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比(二)(1 / 1)

第50章诗词比(二)

诗词比是好几个高竖牌子搬到台上,压着白纸,旁边摆放笔墨,只等学子提诗,众人便都能看见其作品。

学正在自己身前桌案上烧茶,与知州谈笑,等着学子们想好诗词,上台书写。不知要多久才能有人?

学正猜:“至少也要一盏茶吧。”

知州摇头:“他们知道这事关官家青眼,不思考一刻钟………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陆安走上台了。

知州讶异地顿住。

学正挑拨茶叶的手腕晃了一下。

便连一众凝神思考的学子都一阵懵然,过了半响才反应过来一一这么快?!

曹植七步成诗也不过如此吧?!

陆安提笔开写,台下有人轻声念出来:“岱宗夫如何?这是在写泰山?"“好别致的一句话,“夫’一般用在句首,这里用在句中,我头一次见这种用法,但这么用实在传神,我喜欢。”

“我也喜欢。”

本还只是低声的称赞,浅浅的笑谈,哪怕知道陆安的诗才,也不觉得触人心弦的文字能来得那么快,哪曾想,第二句“齐鲁青未了”一出,一众人才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这句诗上,看它墨水莹动,如天光流影,一席惊人之句自郎君笔下倾湾而出。

第三句还在写,可场面已然静下。

“咕噜咕噜一一”

唯有铜壶中热水沸腾……“啪!"一声响,“滋″地升腾白烟。是茶水满出,浇到了壶底火焰。

众人才回过神来。

“这……这一-……”

“你写得出来吗?”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一句想写出来有多么难!”泰山之南为鲁,泰山之北为齐,人于齐鲁之外,还能望见泰山直刺云天。全句不曾用一个高字,却绘出泰山之雄伟高大。但这个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全然是造化钟神,是独一无二的审美孤本!

文人都知道这样的描绘含金量有多高。

旁人多用“崔嵬”“巍峨"来形容山之高大,只有陆安!只有这一句“齐鲁青未了”!竞以“齐鲁”丈量山岳,以疆域辽阔反衬泰山之壮丽!一句诗,道尽了泰山为齐鲁天然界碑的特殊之处。而也只有泰山能用此诗,其他山无法挪用。仿佛明灯照亮黑暗,众文人目瞪口呆,瞪到眼酸之际,才喃喃发出声响:“山岳高大还能这么写?”

有文人尝试着即兴发挥:“分疆黛色连齐鲁,坐断岱阴控济汶。”一念而出,又跺脚叹道:“拾九思牙慧,终是画虎类犬。”旁边一人点头:“都说泰山压顶,此句承载着泰山,旁人岂能挟山超海?”突有士子怔怔:“好大胆.……”

什么好大胆?

聊天的这几人下意识将视线移过去,就见陆安刚写完“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后面那句一一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这′割"字一一"有人失声,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又想到方才那句“好大胆",不由自主地点头:好大胆!确实好大胆!陆安此人用词竞能如此之险!又如此之精准绝妙!字字如刀……“学不来,真的学不来!“有那士子苦笑之余,又禁不住震撼之声:“他是怎么敢的?竞用这个′割′字?山南山北有阳有阴本是常理,偏这′割′字指挥了高耸泰山,竞将晨昏裁作两截!”

亦有士子痴痴望着最后那两句,望着那"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望着那“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只觉心心神被陆九思之诗牵动,胸中一股气将要喷薄而出,他的雄心壮志,他的昂扬激情,都好似碰到了知音。这几句诗哪里是陆九思在写自己欲登泰山啊!分明是在写他在向天下言明,他有朝一日定会“会当凌绝顶",俯视天下!好一个陆安!好一个陆九思!只有这般心高气傲,却又才高八斗的人,才能写出这样少年意气的诗吧。

有文人低声问好友:“你还能写泰山吗?”好友翻了个白眼:“让你失望了,别说写泰山了,我连山都不敢写了。这首咏泰山的诗一出,谁敢和他争锋?”

那文人问:“你要不要试一下写词?说不定……”好友的白眼翻得更大了:“词?你是忘了那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了?”

………”那文人讪笑两声,说:“这只是咏梅,又不是一地风景……万一他只会咏物,不能咏……景……呢…

在好友的死亡凝视下,那文人默默闭上嘴。好吧,他也知道这个猜测太荒诞了。

但总有人不信邪。

或者说,没办法了,只能赌一把,孤注一掷。毕竞这首登泰山的诗太惊艳了,他们自知比不过。

陆安写完诗,似是停下来在思索了。

其他学子也连忙思考自己要写什么。亦有七八学子上台书写。均州知州看向自己的女婿,示意他也上台。那女婿登台时,看了陆安一眼,心中有些微妙的不舒服。他知道,自己岳父之所以让自己此刻上台,就是避免等会陆安写词时,更多人去注意陆安而不看他。

但他准备的那首词,未必比他陆九思差。

女婿带着满心的不服气,提笔开写:“灵隐漱云响,峰回竹影稠。钟穿暑气翠烟流。”

灵隐寺。

他写的是杭州。

就在他写完上阙前三句的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了某种异样。太安静了。

安静到好像只有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不!还有一道!

女婿突地汗毛倒竖,僵硬地扭头,就看到陆安已站他旁边书写。好巧不巧,陆安写的也是杭州。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只这开场,便酣畅淋漓,既点出杭州位置的重要,也道出其历史悠久,最后那″自古繁华"更是点睛之笔。

就像是一桌美味的菜肴,入席的第一道菜素来是筵席脸面,而这句“脸面”,足够令人惊到消声。

说是开门红,不如说是下马威!

反正女婿手指扣紧了笔杆,已然面色一变。陆安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专心下笔。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词有点,有染。柳永这首词,是最典型的先点后染。点就是总特点一一就是那句“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接下来几句,全是“渲染”。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这三句写的是杭州人的住所。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写的是知名地标钱塘江的风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一-居民区写完了,自然要写和百姓息息相关的市场。

至此,上阙已完。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念之唇齿留香。仿佛一架大弩绷紧了弦,蓄势待发,风卷残云一般,连一丝呼吸余地都不给众人,她接着又写:“重湖叠囐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你你……我我……埃!“这句一出,女婿看看陆安,再看看自己的词,实在写不下去了,把笔一扔,索性只看陆安的词作。认输!他彻彻底底认输了!

谁想跟这句"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比词啊!而均州知州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浑身血液沸腾。女婿?什么女婿?把这首词献上去,升官了,他要多少女婿没有!私底下把门一关,他女儿就是娶十个,那也没人敢置喙!知州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词!

简直像是金粉铸骨,浓朱为肌,“烟柳画桥”、“云树堤沙”,何等的毓秀之地,何等的富贵之乡!

看的他都想去杭州了。

官家看到这首词定然会龙颜大悦!

知州心里一动,决心投桃报李一一

既然对方送了他这场富贵,他就送对方扬名。尽管这首词定然能名扬天下,但还欠缺了一些步入市井时令人津津乐道的东西。

均州知州想到了陆安上山时对的对子。

那对子对得极好,害得他和学正流连忘返,差点忘了今天还有文会。好,他知道该怎么为九思的名声添色了一一天底下还有一地州尊的女婿愤怒外人压过自己风头,特意为难,而后被其不卑不亢,以下克上,更能广为流传,更能引出百姓谈兴的事吗?对了,他身为那个州尊,自然要公平公正,不因私废公,为陆安而非女婿主持公道。

多伟光正,多大义凛然的角色啊!

他想完,陆安也正好把“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最后一句写完。陆安站在这首词前,呼吸轻浅地落到了纸墨上。柳永写最后一句,寓意就是回京城向人们夸赞杭州好景。她写这句也正好适用。因为她被流放前,也是汴京人。在旁人看来,这一句还暗喻着陆九郎想要堂堂正正回到汴京的心思。陆安正思考着自己应当没有出现词意不符合己身情况的低级错误,突听身后一句:“九思诗词的确天下无双,我这有一上联,苦思冥想不得下句,今日见九思才思敏捷,特来请教。”

用词虽不尖酸,但那刻意为难之态,已呼之欲出。陆安转身,看向来人,发现竟然是那均州知州的女婿。而均州知州正皱着眉头看向这边,不知此事是他示意的,为了打压她,还是这女婿自作主张,他颇为不满。

女婿微抬下巴,神色骄矜,却又一派镇定。方才他岳父暗示他去为难一番陆安,让他放心大胆去,关键时刻,岳父自会出来做主。

女婿面露感动之色。

岳父!你对我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