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1 / 1)

第158章殿试

此次辩论是好友陆九思为了自己出头所办,其中还暗含了九思对他的信心,应劭之绝不允许自己辩不过别人。

他自然不会辩不过旁人。

这一点,应益之非常能证明。

经义、策题、书法,哪怕是他兄长擅长的音乐,他与兄长都能有输有赢,但唯有“论"之一道,他从来没有赢过。

在其他人因应劭之是四百多名而轻视他,对着应益之这个第七名多番交好、贴近时,应益之完全不以为意,只默默等着自己兄长一鸣惊人的那一刻。于是辩论赛上,一众被邀请的进士差点被辩自闭了。先是那个结巴……他辩论的时候不结巴了!不仅不结巴,还用词辛辣刻薄,一改平时说话时的温吞之态。

然后是那个四百多名的酒蒙子,没人跟他们说,这酒蒙子这么会辩论啊?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辩论时每一个角度都刁钻无比,每一句话都在给人挖坑。而且他还特别会嘲讽人,跟他辩论的人差点打算辩论赛外见真章一一指上拳头。最后!

那个应劭之!也是四百多名!他居然辩过了第三名的邓起麟!第二名的殷阁于辩论一行差了些,他的长处不在此处,更在于经义和博学。总之……这场辩论举办完,参赛的进士都一副恍惚之态,直到二十多天后的殿试,都是双目无神的。

不是,你们都爱扮猪吃老虎是吧?四百多名吊打我们这些前面名次的,过分了啊。

应劭之这边的事情解决了,陆安转头又去寻了落榜的梁章。到梁章房门时,陆安便听到了里面传来一遍又一遍枯燥的背通声。陆安敲了门,梁章抬头,看到是她,梁章勉力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笑容,却仍是一脸颓靡:“先生。”

陆安温声:“我可以进来吗?”

梁章下意识站起,然后点点头。

陆安进屋后,顺手关上门,依旧温声:“我之前去看了五经榜,没看到你在榜上,便猜你会心情不好。”

梁章努力让自己的语言神态表现得自然一点儿:“我本就有预感会落榜了。我记五经还是勉强了一些。再背三年想必就没问题了。”陆安直接道:“可我认为三年后你可以直接尝试进士科。”梁章直接被吓了一跳,连之前那种悲伤难受劲都想不起来了。“我?进士科?这怎么可能呢!”

“可公印你的经学不错,平日里州学考经义策论时,你也一并答卷,我瞧过了,言之有物,条分缕析,文笔稍显稚嫩,但能窥见其中清雅如风,是考官所爱的风格。只有一个很大的缺陷,你的文章中心不稳,性好反复,往往上一段已写清楚一个观点,这一段换了个方位去提,但到下一段,又回到之前的叙述。只要把这点改了,你的经义便可至中上。”

陆安娓娓道来,听得梁章一愣一愣,从来没想到自己有这些优点。“但你书法一道差了些,应当是家贫,少纸笔练习所造成的,我回头把我的字帖拿给你,你再去账房支钱买纸笔,练上三年应当就好很多了。”“我在州学时不曾和你说这话,其一,你已将名姓上报了五经科,无法撤销。其二,当时离解试仅有数月,我那时和你讲,你定然会时常想着他,心神不宁,到时只怕连解试都过不了。”

陆安拍了拍梁章肩头,轻声道:“公印,我之前社日做的诗,或可赠给你: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在经学一道上,是有天赋的。至少在我眼里,你去考进士科,勤学三年,三年后定然能考上。何况,我们有师徒之名,我亦会教你。”

天赋,这词对于一个渔家子来说多稀有啊。梁章已然呆立原地,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陆安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等着他做决定。

久久的安静后,梁章对着陆安深深一拜:“先生……多谢!”他郑重地说:“章对自身虽无那么深的信心,但听得先生之言,章亦想一试进士。”

为了……那句"你有天赋”。

一一他终于是再次抓住了那根藤蔓。

省试出榜的一个月后,便是殿试。

陆安一点都不紧张。毕竞皇帝她见过很多次了,就连皇宫也进过不少次。但是对于绝大多数考生而言,高贵辉煌的殿门是他们平生首见,行过长长的御街,两旁宫墙矗立,集英殿跃入人眼,弥漫着威严。众士人成行而入,陆安行于士人之前,领众人至集英殿门外,静候百官常朝完毕。

陆九郎神色自若,神态从容,只给诸士人留下一个淡漠又挺拔的背影。宫门内礼仪森严,士人不敢左右顾盼,只能盯着陆九郎直看,若说省试时他们面对陆安,斗志还能疯狂燃烧,如今只余下深深的敬服。一一毕竞,当日辩论赛上,应劭之亲口说的,论辩论,他不如陆九思。还好今日殿试只试策一道,不试论。倒也不是觉得比策就比得过陆九思了,但至少不会输得大太修……吧?

不过,听闻官家一改往年,意欲查看考生临场应变能力,不再安排座位,而是由士人立于殿中,口诉己策,不得过七百字。只怕又是那陆九思才压众士之场合。

思及至此,心头仍是有些苦涩。

这人年岁比他们还小呢,才华上却已然对他们成碾压之势。但没关系,状元他们是争不得了,两名榜眼还争不得吗!便又斗志昂然起来。

唯有应劭之盯着前方绵绵人群,颇为恼怒。早知道就不阴阳怪气考官了,如今站在队伍稍后的位置,完全看不到九思和弟弟的人影。

一一他要是生活在现代,上学时必是那种上厕所也定要拉着小伙伴一起的人。

随着天光越来越亮,终有内侍扬声:“士人进拜一”朝会终于结束,殿试开始了。

陆安朝着集英殿迈出了一小步,而后稍微加快了步伐,又维持在一个常态的调子上。感受风从袖间穿过,陆安不会否认,她的心情有那么瞬间是十分的斯待和雀跃。

集英殿啊,行发天下的政策皆起于此。

陆安走了进去。

身后无数士人随着她走了进去。

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陆安今日方知,那"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是何等光景。

上首的官家,下首的文武百官位于殿中,当他们注视而来时,视线交汇之际,彼可取而代之之心便悄然跃动。

众人拜于殿下,左相黄远柔进题:“陛下,此次殿试,臣列策题为:土地。”

这自然不是只有简简单单的土地二字,策乃对策,土地不能说是对策,由官家自诉衷肠,从朕之德行,朕之国策,朕之治理国家,到国之文化,国之财政,国之风气民俗--洋洋洒洒至少数百上千字,最后说“未知何帝之法制可遵,土地于大薪军队可重”,要求每人据此口述一篇论文。简而言之:朕打算搞军功授田,但是很多人都说这样不好,你们回答一下军功授田是好是坏。

一一这是陆安总结的。至于别人怎么总结,怎么理解的题目,陆安不知道。论文这种东西,起题从来不会一致。

气氛逐渐静谧与凝重。

众士人开始打起腹稿,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大致一刻钟后,陆安开口:“陛下。”

一一重大场合,便要口称陛下。这些礼节早有礼部官员为他们讲解过了。“臣策已成。”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汇聚。

陆安长身玉立,若淡淡青山。

这就已经想好对策了?!

居然这么快就想好对策了?!

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众人脸上,或是惊喜,或是凝重,或是激动,或是好奇……万般情绪,不一而足。

荡气回肠的三连后,跟着的是陆安的对策。“臣闻善言古者,必考之于今;善谈今者,必求之于古。”“由古至今,自三皇以来,因地起纷争,因地而漂杵,因地以赐姓,因地而变法,王朝分南北之灾,布衣绎绎以避难,此依赖土地所以自相残杀也。”这是陆安的思考。

土地。什么是土地呢?土地就是资源,是最大最重要的资源,是人类文明赖以生存的根本,所以人们会去抢夺它,所以土地多则战争多,所以王朝会因土地的多寡而或盛或衰。

随着陆安策起,其他人的思考也起来了。

他们当然知道,土地是重要的。

那辽阔的,壮丽的,永恒的,苍白的土地。皇帝眼里的土地是江山。

官员豪强眼里的土地是财富。

小民眼里的土地是粮食。

那陆九思眼里的土地是什么呢?瞧他所说,莫非是祸乱之根?如此起题,未免……未免太胆大了。

便连最敷衍,最不专心的人都被这个起题惊了一下,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在陆安身上。

“唐虞之族,域广人稀,俾嵬狩之有序,毕中规而有道。既分秩章,乃弃族而成国。既成国,乃置地则为政也。”

唔……原来陆九思是这么以为的?

太古时期,土地多而人少,所以才要制定规矩来整合群体,让族群得以生存,而规矩的制定,使得族群慢慢发展成了国家,成了国家后,就需要把土地分给别人,以作耕种。

原来还能这么开头吗。

族群成国,民众分田,然后呢?然后又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天下所有的土地都是天子的,天子就是最大的地主。竞是这样转变啊!妙啊!从民土到王土!

百官与士人眼睛一亮。

脑筋灵光的,已自觉晓得了陆安的思路一一这陆九思定然是要从王土说到王军,而后再说军功授田。

是了是了!定然是这样!

陆安说:“天子之臣称为诸侯,诸侯之臣称为大夫,大夫之臣乃无土地之士也。”

这一下子,便有人的嘴傻张着了。

这……怎么又转到诸侯士大夫了?

陆九思到底想说什么?

一一仿佛一道天堑,阻拦两边,一边是陆安,一边是其他人。“有地之大夫厚于仁而薄于义,失地之贱士厚于义而薄于仁。何也?盖无地则人能轻视与我,唯以己身轻生死,利台榭宫室。”“此则修身也,为之丝麻布帛。”

“士人修身得地,乃成大夫。大夫行耒耜稼穑之利,得饱食逸居之好,遂呼地为家。”

“此则齐家也,为之疏房安车。”

“大夫家齐,资之愈有,乃成诸侯,建社坛也,建稷坛也,拜土地也,拜五谷也,皆称为国也。”

“此则治国也,为之形色名声。”

“诸侯国治,吞城邑而壮己身,遂使天下土地在手,乃天子也。”为什么会有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呢?因为周与春秋战国时的士人和后面的士人地位可不一样,那个时候的士人只有极少数才有土地,绝大多数都是为了从大夫那里赚口饭吃,有个落脚地方,去给他们当门客,主家去哪我去哪,主家给我恩义,我寄人篱下,身无长物,只能用自己的性命来报答主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对应的,其实就是在那个时代有无土地,土地多寡。到这里时,已经将土地的重要性诉说得淋漓尽致了。可还差了什么?

是什么呢?

陆九思当如何将土地的重要性与是否该军功授田联合起来?一一总不能说将士也是士吧。那按照前面士最终可以成为天子的说法,这可是要把军队往火坑里推了。

项卿子想到了这个地狱笑话,差点在如此严肃的场合笑出声。“盖以一人而制其用,非专用以奉一人也。人人各得其分,无上下之偏,无远近之异,平天下也。”

是这个!

项卿子脸上笑容猛地一滞,呼吸也是一滞,这一段话使得项卿子汗毛直竖,几乎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半步。

陆安说,人人各得其分,这才是平天下。

不是使天下太平,而是称量天下,平衡人心,平均分配天下的土地。这是天子最大的职能与职责。

“秦汉之军功,隋唐之府兵,盖天下得沐圣人恩泽而民心犹炽。”“孟子言: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灼知此理,然后可以知国恒之所在矣。”“秦皇以是传之高祖,高祖以是传之汉武,汉武以是传之隋文,隋文以是传之唐宗,唐宗以是传之玄宗。”

“呜呼!然玄宗弃府兵以求募兵,始不得其传,今陛下亲屈至尊,畴咨众言。以臣之言为可用欤?四海九州之大,非空言所能维持,臣斗胆,请陛下再续圣言,接唐宗之策,行天子之权,以一人之心体亿兆人之心,饥之必食,渴之必饮,求地存活,为地拼搏,乃人之本性尔。”“惟陛下幸赦其愚。臣谨对。”

陛下入神地听着,贪婪地听着,一时已忘回复此言。但没有人提醒柴稷。

他们都在惊愕不已,都在凝视陆安。

其实从整个五代十国的历史上看,你几乎找不到一家势力实行军功授田,府兵制和军功爵制完全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是军功授田已经落后了么?并不是。只不过是五代十国以军头为尊,军队就是自己的私产,人怎么会允许自己的私产还有私产呢?到了大薪,不再是军头为尊了。却因为尘封太久,许多人已经想不起来军功授田的威力了一-他们只从史书上了解到有这个政策,却没有详细去深入分析秦始皇为何能够一扫六国,汉武帝为何能镇压匈奴,唐太宗为何能成为天可汗。或者说,将之归为一人伟力。

秦始皇横扫六国,因其知人善用,能用王翦。汉武帝镇压匈奴,因其知人善用,能用卫霍。唐太宗成为天可汗,因其知人善用,能用许许多多贤臣。都是这么以为的。

但直到今日,柴稷与殿中人方才闹懂了一一原来土地是这么重要。

一一他们知道土地很重要,但只有在陆九思这层层分析下,他们才恍然意识到,土地之重,重在“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原来军功授田是这么重要。

一一他们知道军功爵制和府兵制在秦汉隋唐占有浓重一笔,但在他们眼里,那只是一个制度而已,制度可以更换,制度不是至关重要的。但当陆九思以庖丁解牛之态把土地与军功授田与人心的关系刨给他们看,归纳给他们看,他们才惊觉:原来任何一个朝代的兴衰都源于军功授田的启用和崩塌。这样阿……

原来是这样啊……

帝相皆惊,文武皆叹,士人皆汗。

他们非是没有智慧,只不过,若论总结历史经验、提炼中心思想、抽丝剥茧事件背后之意一-总结、研究与分析,自然还是站在巨人肩膀,站在无数专家智慧结晶上的穿越者更有优势一些。

于是振聋发聩。

于是无法言语。

于是狂喜、激动,乃至羡慕与嫉妒那高深的见解,那惊人的才力。官家站起了身,甚至不等其他人开始答题,便已认定:“状元者,陆九郎也。”

“状元郎!!!”

“恭喜状元郎!”

场中无人不服。

不待官家再多说什么,士人之中已响起无数道呼声。天妒英才,人何尝不妒耶。

人妒耶,如之奈何?奈何,奈何,奈若何。一一完结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