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番外20
他一点都没有夜闯女子闺房的尴尬,反而像进了自己的屋子。掀开帐幔,崔湄睡得正熟,堂中燃烧着的香,淡而袅袅,却让崔湄根本醒不过来。
而此时的萧昶,哪里还有白日那种温和的,谦谦公子的模样,君子不欺暗室,可他人都在崔湄的闺房里,大喇喇的,丝毫不做掩饰,坐在她的床边,目光贪婪。他伸出手,放在她的侧脸,捻起一缕发丝卷在手指上,举止间就像她已经成了他的所有物。
屋内忽然又出现了一个人,一身黑衣,腰挎雪亮的横刀,一进来便跪了下去,半点也不敢看上首那人的动作。
“陛下,宫内一切如常,并无异像。”
当然不可能发生什么所谓的异像,他早就拿捏住成王的命脉,叛党均已下狱治罪,除了北方蛮族有些蠢蠢欲动,大周境内,海晏河清。不过蛮族冬日发了白灾,他们每年入冬都要南下打草谷,他新提拔的朱小将军,已经在边城摆开阵势,请君入瓮,不怕蛮族来,就怕他们不来。“太后娘娘把赵氏女接近了宫,摆出常住的架势,这一回陛下已经继位亲政,怕是立后之事,在先皇灵枢一下葬,前朝赵国公就要提起。”萧昶嗯了一声,沉默不语,望着床榻上熟睡的崔湄,眉宇间染上几许戾色。“朕也觉得奇怪,谢氏女贤淑,萧氏女明艳,就算是太后母家赵氏女,也十分清秀可人,可朕偏偏就不喜欢,一靠近就觉得反感难受,哪怕是谢氏女,也一句话都不想跟她多说。”
萧昶还年轻,今年也不过将将二十,他并不跟那些纨绔子弟似的,眠花宿柳,毕竟他这个位子,想要什么干净的女人没有,非要去烟花之地,脏了身子四他也不喜欢身份太过低微卑贱的女子。
“父皇一直体弱多病,朕十一岁开始监国,帮父皇分忧,这朝堂内外,倒也无需靠联姻稳固朕的皇位,朕并非不喜欢美人,只是觉得天下女子,朕总要寻一个家世性格才貌,都要最出众的,才能配得上朕这个皇帝,那些宫女太谄媚,太卑贱,朕不喜欢,朕将来的孩儿,怎能出自她们腹中。”暗卫并未搭话,他早已习惯萧昶的脾性,有时候他说话,只是为了自顾自的说,并不需要下面的人附和奉承他。
他们这位年轻的陛下,如此痛恨出身不高的女子,事实上他的生母,不过也是宫女出身,那女子生下皇子后,只能封个美人,都没法抚养自己的孩子。或许就是幼年时的经历,让他厌恶出身不高却满腹心机的宫女们。不过身为男子,逢场作戏是难免的,他还一直觉得,他们年轻的陛下,是风流性子,毕竞长了一张不安于室,过于男生女相的脸。结果西京那些贵女,他一个都不喜欢。
萧昶几许叹气:“朕看了那么多贵女,没一个心动的,还一直以为朕好男风呢。”
李公义虎躯一震,想起玄衣卫的小哥哥们,全都是盘靓条顺,宽肩窄腰大长腿的年轻小伙子们,难不成,陛下这是把主意打在暗卫上了。这,这种分桃断袖的事,在汉室皇族也不是没发生过,他抖了抖,瑟缩着,盼着陛下可别把自己给瞧上。
“其,其实,那些贵女娶回来,也不是非要喜欢,到底也算给各世家派系一个交代。”
李公义盼着陛下至少正常娶妻纳妃,不然自己和同僚们屁股不保,他不知道别人愿不愿意出卖自己的屁股上位,可他李公义对陛下忠心耿耿,战场杀敌,战场外伺候服侍,却不包括伺候到床上去啊。萧昶哈了一声,很不屑:“朕跟太后,跟成王叔斗了十年,好不容易如今大权在握,朕那么辛辛苦苦,就是为了不被人掣肘,这不是交代,是恩典,这个恩典朕可以给也可以不给,不给,前朝朝臣又能奈我何。”“陛下毕竞要立皇后,至少要生个太子,不然将来这基业拱手让给宗室,微臣都替陛下不甘心。”
萧昶笑了两声:“谁说要让给旁人,朕这不是瞧上了一个。”瞧上了一个,还是别人的老婆,臣子之妻。李公义觉得前途灰暗,陆子期可是状元郎,很有才华,也是陛下看好的,要重用的臣子,却瞧上了人家的女人。
“陆家真是过分,请了我饮宴,把人带出来跳了支舞,我挺喜欢的,本想登基后一切尘埃落定把人接走,谁知陆家言而无信,居然把人给了陆子期,不过一个月罢了,就成了新科状元郎的夫人,我可是皇帝,怎么能跟自己的臣子抢妻子。”
他还在说话,在否认。
李公义小心地瞥了一眼,心中叹气,陛下的手仍旧放在那姑娘的脸上,卷着她的发丝,不肯放开。
萧昶的性格,他很了解,可以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表面上温和谦逊,看上去礼贤下士,实则跟谁都不交心,冷心冷肺的很。可为了这位状元郎夫人,他们陛下都做了什么呢,为了把陆子期拘谨在翰林院,下了宵禁令,让全城的客栈不能营业,只有这一家客栈开着,确保状元郎夫人只能住这家店。
一个月前暗示赵国公,他要重用陆子期,这是一位乘龙快婿,赵国公寿辰请了他,陆子期为了给赵国公筹备礼物,不得已将家中所有的银子拿来,去给走国公买了一尊汝窑白瓷。
状元郎手里没钱,就只能接受陛下的帮助,而陛下适时跳出来,表示自己是状元郎的好友,帮她照顾家眷。
寻常照顾家眷,不过是帮几个活钱,哪有他们陛下这样的,这上房所有的家具被褥,都换了新的,饶是这样陛下还不满意,觉得客栈的屋子逼仄,住着不舒坦,寻常住客栈,哪有那么多上好的银丝炭给人用。就说那顿饭,那是宫里御厨做的,那些从南海长江运过来的鱼虾,便是太后也没吃到。
陛下显然是对这位状元郎夫人,动了真心。不过是嘴硬,不肯承认罢了,毕竟这位夫人,出身实在卑微,又是臣妻。“这可怎么办呢,她已是陆卿之妻,若是强行收入后宫,朕的名声,可就糟糕了,君夺臣妻,传出去怎么都不好听,朕可是要做千古一帝的人,怎能私德有亏。”
李公义不敢说话,既然怕顶着骂名,那就放弃得了,别抢人家状元郎的妻子,这么处心积虑的接近,目的是什么,难不成单纯做好事?要笼络状元郎,直接塞给人家一百两银票,不是挺好的。
“所以,得让陆子期心甘情愿跟她和离,休了她,让他献上妻子也不能心有怨怼。”
李公义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陛下,您既对夫人丢不开手,不如就直接下旨让她入宫好了,难道陆翰林还能真的跟您对着干,若是陛下顾忌名声,让夫人先去道观修行半年,换个身份再进宫……“蠢货!”
萧昶毫不犹豫的嘲讽,李公义缩了缩脖子。“朕真的下旨了,岂不真的成了君夺臣妻,如今他们夫妻感情甚好,朕强令他们分开,不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你不知越是外力阻碍,一对男女就越是情比金坚,认为他们的爱能对抗全世界呢,我不仅要她的人,还要她的心,下旨倒是容易,可做坏人,让她恨我,有什么好处吗。”李公义是想不到,陛下还要玩两情相悦的把戏:“那要怎么办,微臣瞧着陆大人对崔夫人感情也很深,怕是不好分开。”这事不好办,一不小心,萧昶又失了美人心,又让自己看重的臣子恨自己了。
萧昶轻嗤:“陆爱卿当然爱重这位夫人,不然他考上状元郎,却没被榜下捉婿,还惦记着她,已经能说明一切,不过湄儿也的确当得他的情深义重。”一时间,李公义竟不知他是说好话还是说坏话。“不过也仅限于此了,湄儿没有家世,可给不了陆爱卿助力,年轻时情热,自然可以有情饮水饱,可陆爱卿的同窗,都开始往上走,偏他一直是个清苦翰林,在无水衙门时间长了,施展不了报复,你说他能不怨恨?正好,国丧结束,就把榜眼和探花,调去御史台和户部吧。”萧昶托着腮:“对了,朕记得,他推了跟云华的婚事,云华也挺喜欢他的,嗯,不过云华是郡主,将来有可能是公主,坏了他入仕的前程,他未必会答应。”
“那就让朕的好舅舅去,赵家女也有几个没出嫁呢,他一定愿意提拔一个郁郁不得志,未来却大有前途的清苦翰林,只要他受到一次岳家提拔的好处,就会放弃湄儿,他们之间有了裂缝,朕不就有了可乘之机,到时候朕好生扮演贴心郎君,想来湄儿很快就会沦陷,爱上朕,倒是再接她入宫为妃,就顺理成章了。“嗯,自然,还需要一把火,烧的更旺些,要让陆爱卿对不起湄儿呢。”李公义木着脸,听着萧昶自言自语,怎么用计谋去抢夺另一个男人的妻子,把聪明才智用在夺人妻子上,整个人都是僵的。萧昶毫不客气的坐在状元郎夫人的床榻边,一手托着腮,一手把玩着她的手指,俨然已经把她当做囊中之物。
番外21.
陆子期在翰林院不算太好过,他早已得了消息,国丧后,自己同期的榜眼和探花,都有了去处,甚至连二甲的进士们,或是外放,或是留京,前途都是明晰的。
家里有关系,运作得当,自然能去油水多的地方,寒门出身的没有门路,就只能外放,去没油水的苦寒之地,从县令开始熬。可基本上大家都有出路,只有他还留在翰林院,陛下至今没说,要让他做什么。
翰林院不是不好,朝中有说法,非翰林不入阁,翰林院本就负责起草诏书、编写国史,与皇帝天然亲近,容易得到提拔。但一辈子待在翰林院,能有什么前途,无权无势,清水衙门,他陆子期头悬梁锥刺股,拼命读书这么多年,求得,是封侯拜相。陛下先前还赞了他才华过人,不仅一次对他表示看好,这也让他去年一段时间,成了西京炙手可热的新贵。
只是随着陛下一直未曾说,给他安排什么官职,西京那些权贵也就淡了下来,已经有人再说,他是因为拒婚云华郡主,陛下要为皇妹找回场子,才晾着他今日下了大雪,翰林院倒是有炭火,只是并非上等的银丝炭,烧的时间长了,屋子里全是烟,闷得人难受,他在翰林院又不是掌院大人,更不是供奉多年的老翰林,那些熬资历的老翰林倒有个学士的名头,还是从四品正经官呢。每年举办经筵典礼,朝考,遇直省文武乡试、会试、殿试时充主考官,考选、教习庶吉士,也威风凛凛,大权在握。可这些翰林学士,哪个不是已经上了五十岁,老得胡子都白了,难道他陆子期要在这清水衙门熬一辈子,就为了做个四品翰林学士?“子期,勤政殿的人送来了饺子,正热乎呢,快来喝一碗饺子汤。”他们刚才去送拟好的诏书,踩了一路的雪,又一路走回来,脚冻得都没知觉了,他们这些没品级的翰林,朝廷自然不给配汤婆子用,只有屋里有一炉炭。有钱人家的公子别说汤婆子了,手炉都用得起,西京时兴起一种香熏球的手炉,在手炉上头有镂空雕刻的小格子,把香料放上头,用底下的炭火熏着,又暖又香,那是只有大户人家才用的起的精致玩意儿,不是他们这种寒门出身的能拿出来的,炭不要钱吗,香料不要钱?就连那手炉都几两银子一个呢。陈平窝上塌,还把靴子脱下来,搁在炉旁烤着,这一冷一热,脚也不会不出汗,再说男人的靴子能有什么好气味儿,被火一烤,那气味蔓延开来,差点批陆子期熏了个倒仰。
他皱着眉头,却什么都没说。
西京做官都有自己的圈子,权贵们自然跟权贵们是一个圈子,这里面还有所谓的帝党后党清流,而寒门进不了权贵圈,就只能报团取暖。他若表现出嫌弃,只会被自己的寒门同期,在背后说自己清高,不合群,若跟同期都处不好关系,他便更是孤家寡人了。所以他只是在炉子边,放了个香饼子,被炭火一炙烤,果子的香气就略微遮掩了一些脚臭味。
陈平嗅了嗅:“子期兄,这是什么香,怎的这般清凛,嗅之令人心旷神怡,怕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吧。”
“是薄荷冷香,内子自己制的,并非什么名品,给我提神醒脑用的。”陆子期就那么点俸禄,怎么可能买得起名贵香料,薄荷是崔湄自己种的,只买了些龙脑冰片,没花几个银子。
是因为他说,在翰林院总要跟人一起上值,那榻和被褥都要跟人同用,陆子期嫌脏,恼的很,崔湄费尽心机,给他制了这香,至少能让他上值的轻松些。“子期兄的内眷倒是贤惠,可惜子期兄早早成婚,若是娶了云华郡主,还用得着在这跟我挤一个屋子?”
陆子期已经不再说什么坚守贫苦,不为五斗米折腰的话了,在江州陆家时,他虽见识过陆家富贵,但陆家都是一些纨绔子,吃不了科考的苦,整日斗鸡遛狗不干正事,那样的富贵,陆子期看不上限,觉得没出息,他的清高让他不盾跟陆家子弟同流合污。
“瞧瞧人家谢公子,在翰林院是什么待遇,再瞧瞧我们。"陈平啧啧有声。谢公子,便是簪缨世家的谢氏公子,这回先帝大行后,他长姐就要入宫封后,这谢公子长得好,文采好,被点了探花。他的文章陆子期看过,水平就是二甲的水平,算不得有多惊才绝艳,长得也没自己出色,但他有谢家加持,姐姐是未来皇后,得了这个探花之位,陆子斯是瞧不起的。
进了翰林,不管是同年的进士们,还是那些学士前辈,居然纷纷讨好巴结谢探花,反而把自己这个状元郎撇在一边。谢探花在翰林院独用一院,冬有银丝炭夏有用不完的冰,就连吃食都不吃翰林院供的,只吃家里带来的,光那食盒就有半人高。而最让人难受的,谢探花在翰林院不必打点关系,更不必怕得罪谁,只消做好自己分内事,就能得到清净,然而他陆子期却不同。讨好上峰,不能抢功劳,不能太显眼也不能泯然众人,光是结交人脉,维护关系,就让他心力交瘁。
“你要是能娶郡主娘娘,那郡主娘娘能让子期兄受苦?定把你生活搞得妥妥帖帖,子期兄,我是真佩服你,你怎能拒婚拒的这么坚决,要是郡主能瞧上我,我就算把家里的黄脸婆休了,也要娶。”“这怎能一样,内子为了我,吃了很多苦。”“诶呀,子期兄有原则,念旧情,糟糠之妻不下堂,你让她做妾呗,要实在觉得委屈她,就让她跟郡主娘娘两头大,关起门来不分大小,只是在外面,让她喊郡主姐姐,敬着郡主些不就好了,我瞧那郡主娘娘可还没死心呢,前些日子还差遣宫女来问过子期兄。”
陆子期不说话,闷下头,喝了一口饺子汤,国丧期间不能饮酒,他这架势倒像是苦闷喝酒的模样。
“子期兄跟我们不一样,不为富贵折腰,我就是俗人一个,胡乱瞎说,你别放在心上。”
陆子期摇摇头,表示没往心里去。
然而比起谢探花的日子,同是翰林,大家都是读书人,都有才华,他的优越感消失殆尽,别人凭借家世,就能更上一层楼,就能过得更好,更游刃有余。他曾万分鄙视出身,认为不是凭自己本事,他有才,早晚有出头的一天。然而就算成了状元,成了大周第一,鲤鱼越过龙门,却也是从一个池塘跳入一个更大的池塘,更需要人情世故,更需要比拼家世,比拼人脉。他不过寒窗苦读十余年,怎比得上那些世家百年前年,数代子孙的努力,怎比得过人家有个未来皇后姐姐,王妃妹妹。大家都有捷径可走,偏他的捷径被自己掐断。如今再后悔,对云华郡主说,想娶人家,岂不成了出尔反尔的小人。“过几日座师寿宴,子期兄可想好了送些什么?若是座师高兴了,没准把咱们推荐去油水多的地方呢。″陈平嘿嘿傻乐。陆子期笑的勉强,甚至笑的颇有些苦涩。
他手里只剩三十两银子,三十两能干什么,而且即便送了礼,也不一定能得到赏识。
赵家那位国公寿宴,他实在见识了西京的富贵,谢家居然送的,是一株一尺高的红珊瑚,这是他一辈子都买不起的,却不过是谢家随手送出的玩意儿。在这样一步登天的富贵面前,那些同甘共苦的夫妻情深,算什么呢。他曾觉得,崔湄蕙质兰心,可以用人家看不上眼的野薄荷制香,就是为了让他过得舒心一些,可那些勤俭持家,那些贫穷的甜蜜。在此时,竟成了梗在喉咙的横骨。
御膳房送来的饺子,舍得用好料,陈平吃到津津有味,吸溜吸溜,连那些饺子汤都喝了个一干二净。
陆子期却觉得,有些苦涩,从喉咙处,渐渐的,蔓延到了心口去。不管如何,座师那里,他还是要试一试,银子不够,他就只能写信,让崔湄再送一些过来,为了前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陆子期觉得,自己越来越成了自己讨厌的那种人,可他无力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