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1 / 1)

归巢 木羽愿 4310 字 12个月前

第12章第12章

门外。

服务生自然也听见了里面传出来的隐约声响,看见那位美艳绝伦的耿小姐僵在了原地,脸色阴沉,却不敢再进去。

也对,就算猜到里面在发生什么,盯上的金主被截胡了,谁又敢进去败他兴致?

就在这时,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匆匆走来,耳钉折射出亮眼的光。看见女人脸色难看地站在门口,他皱了皱眉,问一旁战战兢兢的服务生:″顾总呢?”

“顾总在里面,和一位小姐。”

话音刚落,就看见一道高大挺括的身影走出来,男人衣着尚且完整,只是衬衫被压出了褶皱。

怀里还抱着人。

她把脸埋在男人胸口,黑色西装完全包裹住了白皙纤瘦的背,不泻一丝春光,如瀑黑发披散开来,在灯光下仿佛散发着淡淡光泽。看不清脸,也让人觉得是美的。

低头看见男人的西裤处,服务生心里一惊,忙埋下头。欧阳琛匆匆赶回时,就看见那道消失在转角的身影。刚才他被人设计引走,已经意识到不对劲。男人脸色铁青,看向被晾在原地的耿嘉丽:“怎么回事?”没想到,女人踩着高跟鞋转身:“转告顾夫人,我尽力了。你也看到了,一个晚上,他看都没看我一眼。”

欧阳琛目光阴沉,不甘心道:“不是还有最后一个办法”眼看着北码头就要落进顾宴朝手里,每年上百亿的利润,是人都不甘心白白让出。顾青使尽办法阻拦,用巨大利益诱惑他们做刀,试图破坏男人和林家的婚事。

女人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烟点燃,瞥了他一眼,眼里带着讽意:“我不敢,你敢吗?”

给顾宴朝下药,一般人谁又敢做,谁付得起代价。早年男人在燕城是什么样子,看着风流成性,实则冷,戾,不让人近身。真要是那种滥性的男人,又怎么可能走得到今天,早就满身把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被人算计。

她把燃了一半的烟扔到脚下踩灭,美艳的脸庞上神色淡然:“我没办法,让她另寻高人。”

男人急了,"“她背后是谁你不知道?如果惹恼她.”女人红唇勾起,漫不经心回:“我知道。”港城仅有寥寥几人知道的豪门密辛,燕城的豪门顾家二小姐顾青,表面上嫁给赌王四子,背后的人却是赌王,他们得罪不起。她回眸看了欧阳琛一眼,眼睫动了动:“但我更怕顾宴朝。”与此同时,走廊尽头的套房外。

看清是顾袅的一瞬间,褚睿眯起眼睛,显然没想到她竞然追到了港城,还能混进来这里。

能让男人带着她去美国,奢靡生活过了四年,表面楚楚可怜,实则手段了得。盛家倒台,她才又回来求。

不然怎么能蛊惑得了顾宴朝。

事实证明,他看人没错。这女人果然是个祸害,能迷得平时根本不重欲的男人不分场合。

察觉到一股阴沉的视线正盯着自己,顾袅心里一惊,小心地抬了抬眼睫,就对上身后那双阴鸷的碧蓝眼睛。

上次在高尔夫球场里遇见的那个人,看她的眼里没有一点善意,恶狠狠的,像她干了什么坏事。

她的胸贴掉了,刚才在里面出了太多汗,粘不住,一下子滑脱掉在了地上。掉在地上过当然不可能再用,她不可能真空着走出去,最后被他抱出来。她嫌脏,又不能让东西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地上,最后只能男人捡起来,随手装进西裤口袋里。

进到套房主卧的床上,顾宴朝出去了,那股充满侵略感的男性气息消失在空间里,顾袅才终于放松了身体。

她进到卫生间里,把脸上的妆都卸干净了,又扑了一把冷水,却依然感觉脸颊上的那股燥热并没有消失,脑中依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刚才的画面。他竟然打她。

还有他附在她耳边问的那句话,让她也忍不住想甩在男人脸上一巴掌才解气。

但她不敢,盛柏言还等着她救。

套房主卧的门被敲响,是女服务生来送衣物,除了一条包裹严实的长裙,还有一套新的内衣裤。

顾袅缓缓褪去身上的裙子,照着镜子看了看,不觉屏住呼吸。镜子里雪白的酮体,纤细柔美的线条,腰后的纹身好像还在发烫,像是刚刺完之后,残余的灼热感。

臀部有清晰的红印,屁股火辣辣的疼,胸部依然胀得发痒,尤其是他靠近的时候,那股痒意更甚。

甚至.……腿间也觉得黏腻不舒服。

只是回忆起来,她也觉得浑身发颤,羞耻地想哭,又不想因为这种事情掉眼泪。

她要先强迫自己忘记刚才发生的所有,才能平静地出去跟他谈。客厅里,男人站在窗前抽烟,高挺宽阔的背影,居高临下的模样。才这么一会儿,深灰色的古董烟缸里已经堆满了。看清顾宴朝手里拿着的东西,顾袅顿时瞳孔一缩,热意窜到耳根。他手里竞然拿着她刚才掉在地上的胸贴,蹙着眉,眯起眼睛,有些不耐烦的样子,把玩着,薄唇似是有几分弧度。

听见她出来的响动,男人抬眸看过来。

两道视线在空气里相撞,似乎有什么在空气里无声流动着。粉唇动了动,顾袅没有忘了来找他的目的。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口。“哥哥,求你帮帮他。”

当初她一个人重病在床,是盛柏言,在她曾经最无助害怕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当初她想要逃离顾宴朝,困难重重,也是他在背后偷偷帮她办理那些资料。即便他们之间算不上爱情,他也是对她来说十分重要的人。她不能就这样看着他因为自己去坐牢。

她承受不住,那些曾经对她好的人因为她遭受苦难,那种愧疚会折磨她一生。

做人要善良啊,她明明以前反复跟他强调了那么多次,他怎么就不能践行一次?

如果他那么恨她当初的背叛,为什么不冲她来?一定要迁怒别人。话音落下,刚才的气氛荡然无存,客厅里陷入死寂。男人俊美深邃的面容被阴影笼罩住,看不清神情。他忽而笑了,顾袅怔住,看着他本就好看的五官在此刻更加迷惑人心。下一刻,弧度精致的薄唇里,说出的话却冰冷彻骨,漫不经心的语调。“让他活着在你身边晃了那么久,你说我善不善良?”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原谅。

除了那天晚上,害怕被他掐死,为了唤回他理智的那一声,她再没叫过。现在为了让他心软,为了别的男人,她甘愿低头来求他,在他面前委曲求全。

察觉到男人周身的气息变得危险压抑,顾袅心头一紧,就看见他忽而逼近了她。

那张俊美的脸庞近在咫尺,晦暗不清的视线定在她脸上,紧紧锁住她。低沉磁性的声线也落在耳畔,轻轻敲击着耳膜。“他偷走我最重要的宝贝,我不该报复他?”听见那个字眼,顾袅呼吸一停,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没人能从他手里抢走什么,除了偷,在他松懈,没有防备的时候。一片寂静里,仿佛连呼吸声也清晰可闻。

敲门声忽而响起,门口的褚睿走了进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后没有任何顾及地开口,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愉悦:“盛誉的股东会刚刚结束,邵应说事情办完了。盛荣的董事长席位被罢免,当场脑溢血发作,已经送进医院了,很可能醒不过来。”话音落下,果不其然看见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纤瘦的身形摇摇欲坠。

顾袅浑身一震,几秒后才消化了这句话里的信息。盛柏言被关,被警方的人拒绝探视,盛家的公司出事,在股价最低的时候,他买下了股份,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里。几十年的心血付之东流,集团没了,儿子出事,盛父经不住刺激,才会当场昏迷不醒。

盛家的无妄之灾,都是因为她。答案是明摆着的,他不会放过盛柏言。是她太天真了,还以为他们还有坐下来和平交流的可能。他的怒火,总要有人来承受。不是她,却是其他无辜的人。喉咙像是被人扼住,她双腿忽而一软,跌坐在地毯上。原本莹亮的双眸此刻涣散失神,眼圈泛着红,却没有眼泪,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衬得巴掌大的脸愈发尖细苍白。

心口疼了下,他眸色渐深,抬脚朝她走过去,俯身想要将人抱起。却在靠近她的那一刻,顾袅高举起手。

措不及防的清脆一声回荡在套房客厅里,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指印来,红痕在冷白的肤色上格外清晰。显然是没想到她竞然敢对顾宴朝动手,褚睿当即脸色一变。这女人,简直胆大包天。

下意识想上前,却被男人冷冽的目光喝止住,不得已停下脚步。她用了所有的力气,掌心也被震得隐隐发麻,涣散失神的眼里却终于有了神采。

喉间哽咽着:“顾宴朝,你混蛋.…”

下巴被他捏住了,强硬地对上男人的视线。他看上去像是没有动怒,薄唇勾起冰冷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为了一个老东西,打我?”

她抿紧唇,眼里迸发出的光,像是恨不得杀了他。为了一个盛柏言,为了一个盛家,她竟然敢对他露出这样的眼神。她的呼吸在颤抖,依然攥紧指尖,鼓起勇气直视着他:“我当初离开不是因为他,和他没有关系。”

男人也在看她,漆黑的眼底仿佛压抑着可怖的戾气:“继续说。”她一字一句,无惧那双阴沉骇人的眼:“是因为我不想和你生活在一起。说出口的一瞬间,仿佛压在身上的巨石消失了。不想过着被人豢养着的,随时可能会被抛弃掉的生活。顾袅永远也忘不了,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那是她十五岁的那年。

那个年代,网络通讯还并不发达,不像现在的新闻可以实时传播在网络上。她是放学后才得知燕城出了大事,轰动全城。她赶到码头,警车闪烁的刺眼红光撕碎了本该柔和的黄昏,无数道警戒线拉起,她只见到覆盖着白布被抬出的一具尸体。大脑像是被什么药物麻痹住,连时间的流逝也感受不到,周围所处的世界也变得混乱无序,让她分不清一切究竞是真实的,还是只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一直到几日后的葬礼结束,有人把骨灰盒交到她的手里,她才恍然回神。父亲死了。他做错了事,也得到了应有的结局。这是别人告诉她的。浑身上下是彻骨的冷,顾袅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还在等谁。偌大的别墅空空荡荡,她抱着骨灰盒,茫然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她没有亲人,无处可去。母亲早在她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和父亲离婚,隔年便前往美国,现在已经再婚有了家庭。秦家在这边没有任何亲戚,秦海生本就不是燕城人,早年就和曾经的那些亲人断了联系。她无人投靠。看着客厅里安静坐着的女孩,像个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瓷娃娃,心里止不住心疼。

陈姨的眼里也蓄满了泪水,狠心说了实话:“小姐,我们收拾东西走吧,别等他了。他不会回来的。”

闻言,沙发上的人眼睛终于转了转。

听见那个他字,顾袅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想起来了,原来她是在等顾宴朝。

当初她把在医院无家可归的他带回了这里,把他当作亲哥哥一样对待,但说到底,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的牵绊,他也并不需要对她负什么责任。现在的她,不是之前风光无限的大小姐,她没有了父亲的支撑庇护,没有了可以被人利用的价值。

像灾难,像瘟疫,正常人只会避之不及。人的本性是趋利避害。就像秦海生出事之后,那些曾经的挚友都不曾出现。大难临头各自飞,她不怪他。

想通了,她努力扯出一抹笑容,安抚着面前流泪的女人:“阿姨,你别天夭。

这些年陪着她,照顾她长大的人寥寥无几,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她以为在成年之前,她都会被他们照顾着,始终心怀感恩。但人和人的缘分,有时候只够走到这里。就像是一根柔软脆弱的丝线,在没有防备的时刻,措不及防地断裂。

她轻声喃喃,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不等他了。”她用攒着的压岁钱把这个月的工资给他们结清了,又每个人多给了一万块。陈姨连连抹泪,大概是觉得心疼她,提出接她先去她儿子家里住。她拒绝了,秦家的仇人那么多,她只能躲,不能再牵连到无辜的人。她花钱借用别人的身份证租了房子,确保没那么容易被人发现。别墅里值钱古董,甚至连她的钢琴都被人搬走了,是父亲在她十岁那一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客厅里空空荡荡,已经被洗劫一空。

她没有收到生日礼物,失去了唯一的家。父亲骤然离世,就连他也离开了。只给她留下院子里被毁得彻底的花。

那栋别墅最终被银行收走,她失去了最后的容身之所。顾袅搬了家,她选择一个人生活,带着卡里仅剩的四千块,开始了东躲西藏的日子。

她搬进了一栋便宜的老房子里,然后跟学校申请办理了退学。原本念的就是贵族学校,一年就要十几万,她靠自己交不起学费。顾袅怕被人找到,她不敢暴露自己的名字,只能跑遍了半座城市的大街小巷,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份旧书店里的工作。隐蔽的,不易被人发现的。书店位置偏僻,要辗转两趟公交才能到,老板是一个年迈的爷爷,大概是看她实在可怜又恳切,最终还是同意了,答应给她每天三十块钱。那段时间,她每天只买一个馒头,上午吃一半,晚上吃剩下那半,渴了就喝水。从前在别墅里过惯了饭来张口的日子,顾袅从没想过,她也会对着街边卖煎饼果子的馋到走不动道。

但她没那么娇气,有钱有有钱的活法,没钱一样能活。没了谁,她都能活下去。

躲藏的期间,母亲的朋友来找过她,想要塞给她一张银行卡。面对她希冀的询问,女人表情为难,欲言又止地解释:“你妈妈她,在美国怀孕八个月了,坐不了长途飞机。这是她让我给你的,你先跟阿姨回去。”看着女孩眼里刚燃起的光芒再次一点点地褪去,女人又急忙道:“等她出了月子,第一时间就会回来看你的。袅袅,你要理解她”来看她,而不是来接她。顾袅听懂了。

她强硬地推回了那张银行卡,礼貌地把女人送走了。房子里空空荡荡,空气里隐约弥漫着木质家具发潮腐朽的味道,她一边咬着已经硬邦邦的馒头,闻着邻居家的饭菜香气顺着门缝飘进来,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

四处躲藏的日子实在对她来说太难熬了,可她只能咬牙坚持。高级会所外面,寒风呼啸,她躲在转角,望着不远处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光鲜亮丽得像另一个世界。

父亲的事没有牵连到他。他回到了顾家。

他可以在父亲的手下过得风生水起,当然也能在其他地方游刃有余。他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西装敞开着,随意又精致,不再像跟在父亲身边做事的时候,戾气不见了,一夜之间变成了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十分矜贵,像她在电视里看过的男明星。

果然是人靠衣装啊,好看到让她不敢认,哪还有半点当初地痞的风流气。旁人果真没有说错,他们分明告诉过她,顾宴朝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是她自己不信。

现在事实终于摆在眼前,鲜血淋漓,又惨痛不已。她以为她教会了他很多,可她忘了,他和正常人不一样,他没有心。要上去挟恩图报吗?明明一开始,她救他,把他带到父亲面前,并不是为了要他回报。

只要他想,他就能护住她。可他为什么不来找她呢?她站在冷风里许久,终于彻底想通了一切。她不该想着依赖任何人,也不该去期待。

期待落空,感到疼痛的只有她自己。

顾袅转身走了,没有半点迟疑,将那片明亮辉煌的灯光甩在了身后。燕城的冬日并不到冰冷彻骨的地步,可她却觉得自己置身冰天雪地。脸颊潮湿一片,她一边抬手抹去,继续往前走。她不要别人的怜悯和施舍,哪怕饿死,哪怕明天就横死街头,她也不会低头向他求救。

她还是被仇家绑架了。

她知道,只要她还在燕城,这一天总会来的。她躺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浑身上下被冰水浇透了几遍,上下齿关冻得打颤,没了一点温度。

那人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拍了拍女孩冻得苍白的小脸,嗤笑一声:“还等着顾宴朝来救你?他这些天忙着跟你爸留下来的生意撇清关系,回顾家去当他的大少爷,洗得干干净净。没了秦家,他还要你干什么?”听见那个名字,她的眼睫微微动了下。

男人黏腻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反复,邪笑着说:“哥,让她就这么死了可惜了。让我们兄弟都玩完再卖了吧。”

亲耳听着他们的盘算,已经可以预见未来即将发生的一切。她用力将唇瓣咬到泛白,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流下来。这一个月以来累积的绝望和痛苦终于将她彻底吞没,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温度从身体里一寸寸地流失。

也许死亡对她来说是更好的解脱,可她不想。不想那么轻易地放弃生命,也不甘愿在这样耻辱的情形里死去。她才十五岁,她的人生甚至还没有开始,如果能活下来,总归还是有希望的吧。

只要闭上眼,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自己,仿佛只有这样麻痹自己,就不会再感知到任何痛苦。

四周的一切再次变得虚幻起来,意识坠入浮沉的大海,她终于无法支撑,疲惫地,缓缓地闭上眼睛。

灯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消失了一个月的人突然出现了。望向她的漆眸深深浅浅,无边无际。

水似乎在眼睫上结成了霜,迷蒙了周围的一切,鼻腔里只能闻到血腥气,她听见棍棒敲打皮肉发出的闷响,混杂着凄厉的哀嚎。他一点点地,像是给鸟儿树打理羽毛,帮她把凌乱的长发捋顺了,低头亲吻她的发顶。

他鲜少这样温柔。

他说,他错了。原谅他,他会把那些人都杀了,给她报仇。她又在一片迷蒙混沌里,听到低声问:“带你走?”她的喉咙沙哑到说不出话,只能用尽力气在他怀里摇头挣扎,可那点挣扎在男人面前无济于事,很快就又被他死死摁在怀里。是他终于良心发现了,想起了生命里曾出现过她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还是只是碰巧路过这里,顺手救了她。顾袅不知道。她原本以为,她已经不在乎了。弃她的人是他,可在她生命终结前,出现的人也是他。就算她努力告诉过自己再多次不要怨恨,她不喜欢被恨意挟裹着生活,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恨他啊。

那么多抛弃过她的人里,她最恨他。

即便感受到了她的抗拒,他也像是无视了般。明明知道她不愿意,他还是抱着她上了车。修长的手指一寸寸收紧,直到温度从微凉升至滚烫,似乎在灼烧她的皮肤。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那双幽深的眼睛直直注视着她,像是要摄住她的心脏,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跟哥哥走,以后不会让你吃苦的。”

他什么时候这样温柔过。

听清他的每个字句,她的呼吸颤抖了下。

男人的声线低沉磁性,像一阵轻柔的风揉碎在黑夜里,一下下敲击着她的心,明明早就已经碎了满地,为什么还是会剧烈跳动。不知是她的身上实在太冷,还是他的怀抱太烫。他像是中病了,疯魔了,那么用力地禁锢着她不放手,她快要喘不上气,听见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近在咫尺,连带着失温的身体也阵阵回暖。直到最后,被他抱到车上,她才听见他附在耳边说。到死的那天都在一起,好不好?

从她跟他去美国的那天起,她就已经想好了,等到她成年,不再需要监护人的时候,离开他。

那时她还没成年,无人依靠,像菟丝花,只能寄生在别人身上生存。如果不离开燕城,她也许还会被人绑架,报复。没了顾宴朝,她无力自保,那些人会像狼狗一样扑上来将她分食。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一定会彻底激怒他。但她不怕。他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她身上,这样就不会再牵连到她身边的人。那一个月,他没管她。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晚上,顾袅早就提前很久开始计划。他每天让人那么严密地看管她,她如果不计划良久,又怎么可能顺利离开。他阴晴不定,性情反复,冷酷无情,说不定哪天,他又会像当年那样抛下她。

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当年父亲出事后,他不来找她,明明已经是不打算管她了,可却在她被人绑架报复的时候突然出现。顾袅动了动干涩的唇瓣,没有与他的目光对视,轻声低喃:“和谁在一起都比留在你身边好,顾宴朝。”

这才是她的真心话,压抑了这么多年不曾说出口的真心话。乌黑长发垂着,遮挡住那张他想看的脸,一副破罐子破摔,要杀要剐都随便他的样子。

看了她半响,男人忽然笑了。

好得很。他以为他豢养了她,实际上却被她算计了几年,还浑然不觉。所以,和他一起在美国的那几年,陪他吃过的苦,只是她无奈之下的委曲求全。

晦涩的眸中似有惊涛骇浪汹涌,他的语气却平静到诡异:“既然这样,扯平了。”

顾袅错愕地抬起眼,一双红肿的杏眼里写满震惊,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抛弃她一次,她暗地里给他下药逃走,也背叛了他一次。他当然不会杀了她。

她可是秦海生的女儿,当年纵横黑白两道的人养出来的,再怎么单纯善良,她都有那股韧劲。

看着柔弱易折,实际上倔强,一身反骨,轻而易举就能激起他的怒火。他怎么会猜不到她在想什么?现在不怕死地敢和他摊牌,无非是想让他把怒火都撒在她身上,忘了还有个盛柏言在警察局里。盛柏言那种毛头小子,盛家那点摊子,如果不是因为她,他看都懒得都看一眼。花时间对付他们,他嫌跌份儿。

所有想法都被男人察觉,顾袅的心脏几乎快要停跳。男人忽然抬手去解衬衫上的几颗纽扣,冷白的锁骨下方,心脏上方的那枚弹孔。

明明已经过去许久,疤痕依旧触目惊心。不止那枚弹孔,他为她父亲卖命几年,把生死抛在了脑后,身上各处都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刀疤。炽热滚烫的气息近在咫尺,他的声线低沉惑人:“这儿是为了他挡的,忘了?”

如果不是怕秦海生死了之后看她伤心欲绝的样子,他何必赌上自己的命。指尖被他抓着,不由分说地摁在了那道疤上,凹凸不平的触感,仿佛生出细细密密的枝桠盘踞在心脏处,不断收缩。“不止是他,你的命也是我救的。”

顾袅呼吸一颤,低垂着的纤长眼睫止不住颤抖着,嗓子眼里说不出半个字。“自己算算,欠了几次。”

秦海生留下的仇家绑架她,濒临死亡的时刻,的的确确也是他。如果那天顾宴朝没来,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不是还能活着。她虽然救过他一次,可后来他也替她父亲挡下了那枚致命的子弹,还有项岩磊那次,还有丁舒甜家里,也是他的钱。在眼眶里许久不落的那滴泪忽而涌了出来,再也无法忍耐,瘦弱的肩微微发着抖。

看见她眼角晶莹的泪花,他漫不经心地抬手用指腹拭去,扣住她的后脑,强迫她扬起脸来。

“现在想跟我撇清关系,是不是太晚了?”从她十三岁那年遇到他开始,整整九年的时间。除非从头来过,否则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祛除他在她生命里留下的痕迹。男人此刻的心情很好,他终于不用在她面前隐藏,可以肆无忌惮释放那份恶。

看着她盈满泪水的双眼,忽而想到什么,又问:“当年你逃跑,那个姓江的帮了多少?”

顾袅瞳孔一震,朦胧的泪眼紧张望向他:“你别动她!”她在那里还有软肋,江沁月,她高中时的好朋友。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

盛柏言的未来也被他攥在手里。她所有的弱点,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被他牢牢掌控,她还不清,也逃不掉。

指尖深深陷进掌心里,泛起细密的刺痛。

感受头顶那道滚烫炽热的目光,顾袅咬紧唇瓣,艰涩出声:“你想.怎样。”

她打也打过了,气撒完了,现在轮到他。

那条长臂不知何时落在了她的腰上,轻松一提,便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让我高兴,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