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26章
夜幕低垂,酒店顶层套房内,玻璃窗外是阑珊夜色。顾袅望着脚下的车水马龙出神,忽而听见身后的房门被人敲响。本以为进来的人是顾宴朝,没想到是一个陌生女人。女人身形高挑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露肩礼服,妆容精致美丽,气质成熟,却是并不低俗的性感。
迎着顾袅疑惑的目光,她言简意赅道:“我叫苏甯。是风险合规部的。”顾袅忽然想起为什么她会觉得眼前的人面熟,上一次博物馆外,她们曾经遥遥对视过一眼。
她没说具体职位,但她知道女人的职级不会低,否则不会和邵应一同出现。苏甯淡淡勾唇,再次出声:“我是四年前到他身边的,那时候你应该刚离开不久,所以我们没见过面。”
顾袅敏锐从她用的字眼里察觉到什么,细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却没说话,安静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静了静,忽然轻笑了声:“顾小姐知道吗,他今天其实不该出现在这里。”
苏甯眼底的平静再也无法维持下去,那阵妒意烧得她无法冷静,理智全无,尤其是在一次次亲眼目睹之后,终于在今天到达了顶点。她目光讥诮,“他没有那么清闲,不是整天可以满世界去找你,陪着你风花雪月。”
顾袅怔住,看着女人笑了笑,眼里笼罩上几分黯然:“他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做什么事都不需要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紧绷着,胸口有了起伏:“什么意思?”苏甯有些自嘲地笑,“他为了抢北码头,可以和他姑姑,他的爷爷对着干,闹得众叛亲离,有家不能回。他得到的,远比不上他损失得多。”“褚睿告诉我,上次你被人绑架,其实是你主动和对方走的。你诱骗他去,利用他换别人平安,你以为这些他都不知道吗?”“为了你,他甚至敢去威胁泰国警署,查封了黎黍手下的几家赌场。”原本打算用来交换更大利益的棋,布了那么久,就这样被白白浪费了。“还有陪你在博物馆的那天,他原本约好了和州长见面。为了陪你,他又没有去。”
包括今天,男人和娄书慧私下见面,一旦被抓到把柄,又会被人怎样理解。他本就已经被人盯着,现在更应该低调行事。如果有任何利益往来被发现,他就是在贿赂联邦政府官员。看见顾袅错愕的神情,苏甯彻底明白了。
他竞然真的爱她到了这种地步,有的人爱一分,说十分。而他恰恰相反。为她做过的事,他都只字不提。
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的男人,明明看上去那么冷血又无情,对所有人不屑一顾。
如果只见到他这一面,苏甯不会嫉妒,偏偏让她亲眼目睹了他藏起来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原来他也会温柔,也会那么笨拙地哄人。
女人停顿半秒,声线微微颤抖:“他对你男朋友做出那些事,你恨他,情有可原。但他也是人,没有那么刀枪不入。”在这个国家,他孑然一身,没有家族支撑,一旦倒下了,就是彻底的倾覆。说完,苏甯的面容恢复了平静,目光也显得有些空洞失神。“如果你想把我说的这些告诉他,那就告诉他吧,我不在意。”被他开除赶走,或是承受他的勃然怒火,她都不畏惧。她只是不能接受看见他输。
她轻轻弯了弯唇,看着顾袅怔然的模样,哑然失笑。“顾小姐,我和你不同,我只希望他好。”“他养了你那么多年,如果你念他一分好,起码不要再背叛他。”觥筹交错间,晚宴濒临尾声,被翘首以盼的人才堪堪露了面。正努力争取投资的科技新贵正高谈阔论着公司前景发展潜力如何巨大,忽而被男人沉声打断。
“这里有什么女孩喜欢的地方?”
他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他当然也听别人说了,顾总是带妹妹来的。于是立刻殷切地回:“有一处天文台比较有名,很多女孩子都喜欢去,一部经典的爱情电影就是在那取景的.…”
邵应在一旁听见,明白了什么,立刻转身去打电话安排。回到房间,顾宴朝刚走进去,就见客厅沙发里一团暗影,她双臂环抱着自己,散落的长发垂着遮挡住神情。
孤伶伶的可怜样子。
心口猝然疼了下,男人抬手揉了揉眉心,快步朝她走过去。“还没睡?”
下午的事惹她不高兴,晚上回来之后应该早就反锁门不理他。早知道她在等他,他该早点回来。
随着他靠近,浅淡的酒气飘过来。顾袅抬眸看着他,片刻后,强迫自己从他身上移开目光,害怕暴露出什么情绪被他看穿,索性垂下眼睫。喉咙闷得发疼,嗓音也有些艰涩:“我不困。”说完,她又把头低下去,安静坐在那。
她低垂着脑袋,就是小鸟伤心难过还闷着不说时的样子,他比谁都熟悉。顾袅只觉得脑中思绪乱成一团,不知道怎样面对他,只要闭上眼睛,耳边就是苏甯的那些话。
静默间,又突然听见他说:“那带你出去。”夜色幽深,原本漆黑静谧的山顶,不知为何忽然重新亮起昏黄的灯光。洛杉矶最为著名的景点之一,平时都是人满为患的格里菲斯天文台,知名电影取景地,站在上面足以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在本该关闭的时间段里不知为何又悄然开放。
被临时叫来的工作人员忍不住好奇问:“一会儿到底是谁要来?”更好奇的是谁有这样大的面子和财力。
一旁正严阵以待的经理瞥他一眼,言简意赅地解释:“是一位姓顾的先生,中国人,还有他的妹妹。”
闻言,工作人员恍然大悟。
华裔大佬半夜一时兴起带着妹妹来看洛杉矶夜景。可他们这里明明是情侣约会的最佳地点之一。话音刚落,就见不远处的山路上亮起车灯,一辆黑色豪车平稳从夜色里驶来。
停稳后,车门打开,里面露出一截细白的腿,裙角在晚风中飘动着,看着也让人觉得美。
经理殷勤上前,“顾先生,顾小姐。”
那位常出现在金融杂志里的顾先生没什么表情,衬衫西裤,黑色皮带束在劲瘦的腰间,比那些好莱坞里的明星模特看着还养眼。俊美立体的脸上面色冷淡倨傲,对他们的殷切没什么反应。
反而是一旁看起来年纪很轻的顾小姐温柔漂亮,会朝着他们礼貌地回以微笑。
“两位这边请。”
顾袅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大半夜带着她出来了。天文台按理来说在这个时间已经关闭了,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又让人家重新开放。
微凉的晚风轻轻拂动起发丝,被顾袅抬手撩开,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眼前称得上震撼的一幕。
视野里,城市斑斓的夜景像是散落的光点缀于幽蓝绒布上,美得人心心颤。竞然让她真的将晚上发生过的一切短暂忘在了脑后。忽然,顾袅听见打火机发出的清脆声响,转头看去,男人就站在离她稍远一些的位置,随意靠在那,衬衫微微压住了些褶皱,指间夹着烟,认真抽着,烟雾缭绕在他周围,看不清神色波动,却有些颓废。莫名让人觉得孤寂落寞。
他心情不好。
脑中刹那间冒出这个念头,顾袅攥紧了指尖,心口倏地抽痛了下,又想起听苏甯说的,他有家不能回,闹得众叛亲离。她和顾咣一起骗他,他也都知道。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转头,视线正正与她对上。很快,他眉心微松,随手把烟掐灭,走到她身边。顾袅心里隐约有了猜测,抿了抿唇瓣,终于忍不住问他:“你今天和.她,都说什么了?”
她实在想不出他能和娄书慧有什么话题可聊。他突然语出惊人:“我说我想娶你。”
顾袅呼吸滞住,看着男人唇角微扬,又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道:“你妈妈不同意,她觉得我不可靠。”
半真半假的语气,也不知道是在逗她还是真的。她回过思绪,不禁拧了拧细眉,下意识赌气地回:“你本来就不可靠。”还曾经那么无情无义地抛弃过她。
闻言,男人胸腔溢出一声轻笑,也没否认,从顾袅的角度看,好像又回到她十几岁见他的时候,浑不吝的样子。
静了静,顾宴朝神色忽而认真了几分,低声问她:“怎样算可靠?”正如娄书慧说的那样,他没有父亲,苏冷玉从怀孕到生下他都没有丈夫,他也没见过丈夫是如何对待妻子。
怎样算是一个合格的伴侣,丈夫,他想知道。迎着他的目光,顾袅忽然反应过来。
他刚才说的或许不是在逗她。娄书慧是个性格正直,讲话犀利尖锐,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人,她比谁都了解。
一定是娄书慧说了些什么,才会让他突然这样问。毕竞在别人眼里,他实在算不上是个好人。顾袅拧了拧眉,心脏忽然泛起异样的,细细密密的酸涩痛感。以前他从不会怀疑自己,做坏事也做得坦坦荡荡,他有一套自己信奉的生存理论和原则,也许和大部分人不一样,也很难被人理解。他也会被别人的话刺痛,还是因为,说那些话的人是她的母亲。她觉得喉间发涩,只能尽力忍耐着,轻声说:“你就做你自己就好了。”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不代表就是错的,世界上也不会有从头到脚都清白完美的人。
连太阳的背面都尚且有阴影,谁又有资格评判他什么。他也..…不需要去迎合别人而改变他自己。顾袅蓦地被自己这样的想法惊到,眼睫微微颤动。静默片刻,他忽然笑了,眉眼间的郁色不着痕迹消散了大半。“真的?”
他五官本就生得好看,平日里冷着骇人,刹那间仿佛冰雪消融。顾袅下意识看得怔了下,回过神后躲开他直勾勾的视线,想要岔开话题:“你之前去找过乔伊斯,是不是?”
男人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在回忆这人是谁。几秒后,顾宴朝才想起,是她之前喜欢的一个唱歌的。当时快要到她生日,他想着把那人请来哄她高兴。
对方一开始高高在上拿乔拒绝,没办法,只能他抽时间去了一次。事实证明,世上哪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只能说明出价不够高。只记得对方是个女人,脸长的什么样子记不清了,后来还好几次约他,请他去听什么演唱会。
他哪有那么闲。随便来个人都能浪费他的时间。顾袅看着他的侧脸,脑中蓦然又想起苏甯说的话。晚上大动干戈,陪她在这里看星星,怎么不算风花雪月。距离不知何时离得那么近,他的手臂就撑在她的身侧,那么不动声色将她环在了胸前。
沉别的气息近在咫尺,像是化成了丝线将她缠绕包裹。还以为他下一秒就要亲下来了,顾袅僵住,下意识紧张地闭上眼。见她纤长的眼睫不停抖动,男人动作克制地停住,幽深眼底压抑隐忍着。想起娄教授那话,他不将外人的看法当回事,但她不同。半响,都没有预计里的触感袭来,那股温度忽而离远了。顾袅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发现他已经站直了身体,重新拉开了距离。他竟然没亲她。
她懵然片刻,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耳根更烫。顾宴朝垂着眼,面容辨不出明显情绪:“去那边看看?”脑中思绪乱了起来,心脏也扑通乱跳,她胡乱点头应着,没做多想就跟着他走。
往前就是一扇月白色拱门,幽静昏暗,可以充分遮挡外界视线。四周顷刻间暗了下来,男人身上的炽热气息忽然逼近,高大颀长的阴影覆盖她的,强势地将她纤细的身型牢牢拢住,倒影交织摇曳晃动起来。顾袅呼吸一滞,不由分说被他困在了身前,灼热的气息落入颈窝,瞬间掀起一阵酥麻绵延的痒意。
她的背后是漫天星光,城市灯火阑珊,此刻都映在男人漆黑的眼瞳里。里面似乎还掺杂着其他的,浓重到化不开的情绪,快要将她一同拖进去。顾袅听见他问:“不是怕被人看见?”
低沉的声线在夜晚尤为蛊惑,轻敲着耳膜,让她心尖猛地一颤。刚才附近一直跟着人,她又那么怕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忍了一晚上,连她的手都没碰一下,规矩得够了,都不像他。这里终于没人看见,他可以肆无忌惮。
晚风忽然变得燥热异常,察觉到男人的气息逐渐粗重起来,沉冽中夹裹着浅淡的烟味,顾袅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身体僵住,白皙的雪颈爬上一团绯色。看见他锋利的喉结滚动,衬衫勾勒出的流畅肩线,掌心不知何时烙在她的腰上。高挺的鼻尖快要抵上她的,滚烫的温度像是快要将她烧着。幽深隐忍的视线缓慢流连,从她微微颤动的眼睫,再到她鲜红欲滴的唇。他哑着声线,克制地问:“要不要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