分,她的诉求如此简单,他有何不能答应的?

思量几瞬,唯恐她无意伤着自己,索性旋身往树下去,抬起胳膊折下一截细枝,“刀剑无眼,伤了皮肉疼得厉害,先用这个试试?”商月楹接过树枝在手中摆弄,倏而旋裙刺一下他的心房,“你轻敌喽一一”薛瞻呼吸一窒,立在原地没动,感受心房的酥痒往四肢百骸蔓延,目光勾紧她鬓旁的秋海棠,缓缓往下落,窥她缃叶褂子上的锦绣花纹,觉着摆在他眼的一切,与她比之,都一霎失了颜色。

她就这样刺探他的阵营,好在是她,是她,他甘愿缴械投降。这样漫长的投降,直至商月楹歪着脑袋轻声唤他,才堪堪挣扎起来。薛瞻蓦然包裹她的手,旋着手腕挽了个剑花,“我教夫人几招。”他的手益发紧,只稍稍一瞬,商月楹便觉着指尖有些发麻。“手中若得兵器,便要时刻握紧,"他沉沉声线刮在耳畔,“不可轻易丢弃。商月楹忍下耳根的酥麻,岔了话问:“我乃女子,若要巧胜,又该如何?”他的手指顺着背脊往上,轻轻摁在她颈后往下两指宽的地方,“重击此处,趁其泄·.……

炙热的手指复又绕去前颈,指腹滑过她的咽喉,“一击毙命。”商月楹仰面避开,由他握着手勾出剑招,只觉举起的胳膊泛酸,“当真?”薛瞻:“虽能一击毙命,却难以巧胜,需得对方放松警惕。”她努努嘴,颇有些不满意,“还有旁的招数么?胳膊酸了。”薛瞻失笑松开她细嫩的腕,将其缓缓揉搓,“有,今日有些晚了,不若改日再教你?”

商月楹扫量他几眼,复又窥探夜色,遂点点下颌,“行。”言讫回花韵阁,未唤两个婢女伺候,只自顾摸了寝衣蜇入浴房,半响,方泅着发丝出来。

伏腰对镜而坐,绞干发丝的间隙,薛瞻沐浴完毕,晓得她夜间睡觉不喜光亮,便暂且灭了角落的灯烛,只留案上一盏明角灯。商月楹起身遥望,他却反剪胳膊撑在榻间,身躯后仰,独坐床沿盯着她。…总瞧我作甚?"她嘀咕道:“你明日不往金銮殿去了?”薛瞻:“嗯,不去了。”

商月楹诧异极了,不免凑近些,“为何?”他捉了她的手揽至身前,抵额在她柔软的小腹前来回轻蹭,“我旧疾复发,已向陛下告假半月。”

商月楹嗅嗅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心内一霎明亮,低声道:“今日金銮殿皇子暗斗,因三皇子掏出罪状死咬李鸪,又因我当街替九娘叫屈,旁人已认定你向三皇子投诚,连他自个亦这么觉得。”

“你向陛下告假,明面上叫旁人觉着你装腔作势,遮掩你与三皇子的关系,躲着余下的皇子,实则……″她揣测问道:“你此举,是一举两得,一来叫三皇子愈发相信你已投诚,二来,你借病遮掩,好腾出更多时间与五皇子去筹谋?薛瞻抬脸撞进她的眼,毫不掩饰眸中的惊喜,“夫人当真聪慧。”商月楹抿着唇,不自觉扬起细嫩的下颌,轻哼一声:“我可不是甚么都不懂。”

大约是成婚至今,习惯了他每日进出,听罢他讲要在府中陪她,商月楹竟咂巴几下嘴唇,回味起画舫那盏蔗浆的甜来。“不早了,"薛瞻松开她,歪着脑袋啄一下她的脸,旋身往案前去,“我去吹灯。”

未行几步却觉腰间衣料被轻轻拽住,讶然回首一望,却见她垂着眼,小声道:“你既往后半月都在府里,能不能.…”“能不能,"她咬几下唇,方艰难将话讲出来,“做三日的阿时?”一时无言,他错愕把她的赧色望进眼底,心内辗转几瞬,明白了她的意思。早在娶她进门的当夜,她排斥他的过分,无声抵抗他的卑劣,他就已知晓,她的一颗心被他劈成了两半。

一半用来与汴京的他周旋,一半仍留在扬州,留在那间小小的宋宅。他与她,虽又渐渐靠近彼此,他却晓得她的不由衷,明白她的最后一丝抵触因何而来。

而今,她已不再介意他的靠近。

却仍固执地想证明,薛瞻与宋清时,究竞是哪个在她心心房扎了根。沉默间,薛瞻稍垂眼眸,扫量她不施脂粉却仍绯红的双腮,几晌过去,倏软嗓音,“好。”

她怀揣的疑难杂症难解,他却在此刻比她先寻见一张良方。她要的答案,他已窥清。

但,她要亲身解开心内的郁结。

便是跋山涉水,便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亦能陪在她的身侧,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