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1 / 1)

夫君他表里不一 猫芒刺 5224 字 10个月前

第49章第49章

残阳西风,倒说好个凉意沁入心脾。许临绍摆手回雀笼巷时,在门口撞见歪着身子玩剑穗的圆眼侍卫。

这厢认出他来,许临绍挠一挠鬓角,扯开一缕笑凑近,“歙,你可是叫元澄?怎的到我家来?是我那妹子有事找?”元澄侯了许久,只提起一旁的食盒回道:“这不快立冬了,酿螃蟹再吃就差些意思了,大人吩咐我送一些给副使品尝。”闻声并非商月楹寻他,而是薛瞻,许临绍剔着眉,稍稍眯眸把元澄扫量一眼,未启声,只接过食盒,剪起胳膊摸出银匙开门,“替我谢过妹夫,进来吃盏茶再走吧。”

落许临绍几步进门,元澄目光左右滚一滚,疑道:“副使府中没有下人伺候么?″

许临绍:“要甚么人伺候?我不喜那些,索性没托牙人买。”满不在乎往树下一坐,许临绍抬脚交叠在石杌上,“朝中这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无事不登三宝殿,讲吧,你家大人寻我何事?”元澄忙拱手作揖,“副使厉害得紧,我家大人确有一桩小事要拜托大人相助。”

许临绍歪眼瞧他,只静听他讲清来龙去脉。末了,许临绍嗤笑一声,“我就讲我妹子眼睛不瞎,妹夫也不是个瞎的,怎的会向那三皇子投诚。”

“我倒是听你讲明白了,妹夫家那位弟弟手中有本假册子,妹夫打了二皇子的主意,想叫二皇子去争夺那本册子,好当作把柄一脚踩死三皇子,可这与我有何关系?”

元澄笑眯眯道:“大人作为兄长,自是要护住侯府,哪能这般容易就叫二皇子夺去,愈是防着,二皇子愈发觉得这账册的用处极大,皇城司有二皇子的人,若要动手,二皇子必定会指使皇城司前去。”“皇城司那些人的身手,大人倒也没放在眼里,若轻易叫他们抢走账册,未免露出端倪,副使身手好,手下的人也更胜一筹,大人的意思是,希望副使这几日在皇城司多留意,装作贪功冒进之状,将手下的人安排进去。”“而后呢?“许临绍挑起一侧眉。

元澄:“而后自是做戏做全套嘛,副使的人若能一剑刺伤大人就更好了。”这厢匪夷所思把他一望,许临绍指一指自个,“你见我是个听人唆摆的么?″

元澄未搭腔,只抿一抿两片唇。

几晌沉默,许临绍鼻腔喷出热气,摆摆手赶人,“晓得了,为了妹子,我会照办,把螃蟹带走,我不爱吃这玩意!”乌云幽邃,汴京近几日的天益发吊诡,汴梁河边来往的行人掀眼扫量天色,只暗呼一声′要变天了',忙裹紧身上的袍子往各自家中赶。立冬这日,章兰君歪在榻上同薛江林商量几句,仍打算吩咐小厮去都督府,只讲唤商月楹回来尝一碗饺子。

打从上回薛玉闹出那动静后,商月楹再未登过侯府的门,终归打断骨头连着筋,都是一家人,二房夫妻两个只爱和和气气的,又哪能叫其当真与侯府生分了。

原以为都督府那头又要拒了,孰料方至酉时便听下人回禀,讲是商月楹与薛瞻回来,拐步往大房去了。

二房夫妻两个忙喜滋滋忙活,自顾准备夜间的晚膳。这厢蜇入大房,见倪湘侯在薛江流身侧研墨,商月楹淡声唤了句公爹,薛瞻未启声,只静静立在她身侧。

倪湘一双眼泄出虚伪的惊喜,忙扯一扯薛江流的袖摆,“大爷!”薛江流掀起眼皮子睨过来,冷哼一声,复又埋首在纸上写着甚么。大约是晓得长子与家里另外两个都一并向三皇子投诚,薛江流这回倒说是未曾启唇相讥了。

商月楹原就只是过来走一遭,见状遂剪起薛瞻一条胳膊,佯佯垂下眼,“公爹既忙,月楹与夫君便不作叨扰了,二婶先前来话,唤月楹与夫君回来用晚膳,想必二婶那边正忙着,月楹与夫君先去瞧一瞧。”言讫拉着薛瞻拐出门,行至廊下方再度张唇,“你当真有把握?”咬一咬半片红唇,商月楹倏然凝眉,却也还晓得压低自个的嗓音,…他当真会在今夜动手?”

讲的正是使计引二皇子赵郢上钩,引他夜探侯府从薛砚明那处夺走账册一事。

赵郢原就被胞弟赵渊压住一头,这几年早已在心内枢了一口气,上回偏殿议事,又叫他眼睁睁瞧着燕州一案落入赵勉囊中,他自是益发恨得咬牙切齿。数日前将薛砚明手中有假账册一事传进赵郢耳朵里,赵郢哪里还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这厢揽一揽商月楹的腰,薛瞻歪着脑袋在她腮边轻啄一口,“你就这般不信你夫君?”

..…哪有不信,“商月楹撇撇唇,将脸摆开,小声道:“我只是觉着这样的大事听进心内叫人发慌。”

薛瞻牵紧她的手,指腹摁着掌心打圈,逗弄小猫儿似的晃一晃,“放心,若无十成胜算,我不会行此招数。”

商月楹只得拢一拢掌心,摁下心内的一丝惊惶。辗转过了酉时,戌时方至。既是围在一处用晚膳,哪有不唤大房过来的,于是商月楹难能又在今日一并见着了侯府所有人。大房屡次三番闹出姐龋,薛江流未启声,薛如言亦沉默用膳,便说这席间多是二房夫妻俩央着推杯换盏。

甫歇下碗筷,薛玉眼眉泄出一丝不自在,睇一眼商月楹便称要先行回房,商月楹歪着脑袋望章兰君,章兰君只讪讪笑几声,称薛玉还在因上回与旁人编排她之事忏悔。

究竟是不是忏悔,商月楹无从得知,好在她对此满不在乎,只顺着话搭了几句嘴。

眼瞧婢女在廊下更换灯烛,章兰君客气招呼商月楹往身前来,捉了她的手来回摩挲,“夜里冷得厉害,今日便先到这,回头二婶再唤你来府上玩,可莫要再当作瞧不见了!”

言语甫落,复又歪眼去打趣薛瞻:“大郎,还不快带你媳妇回去?”薛瞻起身向章兰君颔首,“多谢二婶提醒,只是我还有事与两个弟弟讲,这便先派人送夫人回去。”

说罢他招招手唤来元澄,“夜里回去仔细些,驭马时多瞧一眼路,别吓着夫人,明白么?”

元澄立时点点下颌,"晓得。”

暗窥商月楹离去,章兰君遂与薛江林互相睇眼,薛江林旋即扯了薛江流往书房去,只讲有话与他聊聊。

与三皇子投诚一事,在侯府已算不得秘密,此番闻声薛瞻有事与薛砚明、薛如言讲,章兰君心内明镜般,唤来婢女收拾一番,亦跟着退了出去。薛瞻寻了张椅子伏腰而坐,掀起眼去瞧默不作声的薛砚明,“四弟,你可知以物要挟三皇子,要替家中寻来多少麻烦?戚家这些日子可有寻你的麻烦?”薛砚明尚未启声,却说薛如言嗤嗤一笑,“砚明不过自保而已,我们可不像大哥,有官身庇护,怎的?大哥怕了?”薛如言掩不住羽睫下的讥嘲,在他看来,薛瞻与他二人有何区别?犟了那些时日,不还是眼巴巴投靠三皇子了?

既做了同样的事,又凭何摆着兄长的架子来训斥?薛砚明稍垂眼睫,只道:“大哥,二哥没讲错。”“既为自保,何故将自己卷进去?"薛瞻仿若听了天大的笑话,捧着杯盏呷一口茶,难能在二人面前扯出几丝笑,只那笑意不及眼底,“你二人当真蠢笨至极。”

“薛瞻!"薛如言忿忿起身,袖摆拂扫身侧杯盏,任其跌碎满地,“你休要仗势欺人!你今日到底要与我二人讲什么?”薛瞻搁下杯盏,沉声道:“你二人借我之势,像条狗一般绕着赵勉转,有何脸面反过来斥我仗势欺人?”

瞥一眼被数落得拧紧眼眉的二人,他道:“砚明手中那本账册,不知因何被赵郢得知,我今日留在侯府,便是帮你二人一把。”“…二皇子?“薛如言一怔,下意识道:“他是如何得知?”甚说薛砚明亦有些骇目,“大哥的意恩..……是我被二皇子的人盯上了?”薛瞻不掩眸底厌色,不耐道:“若未被盯上,我何至于留下?”即便如此,薛如言仍梗着脖子道:“他又岂知砚明将东西藏在何处!还能以性命相逼杀了砚明……”

话音未落,薛如言渐渐觉着薛瞻的神色不大对劲,但见薛瞻不动声色把手移去腰间,摁紧那把寒渊剑,凝神听着甚么。俄顷,只听他道:“来了。”

薛如言扇几下眼,“什么.……

“闭嘴!"未能说出口的话被厉声打断,薛瞻一霎冲出厅外。薛如言同薛砚明惊骇睇眼,蓦然斜斜窥清窗外的寒光,顾不得许多,二人忙吹熄了厅内的灯烛,旋即弓身出去寻一处藏身之地。孰料眨眼间有寒光袭来,求生本能叫二人险险往后避,仓皇又狼狈地在廊下滚落一圈,方看清四周檐上趴了不少身影,须臾间又有身影持剑追来,薛砚明忙狠拽薛如言的衣领,相互搀身而起,欲转背而逃。那身影却快极,当即一剑割开薛砚明背脊的衣料,幸在入了冬,袍子厚实些,尚只割开一丝皮肉。

可亦就是这丝皮肉的疼,叫薛砚明一霎明白薛瞻方才所言不虚,二皇子当真盯上了他,此番是为夺走账册,顺带夺走他的命。吃痛之下,他骇目圆睁,忍不住回首去望,却说那人不放过他,持剑就照他的面门劈下!

但比及更快的,是薛瞻的剑。

薛瞻冷目割开那人的咽喉,那人的血便直直溅洒在薛砚明的面上,仓促间,只听薛瞻沉声道:“守好你的东西!”薛如言抖着下颌缩肩靠墙,闻声忙去拉拽薛砚明,欲往薛砚明的院子那头逃去。

他二人眼下满心心满眼俱是惊骇,骇那二皇子竟如此胆大,敢派人夜袭侯府!敢对他二人痛下杀手!

眼瞧薛瞻与元青与那些身影缠斗,二人终是迈开步子踉跄往廊角去。方走几步,却说又有几人放过薛瞻,往这头追来,薛砚明当即拐了另一条道逃窜,高呼府中侍卫。

这一嗓仿若喊醒了那些人,仿若叫那些人忆起今夜所来是何目的,当即飞身上檐,须臾间往侯府深处去。

慌乱间意识到那些人奔着自个的账册去,薛砚明已顾不得许多,忙喊道:“大哥一一!”

薛瞻旋即飞身追去,元青亦跟随前往,见薛如言踌躇原地,薛砚明仍不放心,深吸一口气,自顾迈腿追了过去。

可他背后挨了一下,本就有些虚弱,又如何赶得上呢?尚未靠近自个的院落,便见薛瞻由元青搀在院门口,地上稀稀散散躺了几具尸体。

而薛瞻垂落的手紧握着泣血的寒渊发颤,另一只手却捂着肋下,指缝间淌出刺目鲜血,脸色尤为暗沉。

………大哥,"薛砚明滚一滚咽喉,艰难开口:“你受伤了?”薛瞻身手何其了得!能叫他受伤,那些人必已是痛下杀手,那他的东西…几晌过去,府中侍卫总算赶来,连带着一道过来的,还有薛江流与章兰君夫妇二人,便说薛如言亦踉跄拐步而来。

比及地上那几具尸体,比及薛瞻受伤,更叫侯府众人骇神的,是权利相争下的撕咬。

一霎,立在原地的几幅心肠蔓延出无数心思,在突如其来的惊诧之下,竟一时噤了声。

这厢在外头处理过伤口,薛瞻才赶回绿水巷。洗罢一身血腥气,换了件干净的袍子套在身上,薛瞻方辗转蜇进花韵阁,廊下掌着昏黄的灯,商月楹斑驳的影在窗后轻晃,细细瞧,手里似捧着话本在看等了半响,却未见她翻页。

晓得她是在等他回来,薛瞻心肺里溢满一丝甜,连肋下的伤口都不觉着疼了,只是到底有些心虚,立在门前几晌才剪起一条胳膊轻敲几下。商月楹一霎拉开门,攥着他的胳膊上下一扫量,蓦然稍稍吐息,只点着下颌,“没事就好。”

低目暗窥她为他忧神的眼眉,薛瞻拂开的那丝心虚益发渐渐往心房回溢,说不清是甚么感觉,只忽然生出一丝忐忑来。轻声进了屋,薛瞻寻了热茶来饮,动作不免几分遮掩。稍刻,商月楹挑帘进来,拂裙坐在他身侧,屈起两肘撑在桌面,兴兴问道:“东西叫二皇子的人拿走了?”

薛瞻未抬眼瞧她,只扯出一丝不知是安抚她还是安抚自己的笑,“很顺利。”

…你为何不看我?"歪着脑袋细细瞧他,商月楹暗自咂摸,只觉他有些奇怪,“也不亲我。”

言毕,薛瞻飞快凑近她身前,含住她两片唇轻咬,少顷,又收回身躯。他不亲倒也罢,这一口倒像为着应付她,商月楹益发狐疑,掰着他的肩道:“你很奇怪。”

大约是她稍稍使了些力,这厢盯紧他的脸,目光偶然往下落,忽觉他的肩背不如从前挺拔,肩头窃窃往里收,若非她窥得细致,险些叫他骗了过去!她不由自主松开他的肩,舌尖刮一刮唇缝,硬声道:“你有事瞒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不讲,我自去寻了元青来问。”……楹楹,"薛瞻垂着眼睫,不敢瞧她,似在心内琢磨着该如何与她说,“我说了,你会生气么?”

商月楹反而嗤嗤一笑,一双眼仍紧紧盯着他的神情,“你不说,怎晓得我会不会生气?”

薛瞻:…我受了些小伤。”

商月楹闻声手一抖,细细嗓音糅得很紧,“伤在何处?”于是当她的面,薛瞻逐寸将外袍解下,扯开中衣系带,连带着下颌也垂了下去。

肋下一圈缠着绷带,许是方才她的动作未收力,刺目的红逐渐往外泅,刺痛了商月楹错愕的眼。

或说是她迟迟未启声,只听他在问:“楹楹,你生气了么?”这厢把盘旋在口中的解释堪堪要说出来,却忽见她握紧两个拳,一条胳膊剪起,像是要打他,又像蓦然想起他的伤。悬空一瞬,又重重落在了桌面,震得杯盏摇头晃脑打了个圈。“薛瞻!你…我若不问,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瞒着我?这样大的伤口你与我讲是小伤,你这皮肉是金子银子做的,不晓得疼的是不是?"她愈往后讲,泪珠益发淌成两条长长的线。

一面抬手蘸走脸上的咸湿,一面又接着叱骂他,“这样的伤,你夜里与我睡在一起,我若翻翻身碰着你,这样的痛,你也要自己忍着么?你今日还叫我信你,你这样,叫我信你什么?我倒不如收拾收拾,趁早适应适应做个寡妇得了!骂过了,细细的声音又抽噎起来,胡乱擦一把濡湿的眼,仓皇靠近他,颤着指尖想要触碰他的伤,却又怯怯收回手,最终只能愣愣盯着他,瘪着唇哭道:“你到底疼不疼…….

很奇怪,商月楹未见薛瞻答话。

她不免重重吐息,又急又怕,“你说话呀!”烛光牵起她的眼眉悬在他的身上,她向来俏皮精怪,头回见她哭成这幅模样,薛瞻一时哑了喉,只能听她为他而哭的声音,劈开他的肺腑,钻进他的心里沉默间,他总算扯开唇笑笑,“楹楹,我是人,有血有肉,当然会疼。”商月楹恼极了,旋裙在他身前来回踱步,“疼,你晓得疼,晓得疼为何还会受伤?你打不过人家?”

...别生气,"薛瞻一双眼跟在她身上来回摆,轻轻叹气,朝她招招手,“坐下好好说,我不与你讲,就是怕你担心,我有分寸,刺伤我的人也是提前安排好的,只是瞧着吓人,并无大碍。”

言讫他反剪胳膊去扯外袍,复又见她淌着泪瞪过来,“这么晚了你还穿衣裳给谁看?”

暗暗觉着有些好笑,薛瞻遂起身褪去外袍,窥她一双眼像从他身上长出来,不免放缓了动作,顶着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将寝衣换上。拍一拍书案,他道:“你不喜血腥气息,我不便抱你,你自己过来。”这话讲得商月楹便是再大的气性都消散得一干二净,瘪起两片咬得通红的嘴皮子寸步挪去,背陷在边缘,垂着眼不吭声。“你夫君厉害,又怎么会打不过别人?“抚一抚她泅湿的鬓,薛瞻万分温柔拭去她眼尾的濡湿,“虽受了些小伤,却能勾起赵郢的疑心。”他很是有耐性与她解释:“我愈露出紧张模样,他愈发会怀疑那本账册,明知是本假的,他有千万种法子去诬陷赵勉,却总会因我的反应,忍不住要去投查其有没有一丝真。”

商月楹撅着唇,扇几下湿成一片羽毛的浓睫,下意识答道:“难不成你还能将它变成真的。”

孰料薛瞻含笑俯瞧她,"自然。”

在心内转了几晌,商月楹匪夷所思抬眼望着他,“你早已全盘算计好了?”薛瞻:“我这一剑哪能白挨?”

………心机深沉!老奸巨猾!”

夜风凄凄,刮落枝叶尖头的一丝寒霜,刮起诡谲的细细鸣咽。廊下的明灯被风拍得益发震荡,益发卷起长风,卷起一丝彻骨的寒。用温热的指腹烧干为他而流的泪,薛瞻逐寸歪身去亲商月楹的脸,极近轻柔地亲她的鼻尖,她的两片唇。

末了,他抚着她的后脑,手掌沉稳有力,像托着依靠与希望,软着嗓音道:“变天了,明日暂且别出府,我请柳玉屏与白承微来陪你。”诡谲的鸣咽在次日清晨吹进了宏伟巍峨的金銮殿。景佑帝近来只在夜里能短暂阖眼两个时辰,此番由德明搀着走出来,腰身益发弯,穿一身赭黄圆领袍,下垂的眼眉倒说还算精神。

因龙体抱恙,燕州一案便耽搁下来。

这厢见景佑帝精神尚可,当先一人持笏出列,便是戚家那位尚无实权的太尉戚闻礼。

但见他沉声道:“陛下,燕州一案,梁参着实可恶,竞连户部拨下的款项都敢贪,而今我朝国库充溢,却也不能叫那些款项流落在外啊!”言语稍稍一顿,暗窥景佑帝的神情,戚闻礼心内拉出一丝窃喜,又道:“老臣听闻三殿下前去燕州,到底寻出三处藏银之地,老臣认.……三殿下没有巧劳亦有苦劳,陛下不若再允三殿下一次机会罢!”一时间殿内有些微妙的吊诡,裴宿近来升了官阶,凑巧立在薛瞻身后,遂与他窃窃私语:“老弟,戚太尉莫不是得了老来疯?”薛瞻只稍稍侧身,当作听清。

旁的官员相互睇眼,在心内暗呼今日这三皇子怕说又要遭受斥责,满殿何人不知,他赵勉办事不利,回京当夜蜇进偏殿被景佑帝骂了个狗血临头,即便还要揽下此事,也不该戚家冒头啊!

沉默间,官员们以为会听见景佑帝斥责,不料却听左侧往前飘出重重一声呵斥,险些斥落他们手中的笏板。

“戚太尉!你竞还敢与父皇推崇三弟前往燕州,照我说,"但见那二皇子赵郢拧紧眼眉,重重拂袖,似瞧不起赵勉这般模样,满眼个鄙夷之态,“三弟实属贪得无厌!”

赵勉心内咯噔跳几下,忙偏头反驳道:“二哥!你在胡乱说些什么?”赵郢得意极了,恨恨剜赵勉一眼,旋即弓身上前,于袖摆内抽出一本账册递与德明,扬声道:“父皇!儿臣得到消息,三弟此番前往燕州,私下与梁畲相见,那梁畲不知其身份,只以为三弟出自汴京哪位世宦之家,梁畲欲升官,遂私下授与三弟银钱,此账册乃儿臣从三弟幕僚府中搜出!方才戚太尉称三弟已寻到三处藏银之地…

“这梁畲死得蹊跷,"赵郢压下阴戾的眼,讥嘲扯扯唇,复又拔尖嗓音道:“莫不是三弟已寻到十处!却故意将梁畲杀害!好独占那批款项!”那本账册已被德明捧去景佑帝身前,赵勉骇目圆睁,不明白此册为何落入赵郢手中!

顾不得他污蔑自个的言语,忙落下两条膝,额心紧紧贴着地砖,喊道:“父皇!那是本假账册!是薛家四子要害儿臣啊!父皇切莫听信谗言!”“薛家四子?"垂目扫量手中盖着梁参私印的账册,窥清一笔一划记下的数目,景佑帝沉声道:“薛卿,上前来一一”薛瞻与薛江流忙持笏出列。

景佑帝的目光只在薛瞻身上落去几瞬,几响停在薛江流身上,“近来有风声,朕听说,薛家二子、四子,才华斐然,满腹经纶,皆得勉儿青睐。”薛江流一霎汗湿了鬓发,只见他忙弓腰答道:“回陛下,犬子与侄儿只是、只是对三殿下心生仰慕。”

景佑帝许久未启声,阖紧两个眼不知在思量甚么,俄延半响,方听他道:“德明,请薛家四子进殿。”

薛江流心内骇极,频频抬脸朝薛瞻睇眼,偏薛瞻只垂着眼,一副静候训斥的模样,未曾偏身瞧他一眼。

赵郢反咬的动作太快,薛砚明尚来不及反应,进殿时一颗心近乎要跳出来滚一圈,仍陷在昨夜的惊惶里。

初见天颜,薛砚明惶惶跪下,两股战战。

“薛家四郎,“景佑帝沉沉发问:“这账册,可是出自你手?”薛砚明一双眼珠胡乱摆弄,答道…回陛下,……景佑帝:“那这上头的记载,每一个字,可都是真的?”薛砚明心内扑腾跳个不停,一时哑了喉,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本就只是造了册假的明哲保身!可眼下他在金銮殿!帝王身前,他如何敢扯谎!这厢颤颤巍巍,暗窥薛瞻与薛江流一眼,薛砚明觉着连双膝都泄了力,久久沉默着。

未料赵郢却替他答道:“回父皇,这账册上的记载自然是真的,儿臣昨夜得了账册,未免打草惊蛇,连夜派人去探查,果真在三弟府中查到私账,上头明明白白记载共授梁畲多少数目,与父皇手中这本账册上的记载,无一字对不上!赵勉瞪大双眼,满心个不可置信,忙扯了薛砚明的衣襟喊道:“何故如此冤枉我!你那账册分明就是假的!假的!你快与父皇说啊!”末了,推操间,趁旁人听不见,赵勉贴近薛砚明的脸,恨得咬牙切齿,“你今日若不说实话,我会一刀一刀剐了你!”此话饱含愤恨,仿若阴司厉鬼,薛砚明未料赵郢竞将假的变成真的,竞生出一丝期盼,期盼眼前这扬言要剜他皮肉之人,即将化为一捧尘灰。另一桩得知已久的隐秘亦被赵勉钳在他胸前的手推操了出来。傅从章眼见赵勉慌神之下失态,忙持笏出列,“陛下!臣认为,这薛家匹郎既仰慕三殿下,又怎会背着三殿下做出此事?定然是有人居心为之!”当先出言的戚闻礼哑了喉,闻声也忙道:“陛下,此事定然存疑!望陛下揪出小人,还三殿下一个公道!”

景佑帝终是睁眼,哪怕老态龙钟,目光仍锋利似斧,沉沉劈开殿中拉扯的二人,“闹什么?”

待赵勉慌神整好衣冠,景佑帝遂盯着薛砚明问:“薛家四郎,朕再问你一遍,这账册上的一字一句,可是真的?”

薛砚明颤着鼻息,心中来回思量,反反复复斟酌近乎半炷香的时间,最终抬脸答道:“是真的!三殿下此番去燕州,将小人一并带了去,也是小人提的主意,叫三殿下亲身前去,得燕州百姓敬仰。”“孰料意外撞见三殿下与梁畲私下有来往,小人唯恐有朝一日被殿下灭口,遂抄写此账册,用作自保。”

“除却这账册,小人………“薛砚明话锋一转,额心贴地,掩去眼中的阴狠,“小人还有一事要与陛下交代!”

若都活不成,他下阴司也要拉赵勉垫背。

保不齐他揭露那桩隐秘有功,死不了呢?

景佑帝:“哦?是何要事?”

薛砚明:“此事涉及天家隐/利…….”

话语甫落,赵勉骇目圆睁望了过来,眸底的嚣张威胁一霎被惧色所替代,不可置信盯着薛砚明这头。

朝臣互相睇眼,有几晌骚动,俄顷又回归吊诡般的死寂。薛砚明复又道:“请陛下屏退不相干人等一一”朝臣倒吸一口气,暗骂此子着实胆大!此处乃金銮殿,他们来此上朝,他轻飘飘几句便叫帝王屏退,到底是何隐秘值得如此!这厢唯恐景佑帝不给机会,薛砚明索性心一横,喊道:“此事与先太子有关!”

赵勉险些软了两条腿,幸得傅从章及时揽住他的背,才不叫他在殿前失态。提及先太子,景佑帝总算做出反应,沉沉望一眼薛砚明,旋即摆摆手,“今日作罢,薛家、谏议大夫,还有朕的好儿子们留下。”旁的官员心内虽惊骇,迫切想知晓到底是何隐秘之事,却说亦只得匆身退了出去。

俄延半响,殿内唯余寥寥几人,连帘后的内侍都被德明赶了出去。赵勉死死盯着薛砚明,一双眼有多想杀了他,两片唇说出来的话就有多惊惧,“子潜啊,你可莫要犯傻,父皇面前可不是什么都能说的。”窥清他的惶然,薛砚明只觉自个赌对了,扯出半丝狰狞的笑,旋即朝景佑帝道:“陛下,小人曾为三殿下幕僚,除却撞见三殿下与梁畲私下来往,在汴京时,小人亦曾见过三殿下悄然出城去见一人。”景佑帝未启声,倒说德明暗窥帝王神情,清清嗓,问道:“那三殿下见的是何人?”

薛砚明额心贴在地砖上,笑得益发捐狂,“小人原是不知其身份,那日只听殿下唤她敏娘,而后又听三殿下言,待他继位,便立马将那位敏娘接进宫。”“小人原以为这敏娘只是三殿下养在城外的娘子,”他道:“后来回府,小人才突然忆起,先太子妃曾因舞姿名动汴京,而先太子妃数年前自请前往城外替先太子一事,亦得汴京百姓称赞,先太子妃的闺名,小人依稀记得,有一个"敏'字“唯恐认错,小人又在某日跟随三殿下出城,寻去了先太子妃栖身之地,孰料先太子妃根本不在那。”

赵勉这回没能得到搀扶,双腿一软落了两膝在地。德明惊骇不已,骤然听见景佑帝闷咳,忙剪起胳膊替帝王顺气,不忘斥责薛砚明,“小郎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薛砚明长跪不起,含了一丝怨恨的嗓音却响彻大殿,“先太子妃被三殿下藏在城郊玉清山脚下的一座私宅!陛下若是不信,可派人去寻!便知小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赵郢错愕回首,去望瘫软在地的赵勉,这般心虚模样,哪怕不去探查,他亦信了十分。

一阵狂喜涌进咽喉,赵郢近乎藏不住癫狂的一双眼,忙旋身道:“父皇,此事罔顾人伦,三弟虽犯浑,又怎会做出这般人神共愤之事?定是这薛四郎在扯谎,父皇不若派人去请大嫂来,以此证明二人清白!”他口口声声为赵勉叫屈,言语间却抑不住得意,仿若赵勉失势,已是势在必得。

景佑帝的目光沉沉,“德明,派贺骁亲自前往。”贺骁乃皇城禁军首领,若非万分要紧之事,必不会叫他出马。薛砚明匍匐在地,抖着心房未曾吭声;薛瞻静静立在原地,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薛江流按捺住心中惊异,连吐息声都放得极轻;薛家三人三副心肠,自是各有思量。

赵勉从未料想过与大嫂苟.合之事会被薛砚明知晓,他只期盼派去护着大嫂的侍卫能机警些,莫叫贺骁害死了他!

这般想着,赵勉只觉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漫长到他只能死死盯着膝前的地砖交缝,不敢侧目窥景佑帝一眼。

不知过去几晌,跪到双膝彻底知觉时,贺骁去而复返。赵勉麻木转首去瞧,在瞧清那张带着仓皇神情的熟悉花容时,一霎阖紧了两个眼。

他听见贺骁在答父皇的话。

“陛下,臣先去了趟观庙,确有一位与先太子妃身形相似之人,而后臣依着陛下的吩咐,去了玉清山的山脚,果真在私宅见到了先太子妃。”先太子妃齐氏甫一进殿,见了跪在地上的赵勉,还有甚么不明白的?她倏然软了两条腿,只知趴在地上重复求情,“父皇……父皇,儿臣知错,儿臣真的知错!求父皇绕儿臣一命啊!”

赵勉面色惨白得像被阴差勾去魂魄,已摇摇欲坠。赵郢心内得意,忙不迭惊呼,“大嫂!你、你与三哥怎能如此!大哥往日待你那般好,险些就差摘星揽月!你怎可如此啊!”齐氏却只抖着嗓,身躯也颤着。

沉默中,景佑帝倏然起身,由德明搀着,缓步行至赵勉身前,“勉儿啊,朕对你如何?”

赵勉下颌发颤得厉害,“父皇对儿臣……自是极好。”“身为皇子,三岁习书、五岁习武,朕的几个儿子里,除了你大哥,你是与朕最像的,"景佑帝稍稍仰面,不知在窥何处,神情却仿若陷进回忆里,“哪怕你幼时躲懒,朕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勉儿,你就是这般报答朕的么?”

景佑帝转背行至齐氏身前,沉声道:“当日选太子妃,朕的儿子一眼就瞧中了你,在朕身边将你夸出一朵花来,朕的儿子离朕而去,朕怜惜你,才叫你承欢皇后膝下。”

“你们一个两个将朕玩弄于鼓掌之中,如今看来,是朕错了,"景佑帝神色平静朝贺骁招招手,“将齐氏带去无人的地方,杀了吧。”“既有人假扮太子妃,那便一直假扮下去吧。”齐氏骇极,不顾胳膊被钳制的疼痛,胡乱挣扎哭喊道:“父皇!父皇!儿臣知错,儿臣知错啊一一”

“德明,吩咐下去,皇三子勉,德不配位,与官勾结,羁押天牢,无朕口令,不得放出。”

赵勉一霎泄出所有气力,眼皮翻了翻,险些晕厥殿中。这厢正侥幸想着,薛砚明忽听景佑帝在唤自个,忙摆了身子应声。景佑帝眯眼扫量他几响,忽道:“你揭发此事,虽有功,可你心思狡诈,依旧该罚。”

薛砚明惶惶埋首,"陛…

景佑帝侧首吩咐德明:“朕闻薛家四郎病弱,便去医官院请位医正随其回侯府,何时诊治好,何时再叫薛家四郎出府吧。”薛砚明骇目圆睁,未料景佑帝竞要将他幽禁在侯府!甚么叫诊治好了才能出府?他何来病弱之症?

可这样的惊惶,已不便再留在殿中了。

德明招招手,立时有内侍剪着薛砚明的胳膊,将他连拖带拽了下去。大约是赵勉失势,薛江流紧张之余抖落了笏板,景佑帝见状倒说亦未吭声,只摆摆手,吩咐德明将他带出去。

皇子争·储,景佑帝心内如明镜锽亮。

许是薛江流的紧张勾出了一些微妙的感觉,景佑帝竟又将目光往薛瞻身上一落,“薛卿为何一声不吭?”

“你家四弟如此计谋……”

“薛卿,你可知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