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第50章
“薛卿,你可知晓啊?”
天光映进金銮殿,将影拉得很长,赵勉尚未出殿,闻声总算将目光掠向薛瞻,惶惶心房不免又生出一丝侥幸。
是啊,薛瞻还未启声,薛.……
薛.……
赵勉匆匆剪起胳膊往那厢伸,孰料赵郢与赵祈启声,又将他的手蓦然拍回原地。
赵郢一双眼左右摆,只在心内斟酌几晌,暗窥薛瞻平静的脸,视线不由往肋下落,忆起昨夜他安排的手下来回禀之事,俄而,竟是扯开一丝快.意的笑。那般护着、那般紧张,都督又如何,跟错了主子,站错了队,照样要在今日被他赵郢踩在地上,狠狠碾成一捧灰!
他立时伏腰往前迈半步,“父皇,昨夜儿..…”“父皇!"孰料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赵祈倏而拦断他即将出口的言语,旋身向景佑帝解释:“薛都督前些时日旧疾复发,一直在府中静养,此事满朝皆知。”赵郢从鼻腔哼出一声,大约是心内过于得意,只勾着一线讥嘲的笑盯着赵祈,睨他卑微如蝼蚁的可笑挣扎。
景佑帝沉沉扫量薛瞻,几晌过去,只道:“薛卿如今病好了?”薛瞻伏腰颔首,答道:“回陛下,臣已大好。”景佑帝嗤嗤而笑,言语间多是些意味不明,“薛卿这病,病得倒是时候。”赵郢得意极了,不自觉把下颌微挑,全然是副胜者姿态。.父皇,“赵祈紧抿两片唇,温润眼眉往赵郢那厢瞧上一眼,不免怯怯,惶恐道:“儿臣可还记得那位朱九娘?李鸪得以伏法,全凭都督夫人当街为朱九娘喊冤叫屈,都督夫人如此良善,都督又岂会…”他话堪堪只讲一半,末了,又佯佯咬腮,“父皇在担忧甚么,儿臣深有所感,事到如今,儿臣亦有一桩隐秘不得不说与父皇知晓。”景佑帝偏头睇来一眼,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竟是笑了,“祈儿也有秘密?”
“好啊,朕当真有几个好儿子,“景佑帝摆摆手,不顾德明劝阻,自顾掀袍伏腰而坐,就屈膝落在殿前阶梯之上,“讲吧。”赵祈略一踌躇,弓身往前,轻声道:“父皇可还记得宋侍郎?”赵郢心内咯噔几声,心砰砰往咽喉跳,立时瞪大双眼盯紧赵祈的背,语气含一丝连他自个都尚未察觉的威胁,“五弟,宋侍郎逝世多年,好端端地,你替他作甚?”
“二哥当年被宋侍郎所救,眼下提起救命恩人,该是怅惘之态才是,二哥怎地这般躲闪?″赵祈稍稍偏目,借以袖摆遮掩瞥一眼赵郢,眸中凉意辗转与殿外的寒风重合,令赵郢从头至脚打了个寒颤。景佑帝一双眼在二人间扫量,俄延半响,道:“郢儿,让你五弟说。”赵郢深吸一口气,只得抿着唇往后靠,下颌隐隐发颤,泄出一丝惶然,斜瞥一眼赵勉,却又从他面上勾来侥幸,覆在自己脸上。“是,父皇,"言讫赵祈不再转首瞧赵郢,那些话从两片薄薄的唇间钻出来,却说是绵里藏针,狠狠刺进了赵郢的致命点,“宋侍郎大义,当年为救二哥,不顾自身安危替其挡刀,实属震撼儿臣。”“儿臣身为父皇之子,深知父皇一生爱民如子。”“儿臣妄自揣测父皇心内所想,此乃一罪,可儿臣仍要说,“赵祈言语稍顿,复又开口:“满朝皆知当年秋狩,不知从哪闯来一批刺客愈对父皇行刺,而后二哥不顾性命替父皇挡刀,宋侍郎却是为了救二哥殒命。”“母妃常怨儿臣忘事,父皇亦是知晓,可儿臣前些时日连连发梦,梦见那位宋侍郎长跪金銮殿外,任凭父皇如何吩咐都不愿跨入金銮殿半.…说话间,赵祈眼风斜斜往赵郢身上落去一眼,隐含一缕微妙,“儿臣醒前,只依稀记得宋侍郎讲,冤魂与凶手不可同处一殿。”暗窥赵郢一霎惨白的脸,赵祈扯了扯唇,腰身伏得更低,“亦是如此,儿臣总算忆起一桩往事。”
“幼时儿臣性子懦弱,惶惶跟在几个兄长身后,亦不敢轻易出言。”“那场秋狩,儿臣不过昭年,原是要留在宫中,是父皇恩赐儿臣,才叫儿臣一并跟着前往,“赵祈垂着眼,仿若如鲠在喉,几晌才道:“儿臣难能被父皇带在身边,高兴极了,那日便甩开随行的内侍,自顾要替父皇猎一只野兔,未料竟亲眼撞.……
阖紧一双眼,沉默几瞬,他总算再度启声:“儿臣眼瞧二哥与几人在商量着如何行事,如何行刺,又如何唱罢一出好戏。”“听闻刺客刀上淬了毒,可父皇不知,即便宋侍郎不舍身去救二哥,二哥哪怕被砍伤,亦能活得好好的。”
“二哥早已服下解药。”
德明立在景佑帝身侧,一双眼早已骇极,目光频频往景佑帝身上落,忍不住又去瞧鬓边尽湿的赵郢。
虽说景佑帝先前叫赵郢莫要打断赵祈,可赵郢到底慌了神,咬着腮忿忿质问赵祈:“五弟!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宋侍郎于我有恩,我此生绝不敢忘!你不过是发了几日梦,过去这么些年,儿时臆想又如何能当真?”寥寥几句便只道此事乃赵祈荒谬之想。
赵祈却一掀衣袍落下两膝,跪于景佑帝身前,“父皇!儿臣亦曾想过此事究竟是臆想还是真的,斟酌几日,儿臣到底做了件错事!”“为证实心内所想,儿臣趁二哥不在府中,只身前往,只为一探究竟,果真在二哥府中找出了一丝踪迹,许是二哥谨慎,当年与刺客的交易之证仍留存到.……”
“赵祈!你此乃构陷!“赵郢终于跳脚,忍无可忍骂道:“你竟敢私自潜入我府中,你居心何在!甚么交易之证!当年我分明处理得.…”言语未落,却见赵祈侧身回望,冷目盯着他。陡然意识到自个方才都说了些什么,赵郢绝望之下阖紧了一双眼,只暗道陷进了赵祈的圈套。
赵郢一霎噤声,德明却惶然惊呼。
赵祈收回视线,倏软一把嗓,恳切道:“父皇,宋侍郎一心为国,心怀大义,薛都督身上淌着一半宋家的血,又如何会对父皇不忠?”景佑帝孤坐阶上,久久未言,久到殿外的长风逐渐停歇,久到赵郢觉着头上悬了把利斧,只悬着,却不知何时往下劈。良久,景佑帝渐渐摧毁脸上的平静,泄出眼底的痛惜,“宋卿在世时,常与朕言,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于邪,原来,是朕教不好儿子。”德明忙忧道:“陛下……”
景佑帝濡湿了眼,仰面环扫一圈金銮殿,“而今朕老了,这大殿总归要易主,几个儿子斗来斗去,朕心中有数。”
言讫他又缓缓将目光往赵郢脸上落,“可朕万万没想到,早在十余年前,你便生了如此险恶之心,罔顾旁人性命。”或说是他的目光太悲戚,赵郢益发只觉死到临头,两条腿一软就跪了下来,仍挣扎着,“父皇,您休要听五弟所言……景佑帝浑浊的眼在赵勉与赵郢之间来回扫量,不知是忆起从前的父子情谊,又或说是在对比之下怀念起早逝的长子,竟有几分令人拭泪的动容。可这样的动容,却再难敞开心房教给二人。景佑帝疲极,闷咳几声,摆摆手,与赵郢道:“你三弟羁押天牢,你便幽禁府中,日夜吃斋,替宋侍郎超度吧。”
赵郢骇目圆睁,忙膝行至景佑帝身前,不顾礼数拽起景佑帝的袖摆,仓皇洒下惊恐的泪,哭喊道:“父皇!几臣知错,儿臣知错了!父皇,您怎可将儿臣幽禁?父…”
适逢刮进一阵风,吹走了那丝动容,景佑帝由赵郢拽着,一双眼却益发冷,无情无绪盯着赵郢,吩咐德明唤来贺骁,将其与赵勉都带了下去。或许是对宋澜的惋惜之情将心房溢满,景佑帝再瞧着薛瞻时,只余轻轻叹息,“薛卿,是朕对不住你外祖一家。”
薛瞻神色平静颔首,“外祖父在天有灵,岂会怪罪陛下。”谏议大夫掩着心内的惊骇窥清了这桩桩隐秘之事,见赵勉赵郢犯下此等恶事,又暗窥景佑帝神色,却仍定了定神,弓身往前迈几步,道:“陛下,二殿下三殿下身为皇子却如此行事,按官·..……”言下之意便是一个羁押天牢,一个幽禁,到底罚轻了。景佑帝却道:“朕何尝不知?可朕是皇帝,是一国之主,肩负国之大任!千千万万个百姓都在朕的庇护下,朕虽有儿子,却也要为子民考虑,边关平息才多久?朕若一夜之间死了两个儿子,焉知旁人觊觎之心?”“朕养废了两个儿子,“景佑帝垂下眼皮,“却还有无数子E民.…”他已疲惫至极,“让他们先活着.……”
谏议大夫绷着下颌细细思量,几晌在心内叹气,“陛下仁慈。”俄顷,他又道:“陛下,恕老臣直言,燕州一……景佑帝静静凝望赵祈的脸,眼中早已窥清他的谋算,却未挑破,“祈儿。”赵祈走出两步,倏然埋首道:“父皇,经此一事,几臣深知不该一直活在父皇庇佑之下,该像父皇一般去庇护子民,父皇,儿臣愿前往燕州,尽数找回丢失的款项。”
景佑帝复又侧目去瞧薛瞻,但见薛瞻垂着眼应声,“陛下,臣亦愿前往。”适逢咽喉涌上一股腥甜,景佑帝闷咳几声,心内明镜般,只摆摆手,“去吧,此事若再办不成,你二人也不必回来了。”这厢一直旋裙在前厅踱步,商月楹忍不住再三寻来元澄问,薛瞻究竞何时归家。
元澄面上虽咧开唇笑一笑,指腹却不由自主摩挲剑穗,“夫人莫急,大人言语未落,忽见商月楹一霎惊喜眼眉,捉裙跨过门槛往廊下奔去。这一奔,倒像奔命似的往外赶,惊得白承微与玉屏两个连连惊呼,忙提起步子追去,方追两步,瞧清拐廊过来的高大身影,却又堪堪顿住,半晌相互睇眼,一笑无言。
风扑在面上刀刮似的疼,商月楹却只顾往前跑,惴惴不安的心总归落地,叫她跑近了要往薛瞻怀里跳,临门一脚陡然忆起他肋下有伤,匆匆止步险些歪了身子,叫他扶住才没闹出笑话。
来回剪起胳膊几下,只得牵着他的手扣紧指缝,上下把他扫量,反复唤道:“薛……薛…….”
薛瞻泄出一缕笑,轻轻将她拉进怀里,抚着她柔软的腮,“急什么?就这么不信我?”
商月楹合起双目,还细细吐着气,闻声捉来他的手贴近心房,由着心跳声震动他的手掌,“这里急,我也管不了。”言讫,她没忍住环住他的腰,脸颊轻蹭他的胸膛,尚能分出一丝心神来调笑,“连寡妇该做些甚么事我都想得差不多…”薛瞻不免失笑,屈指轻弹她的背,“哪有这样想的?”廊下风大,二人拉拉扯扯抱着到底不像话,言语甫落,薛瞻牵紧她的手蜇入厅内,见了玉屏与白承微先俯身作揖,“今日多谢二位陪着夫人。”玉屏忙回一礼,白承微满不在乎摆摆手,“裴宿早先就与我通了气,我待你家夫人如亲妹子一般,何须言谢?”
他既平安归家,玉屏与白承微不好多留,推辞掉晚膳,只道外头要落雨了,自顾套了车回家去。
雨说落就落,二人立在檐下听雨,雨声沉闷,钻进耳朵里击打得耳膜发痒,商月楹的声音却益发轻:“陛下真将他二人处置…”薛瞻环着她的腰,轻轻吐息,“陛下只是暂且将二人羁押幽禁,不到最后一步,仍不能放下心来。”
见商月楹歪着脑袋瞧他,薛瞻俯身亲几下她的脸,扯出唇畔的笑,“今夜收拾收拾,明日带你前往燕州。”
方才已晓得他要往燕州去,商月楹也没做多想,这厢听他要带自个一道去,她一霎瞪大眼,“我为何也要去?”
薛瞻挑起眉看她,“变了天,风要刮去人的性命,我怎敢将你丢在汴京?自然是将你带走。”
“放宽心,把春桃带上,就当是去燕州转一圈,"他啄吻她的唇角,卷湿她两片唇,含糊道:“我护着你,做你身边的侍卫。”待天色暗沉些,二人对坐用罢晚膳,商月楹摆了身子辗转回花韵阁,唤来荣妈妈与秋雨,并着春桃,将次日要启程往燕州去的消息一并告知。荣妈妈晓得有薛瞻陪着,倒说算不得紧张,只自顾替商月楹收拾衣裙,塞了些厚实的氅衣,“奴听说燕州那种地方,热的时候恨不能将人热死,冷起来又像面上淬了刀子,夫人可要记得多穿些才是。”秋雨很是不高兴,埋着脑袋鼓起两个腮,手中活计却也没停,“夫人,奴婢不能去么?”
商月楹笑一笑,凑去将她的腮戳扁,“妈妈要管的东西太多,你若也走了,我这花韵阁归哪个管事呢?”
这话听得秋雨心内飘飘欲.仙,噗嗤一声笑出来,“夫人放心,有奴婢在,保证不叫旁人躲懒!”
春桃正收拾着妆匣子,歪了脑袋来问:“夫人来瞧一瞧,带哪些好?”商月楹凑去窥一眼,指一指蝴蝶兰发簪与新得的秋海棠簪,“还用问?就这俩,带多了是累赘,来回戴戴就好。”
春桃嘀咕道:“讲起来夫人的生辰快到了,不知生辰那日有没有回京.…”“我的生辰快到了,那你可有想好自个的生辰礼?"商月楹笑吟吟轻弹她的额心,“别忘了,你我生辰也就隔了三日。”有时便是这般巧,春桃刚进商家时,总缩着肩怯怯望着商月楹,干起活计来益发笨手笨脚,还是商月楹自个觉着她这模样有趣,成天带着她干些偷摸的场事,主仆两个这才益发亲昵。
商月楹逗弄春桃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央着她唤自个阿姐。春桃自知身份,哪敢唤出口,常常也只是涨红一张脸,摆着手躲开她。往年在商家,每逢商月楹生辰,商恒之总问商月楹想要甚么,商月楹甫一回院子,又问春桃想要甚么。
春桃不搭话,商月楹便自顾寻些珠花送与她,又或说是旁的她爱吃的点心。想到此处,春桃佯装揉一揉额心,笑嘻嘻道:“今年不一样哩,夫人嫁了人,与都督修得圆满,奴婢的心愿可要好好琢磨。”商月楹遂笑一笑,只在心内咂摸着该寻个甚么玩意送与她。却说这厢收拾得热火朝天,那厢许临绍却叩响了都督府的门。引泉晓得他是何人,忙请他进府,旋即转背去唤商月楹,孰料许临绍三两下揪紧他的衣领拽回身,不耐啧声,“急着跑什么?我话都没讲一句呢,我不是来寻妹子的,你把你家大人唤出来,我有话与他讲,进去了又是饮茶又是这样那样,麻烦得紧。”
薛瞻闻声出来时,许临绍正歪着身子靠在廊柱旁赏雨。见了他,先上下扫量一圈,吭笑两声,“你还真会算计,受了伤跟个没事人似的,我妹子没流几滴眼泪?”
薛瞻:“还是多谢副使相助。”
许临绍斜眼睇他,“今日金銮殿的事我可都听说了,你要与五皇子前往燕州去。”
“我来呢,也无旁的事找你,其实你将妹子托给我照看也无不可,可我又琢磨几晌,觉着妹子未必愿意依附我,"许临绍倏而站直身子,三两步跨去薛瞻身前,低声道:“三皇子羁押天牢,我会替你照看着,此去燕州匆忙,商伯父与秦姨来不及嘱咐,我托大来嘱咐一句。”
雨势渐大,风益发凉飕飕的,许临绍紧盯着薛瞻的脸,几晌沉声道:“记着,我妹子怎么去,就该怎么回。”
因梁畲身死,又早已知晓十处藏银处,佯佯跨马出了汴京,再行几十里,赵祈便吩咐着换了舒适的马车。
为着不引起旁人怀疑,赵祈与薛瞻计划抵达燕州后再盘踞半月。往燕州赶的路上益发寒冷,车轴声不知卷走多少昼夜,薛瞻肋下的伤不知不觉已好全,抵达燕州后,便与赵祈一道寻了城外一间宅子落脚。当夜赵祈进了趟燕州城,往衙门走了一遭,冷声将梁参卷走户部款项一事告知。
复又与众人言明他此番奉皇命前来,那帮官员冷汗涔涔,心内暗骂好个梁畲,贪得厉害却不叫他们晓得,面上却连连应声,只讲会配合赵祈,哪怕挖遍燕州城,亦会将藏银处找出。
本就是装样,赵祈故而不多留,只讲薛都督一道同来,宅子里缺几个伺候的下人,叫燕州官员挑几个机灵的送去。
而后的日子里,赵祈白日里同薛瞻往外去,装模作样与官员搜寻,夜里却是与夫妻两个推杯换盏,好不痛快。
大约是山高水远,这样的痛快一丝也传不回汴京。因赵郢在金銮殿揭发赵勉与梁畲私下来往,复又唤薛家四郎上殿,牵出萝卜带出泥,赵郢赵勉一并受罚,却叫赵祈与薛瞻前往燕州,汴京那些个官员再近钝,也总算惊醒,薛瞻那厮投靠赵勉,不过是假象。细细咂摸,薛瞻何时摆出过投诚的姿态?
官员们心内盘算,只暗呼薛瞻这厮当真心机深沉,兜了好大一个圈子骗过了所有人!
永宁侯府,薛江流砸碎了满屋玉器,脸色白得似外头枝叶下的寒霜,骇着一双眼,几晌才将话给吐出来,“逆子!逆子!好个盘算,好个心机!连他老子都防着!三皇子羁押天牢,我薛家二子同他凑得那么近,若陛下想起清算,薛家焉有命在!”
“他倒好,另攀了富贵往燕州去了!"他砸碎满屋子的东西还不解气,又一路掀倒好些个桌椅。
薛如言在一旁慌神,却还晓得劝一劝他,“父亲,父亲,别砸了!”薛江流的官职这些年止步不前,原本暗暗搭上了工部邹大人的船,未料金銮殿一事,这邹大人倏然避他如蛇蝎!
心内恼极,薛江流转背重重扇了薛如言一耳光,“你好好读你的书能怎的?晓得你投靠三皇子那日我就该将你拘在府里!现下好了,满意了?往后你再考中进士又如何?陛下、哪怕是日后的新帝,晓得你曾替三皇子办事,又岂会赏你个体面的官身?”
薛如言脸皮子被打得歪向一边,身躯踉跄几下,闻声薛江流怒斥,抵一抵腮,讽道:“父亲,只许你与大哥往上爬,不许我另谋出路是么?”薛江流回首怒瞪,目光却未免有几分心虚,”…你晓得什么?”“我做儿子的能晓得什么?"薛如言吭声恨道:“你休要怪我走了歪路!我读了那么些年的书又如何?你总讲薛瞻是逆子,你瞧不起他自个拼来的官身比你高,明里暗里却用他压着我!叫我一举得中压过他!好满足你的私欲!”他笑得几分凄惨,“是么,你是个文官,自然想有个做文官的儿子,薛瞻打打杀杀不晓得哪日就没命了,若有个进士儿子,往外头去讲,往你礼部那堆同僚里去炫耀,多有面子!”
“甚说有个进士儿子,你再要续弦,你那副心肠都能稳实落进肚子里,邹家那位大人也高看你一眼。”
“可是父亲,凭什么呢?"薛如言垂眼环扫满屋狼藉,燎着满眼的火,恨声喊道:“你官位止步于此,你想另娶邹家那妇人,靠邹大人的托举往上爬,我即便知晓此事也从未过问一句!”
“薛瞻他年少离家,你虽厌恶他去了边关回来变了性子,虽厌恶他动辄与家里闹出姐龋,却仍受着礼部同僚对你的恭维,父亲,你心中明白,他们恭维的不是你,是做了都督的薛瞻!”
喊过了,薛如言好笑着扶起一张椅子,歪着身子落下去,“父亲,装了这么些年,儿子总算宣泄出来,父亲也莫再掩藏了,其实父亲自私虚伪,只顾自己,这些儿子都晓得。”
“父亲又凭什么斥责我另寻出路呢?”
“父亲口口声声为薛家打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儿子明白,父亲也明白,可父亲是真的为了整个薛家么?要儿子讲,不如一把火烧光,咱们一齐下阴司去吧!”
薛江流受惊窥着他,几响才讲出话来,“你疯了!”骂完又忆起甚么,三两步跨去钳着薛如言的肩,沉沉发问:“邹家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薛如言满不在乎挣开,笑道:“我自个撞见,自个猜的。”薛江流心内那股火又泄闸似的冒出来,指一指薛如言,厉声喊道:“我不管你从哪听来的,没有的事,你从今日起老老实实在家,哪也不许去,我管不了砚明,却管得了你!”
这样的嘱咐,还仿若从前那个严父,只事到如今,薛如言自知行错一步,已失了全身的力,无从再去计较、再去受用了。厅内争吵得厉害,便是谁也未曾察觉,倪湘已掐紧帕子在窗外静听半响,不晓得她听去多少,也不晓得她是个甚么心思,只在厅内静声后,愣着一双眼,被冬莺搀回了自个的院子。
比及大房,二房寂静得益发吊诡。
因着是景佑帝的安排,薛江林烧干了五脏六腑也不敢往薛砚明的院子去,景佑帝要他养病,这话掰碎了瞧,已是明晃晃的幽禁。这厢歪坐在窗后,薛砚明垂眼盯着案前一碗黑黝黝的药汁,迟迟未有动作。小厮婢女尽数被撤走,如今他的院落已几近落败。愣神不知几晌,直至天色暗沉发蓝,风声凄凄,薛砚明才勾一勾指尖,剪起胳膊将药汁尽数洒去窗外。
病弱只不过是个幌子,这药他喝与不喝,又有甚么打紧呢?垂目扫量自身的狼狈,薛砚明满眼个不甘心,咬一咬腮,旋即走向角落,无情无绪掀落了蜡烛,俄延半响,冷目看着整座院子被烧得仿若天光大亮。闻声有人匆匆往这头赶来,薛砚明捂着口鼻藏在角落里,面无表情暗窥下人救火,窥久了,觉着差不多了,自顾趁乱逃了出去。凭何他被幽禁!
凭何他一辈子都要做那笼中雀!
薛砚明逃出侯府后立时蜇入一条小巷,方伏腰歇气几晌,忽听巷口有人唤他名字。
他下意识侧头往巷口望,待看清是甚么朝他袭来后,忙转背逃开一一可肉体凡胎哪跑得过划过虚空的箭矢呢?
薛砚明被一箭穿心,骇目扫量身前挂着血丝的箭矢,咽喉′嗬嗬'几声,一股腥甜却蓦然涌出来,方一迈步,又是一箭穿透身躯!直至咽气,薛砚明仍睁着一双溢满不甘心的眼。只是这样的不甘心,被拖去无人处,一把火燎干,最终扔回了他奔命逃出的火笼里。
子时的梆子敲过,侯府的走水总算被下人力挽狂澜,薛江林赶到时,章兰君并薛玉揽在一处哭哭啼啼,忙声追问下才晓得薛砚明已葬身火海,烧得面目全非。
薛江林一时受不住打击,歪着身子晕厥过去。这厢忙得鸡飞狗跳,天牢里,赵勉一双眼死死盯着腕上的镣铐,半边身子沉默陷进枯草里。
外头蜇进脚步声,赵勉剪起眼皮去看,却说是个小厮打扮的身影披着斗篷过来。
待得侍卫转背离开,小厮沉默几响,才颤着手掀开斗篷,露出一张保养得当的脸。
…母妃,“赵勉一霎睁圆眼,并着手膝行过去,面上总算有了情绪,“母妃,母妃,可是父皇叫您来看儿臣的?父皇可是消气了?父皇不会叫儿臣一辈子待在这牢里对不对?”
戚贵妃抖落两行泪,抚一抚他的脸,呜咽道:“我儿受苦”“你父皇近来龙体益发抱恙,皇后得知你5.………你与那齐氏之事,一病不起,而今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才靠傅大人帮衬着进来。”戚贵妃凝望着他,没忍住低斥,“我儿糊涂!怎可做下那等有悖人伦之事!”
赵勉撇开脸答道:“敏娘已死,父皇未因此事要儿臣性命,证明父皇对儿臣尚有几丝父子情谊,母妃定要再帮儿臣劝劝父皇。”“傅大人忠心,”赵勉压下一双阴戾的脸,低声道:“母妃若得机会与傅大人见面,请母妃帮儿臣带一句话。”
戚贵妃忙凑近些,“你要作甚?”
言讫她捉紧赵勉一双手,沉声道:“薛家四郎害你至此,母妃早已侯他多日,未想他今日逃出侯府,给了母妃机会,他如今已经失了魂魄,往阴司去了。赵勉痛快吐着气,几晌回握戚贵妃的手,恨声道:“不止是这厮,赵祈、薛……
他卷起眼底的癫狂,泄出滔天的恨,“他们的命,我也要!”燕州总归要比汴京冷上许多,寒风似斧,稍稍往外去,便要劈开人的五脏六腑。
半月过去,赵祈并着薛瞻细细搜查燕州城,琢磨着时日,总算不再装样,一并找齐最后三处藏银点,在燕州官员的恭维下踏上了回汴京的路。车轴滚过竹林,淌过阵阵风声。商月楹坐在马车里,歪着身子靠在薛瞻肩头,手里把玩着她送与他的那把匕首,“这几日愈发冷,屋子里倒是暖和,方才在外头站了一会,我的脚便失去知觉了,也不知这里的百姓如何受得住的。”薛瞻抚一抚她的脸,“这些时日辛苦夫人陪我做戏。”“哼,你可晓得还有两日便是我的生辰了?“商月楹努努嘴,“届时还未赶回京,你要送我甚么?”
薛瞻笑一笑,歪着脑袋去亲她的脸,两片冰凉的唇少顷离开,方要启声讲,但见他蓦然敛起眼眉,撑着手掌抵紧车壁。商月楹吓一跳,刚直起身子想问发生何事,却一霎瞪圆一双眼。马车驶得益发慢了。
薛瞻沉声喊道:“元青!”
大人,这林子不对劲,"不知几晌元青的嗓音才传进来,“有埋伏。薛瞻泄出眼眉间的戾气,一手摁紧寒渊,一手揽紧商月楹的腰,低声道:“楹楹,莫怕,待会抱紧我,切记闭上眼睛,我免不得要杀人了。”大约是被骇住,商月楹不由自主屏紧了呼吸,一双手紧紧环着薛瞻的腰身,气憋得久了,再泄出来却打着颤,“…会、会有事么?”她很是想薛瞻如往常那般抚一抚她的鬓,柔声与她讲一声放心,可回答她的却说只有沉默。
尚来不及细细思量,忽听马车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近乎一霎,刀剑相撞的鸣响又撞进车帘。
商月楹惊呼一声,但见马车倏然振荡,薛瞻扣紧她的腰,俄顷,飞身撞了出去。
旋裙落地,立时有寒光刺痛她的眼,剑尖近乎逼近她的下颌,却被薛瞻揽着她的腰转身避开,旋即反剪胳膊割开了那人的咽喉。商月楹心内扑通跳个不停,一颗心被五脏六腑挤得要呕出来!那厢春桃被元澄护着,元青冷目与人缠斗,赵祈在手下的掩护下靠近薛瞻,沉声喊道:“这帮人是三哥派来要你我二人性命的!定然是戚家!”侧踢一人腰身,重重将其砍断咽喉,薛瞻竞还扯出一线笑,“戚家?想要我的命,还差点意思!”
孰料林中并非藏身这一波人,言讫,但见马车后又飞身跃出一波人,照着商月楹的肩迎头砍下!
薛瞻立时揽她避开,不免提剑扛住这招,却在这极短的间隙里叫另一人钻了空子,一剑划开了他剪起的胳膊。
咬着腮避开几招,窥扫一眼马车拴着的骏马,薛瞻动作极快,一霎劈开栓马的绳索,扣紧商月楹的腰将她送上马,旋首厉声喊道:“元澄!护着夫人走,驿站等我!”
又是几人袭来,薛瞻杀红了眼,仍护在骏马身侧,不叫商月楹断了半根发丝。寒渊早已泣血,连他的下颌亦溅洒无数血珠。几晌元澄解决掉几人,拎着春桃往这头来,春桃被托举在商月楹身后,元澄只仓促嘱咐一声抱紧夫人,当即转背劈开另一匹骏马身前的绳索,翻身跨马,重重一拍商月楹身下的马,见马飞奔出去,立时一夹马肚,追赶而去。直至跑出一截路,商月楹握紧辔的一双手仍在发颤,风刮在面上疼得厉害,她却没甚么心思去管脸皮子有没有被风刮裂。哪怕是这样的时刻,她尚还有一丝冷静,晓得不该留在原地成为薛瞻的累赘,晓得扬声安抚身后的春桃,“春桃!你莫怕!抱紧我!若颠下去了你的腿会摔断.……”
言语甫落,当先几人于两侧持绳而出,元澄一霎拉高马蹄拦停骏马,商月楹冷不防被绳绊住,惊叫一声,与春桃一并从马背滚落,翻进了右侧的灌木丛。元澄顾不得许多,飞身下马,怒骂一声′拿命来',愤然卷进缠斗。商月楹只觉双膝与手肘火烧似的疼,眩晕几晌,重拾清明后,忙唤着春桃的名字朝她爬去。
末了,见春桃闭眼歪在树下,商月楹瞪圆一双眼,因太害怕而久久蓄在眼眶的泪珠一瞬砸下,…春桃,春桃,春桃!春桃你莫吓我!春桃!醒过来!”大约是握着肩摇晃得厉害,春桃悠悠转醒,竟还扯唇朝商月楹笑一笑,“夫人莫怕,奴……奴婢无事。”
商月楹揽过春桃一条胳膊,费力搀她起身,方走两步,却一霎被春桃重重往外推一一
并着一声剑刺进皮肉的声音。
商月楹骇然旋首,但见春桃肩头被剑伤,只身用皮肉替她挡住利剑,抖着嗓朝她喊道:“小姐快逃一一!”
言讫,春桃阖紧一双眼,忍着满身的痛将自个拔了出来,动作飞快蹲身抓起一捧灰洒在那人眼前,骂道:“杂碎!拿命来!”旋即摆开身子往另一头钻去。
那人果然被惹怒,大约是觉着有足够的时间解决两个毫无身手的女流之辈,竞提了剑就朝春桃追去。
在极度的骇然下,商月楹怔在原地,但也只是一瞬,就是这一瞬,叫她在心内忆起自个与春桃的生辰还未到,怎能折在此处?怎能折在此等贼人的剑下!
仓皇间窥见甩落在地的匕首,商月楹一霎忆起在某个夜里,薛瞻交与她的招数。
抖着手将匕首捡起,商月楹复又捡起两块尖石,揣着她与春桃的一线生机,拼出一身的气力往那头追赶而去。
待见了春桃跌靠在树根下的影,见她还好好的,商月楹倏而在心内松了一囗气。
那人许是在琢磨如何给春桃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最后一击,追了过去也只是缓缓举起剑,像是晓得春桃已无处可逃。商月楹脚下仍未停,一面快步靠近,一面将手中其中一块尖石扔向那人身侧的灌木丛。
趁那人稍稍分神的间隙,商月楹头一回露出狠戾之色,高举手中最后一块尖石往那人颈后向下两指宽的致命处砸下!-重击此处,趁其泄大.……
薛瞻那日的话骤然浮现。
商月楹重重击下,震得指尖发麻。
-一击毙命。
那人果真在吃痛之下摆着身子晃了晃,商月楹紧盯着他反剪胳膊摸向后颈,立时抽出匕首,使力环紧他的咽喉,一霎闭眼,重重将其咽喉割开!直至那人瘫软倒地,直至被那人的身躯带倒在坚硬不平的地面,商月楹仍未松开匕首,奋力爬起身躯后,商月楹复又高举匕首,往那人心房刺下!元澄解决完所有人赶来时,便见商月楹向来秀丽干净的一面花颜被溅满血珠,正骇然盯着她手下的尸身。
像把弯钩一般,死死盯着。
而这厢没了人要护着,薛瞻显然没那般吃力,待杀尽最后一人,正稍稍喘息,还未死透的一人却倏而翻身,摸了一枚暗箭便往赵祈那头射去!未料一道箭矢划破虚空,生生截断了那袖箭。那苟延残喘之人亦被接踵而至的箭矢射中肩头。当先一人跨马而来,却是骇目圆睁的许临绍。他匆匆扫量地上残尸,立时翻身跃至那人身前,当机立断先卸其下颌,旋即掏出麻绳将其胳膊反捆,双脚亦紧紧捆着。
“幸得赶上了!“许临绍旋身扫量一眼,道:“我盯着三皇子,未料却得知戚贵妃潜入天牢,而后两日便打听到戚贵妃持重金下了追杀令,兜兜转转寻一江湖门派,前往燕州要你二人的性命!我当即便往燕州赶来了!”扫量一眼四周,许临绍沉声问:“薛瞻,我妹子呢?”薛瞻一霎收了剑翻身跨马,“我比你更急!”虽说元澄身手亦是一流,可薛瞻仍放心不下,甫一得到喘息,立时便要去寻商月楹。
几人当即跨马往前赶,往前赶了数里,窥清地上的尸身与暗绳,薛瞻蓦然慌了神,却还晓得凝神辩一辩四周的动静。听得右侧灌木丛有声响,薛瞻神色一紧,踉跄着下马赶往那处。俄延几晌,几人窥清商月楹时,都不免怔愣在原地一一春桃捂着肩靠在树下,肩头的伤已由元澄简单包扎过。商月楹腮边溅满血珠,脱力靠在树下,一双手握着匕首不停打颤。这厢听见动静,掀眼去瞧,瞧清薛瞻的脸后,商月楹总算卸了手上的力,瘪瘪唇,费力撑着树干站了起来。
……薛瞻,你怎的才来?”
“许临绍,你怎的也来了?”
“我.……….”
“我忍不住了,我….…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