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六部,要好处不要?
“来来来!庆祝!”
“喝一一”
“喝……”
陆容喝得舌头都大了,难得失了态,就趴在桌上喃喃地念叨着“当庭指为状元”十八岁的状元郎”“陆家有望"之类的词。“九思。祝你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应益之举起酒杯:“恭喜。”
陆安也举起酒杯:“同喜。”
应益之也自信自己必然能名列前茅,听到陆安这意有所指的话,唇角便扯开浅浅笑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陆安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这具身体酒量不错,她私底下验证过了,喝个一两升酒也只是微醺。不然她是绝对不会碰酒水这种危险的东西的。
“九思!这里!"应劭之笑吟吟地举了一杯酒过来,两人也撞了一杯,喝的是小杯子,兴个热闹,不耽误第二天唱名。“干!我今天……嗝……今天好高兴啊!"陆寰从椅子上站起来,举起酒杯,整个人晕乎乎地晃,和陆安的学生宋讲文碰杯,酒水还没入口,人就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周边人指着他哈哈大笑:“醉了!他醉了!”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要么前襟湿了,要么袖子湿了。陆寰晃着脑袋又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嘴里还嘟囔着:“没…我没周边又是一阵大笑。
梁章最近有些忙。因为陆安一句他有天赋,他便彻夜未眠,翻读那些甚少去钻研的经义程文,导致今日喝酒庆贺时,不停地按太阳穴。朱延年径直坐到他身边:“看来不需要我开导你了。”梁章顿时笑了起来,他满脸骄傲地说:“先生说了,我在经学上有天赋,他说我只要好好学习,三年后能去考进士科。”进士科可比五经科有分量多了。而且,有陆安那句话,梁章觉得,便是三年后他还考不上都值了,大不了再学三年。可以前从未有人说过他有天赋。朱延年听了这话,倒是一怔。
他知道九思素来不会无的放矢,尤其是事关一个人的前途。但天赋……他以前还真没看出来,梁公印此人在经学上居然有天赋?一怔过后,朱延年面上还是露出了开怀之笑。“如此便好!”
大
陆宅陷入了庆祝的氛围,而汴京城中,亦传遍了一个消息一一“陆九思被当庭选为状元了!”
所听场合无一例外,皆是鸦雀无声。
有太学生所在之处,听到这话,连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怎么可能!”
都多少年没出现过当庭选为状元的情况了!要不是这一次陆安得了这个殊荣,绝大多数学子都快忘记这种特例了。顿了一下,此人又神思恍惚,喃喃道:“不…不……如果是陆九思,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眨眨眼睛,有些绝望。
这人到底是多么天纵奇才啊,能当庭选为状元就代表着本年所有进士对其心服口服,人是怎么能优秀到这个地步的?他身旁的同伴比他还要惊讶,一直死死盯着带来消息的那人:“匪夷所思!怎会有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我本以……”本以为什么,他没有说,只是心头震撼不已。他本以为,此次唯有陆安名次垫底他才会荡魂摄魄,毕竟陆九思中状元这不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吗?
可他没想到,原来状元之上,还有一个成就?!“陆九思本就是天之骄子,旷世奇才,他人无法媲美,本就应有之义。”“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他的荣光将遮盖这个时代。”“贡院那边已贴出状元程文,我要去一瞧陆九思到底写出了何等文章!”“同去!”
便一窝蜂涌去贡院,省试的程文早已摘下,此时墙上只贴了一份文章,正是陆安的殿试著文。
诸文人挤在墙前,欲将其一睹为快。
随后,是万籁俱寂,只有微弱呼吸声可闻。贡院前的时光好像被静止了。
有大人拉着小孩路过。
“阿叔,他们在干嘛呀?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吗?”“嘘。别说话,我们快走。”
迅速拉着自家侄子疾走,然后又把人一抱,跑得飞快。孩童天真的声音惊醒了一动不动的人群,也惊醒了汗珠缓缓而落。“化…这
有人抬起袖子,情不自禁地擦了擦额头的汗,黄昏在人群身周笼罩了暖黄光晕。
此刻还在汴京的文人,有太学生,有落第举人,有闲散儒者,无一不是才华横溢之辈,是以,他们自然能体会到这篇策问的英奇。其可圈可点之处,数不胜数,奇文瑰句,百读不厌。别说寻常人了,人群中有那治学多年的儒者都叫此一惊,无法宁定。默然良久,有儒者长长叹气:“好一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解得实在好。竞能如此解读一一枉我苦学多年,却连简简单单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解构错了。”
语毕,他盯着那篇文章,面上浅浅泛起了温度。树影摇晃间,他的瞳孔也在晃动,仿佛回到年少,看夫子与师兄们文章时的青涩与惊叹,又好似一瞬间老去,背脊佝偻了不少。
“还有这里。“又有另一人道:“行天子之权,以一人之心体亿兆人之……陆九思文章之风格,便是言利。这话一出,官家识得了此乃天子之权,如何会不对军功授田上心。”
还有一人接话:“而且,此话还有妙处……”军功授田是天子之权,那阻拦军功授田的人是什么呢?议论之声浪若鼎水沸起。
赞叹之音若蚊蝇嗡嗡入耳。
这篇雄文仿佛时常在他们眼前晃动,眼睛一闭便能想到它,心脏一跳便情不自禁回想起这篇文,便躺在床上,细细回味,意识携着文章沉没在黑暗里,空升起一轮月。
陆安还不能睡觉。
因为黄远柔夜里偷偷敲开了她家的门。
“仆射这是……
“关于军功授田,有些话我欲私下与九郎说。”于是门扇打开又闭合,屋内光亮随着门扉关闭声而骤然变暗,紧随着便是烛火点起。
陆安息掉火折子,放下来另外一只用来挡风的手,回身道:“仆射请说。”“昨日殿试,听郎君一番策问,便知郎君对军功授田一策了解颇深,只我有不解,官家若要推行军功授田,定然受阻。文盛武衰,如何是好?”说到这个,黄远柔也自知失策了。本来按照他的预测,这道策题由诸进士答题,形成行与不行的对抗之态,到时他再和和稀泥,说自己是为了打消官家的念头,其余文官就不会多想。但现在已经成了一面倒的局面了……黄远柔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后,又道:“我想着既然如此,索性不如趁着殿试诸文冒出,群情议论不可挡时,将此策落实。”陆安冷静地指出来:“没有那么容易。此时还未是大势已成之态,就连士兵本身都不会同意。”
虽然士兵的军饷总是被吞,虽然很多地方连营房都不修,但那些将领也不敢直接看人饿死,多少会给口饭吃。
也就是说……能混吃等死,谁会想去种田啊。黄远柔赞许地点头。
陆安又道:“仆射今日一策,却坏我谋划了。”黄远柔没想到这人如此直白大胆,闻言哈哈一笑:“九郎谋划为何?”陆安:“我亦想将募兵改为府兵,军功授田,却想等到军校建立之后再做打算。此乃四五年之功,急切不得。”
本来这是她的第一个五年计划,但谁能想到…唉,算了,她又不是神算,哪里能做到算无遗策。
黄远柔:“但如今已无四五年。”
“倒也未必。"陆安一看到那个策题起就知道事态不好了,所以从那时起,她就开始想对策了。
黄远柔道:"愿闻其详。”
“寻常官学都会有官田,军校也当有。在下还请仆射在文官之中散播流言,便说如果强行将府兵制度打回,只会触及官家逆反之心,不若就拿军校官B为借口,说此事需试点,可先以官田作为府兵所耕之田,以军校学子试验府兵可行不可行,只要盯得紧,必然不会让府兵再起。”实际上只是缓兵之计,而军校学子种种田也能锻炼体魄。甚至必要时,还可以献祭官田,献祭军功授田,保住军校,保住政委,这两个才是重中之重。但后面几句就不用和黄远柔说了,事情未成之前,军政委是陆安绝不能暴露的底牌之一。
而这位尚书左仆射眼光很好,一眼就看出来:“缓兵之计。不错!”他很高兴。
“陆九思,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一-这军功授田之策,只有你能推动它,此外任何人去做,都会被其他人以滔天之势扑灭。包括孙忘秋。”陆安这才恍然想起来,当初新法里的保甲法,其实是对唐朝府兵制的模仿,可惜模仿得一地鸡毛。
府兵战时出征,平时种田,出征时要自备长枪、弓箭、横刀、干粮、驮马,这些东西都极贵,光靠种田可买不起,但是唐朝对外战争能赢啊,赢了就有丰厚的收益,府兵们倒贴钱带装备,都是冲着打仗打赢去的。你大薪能打赢吗?别说打不打赢了,换成保甲制里的保丁,那都不是上战场自备装备了,是每个月的军事训练都得自带装备。
军事训练有个鬼的收益,相当于你辛辛苦苦种田,到头来自己的钱全拿去买弓箭干粮了。
一张弓十枝箭便是一副弓箭,大致两贯余钱,百姓种田,除去各种税收后,,余粮大致有70石,如今全国粮价平均下来,大致是7.5钱一石,也就是说种一年田,还不够买一副弓箭。
没钱自带装备怎么办啊,长官!
青苗法可以贷哦!
忘秋先生也不是没有改良过保甲法,可惜收效甚微。根本原因不是他脑子不行,是大薪拖后腿了,没有胜仗,让这些人去哪掠夺资源保证自己生存。没法打胜仗就无法改良兵制,无法改良兵制就没法打胜仗。这在太平年间是无解之法。
大薪底色之所以畏战如虎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出过一场大胜,从中吃到好处。在他们看来,战争就是烧钱的,比起用战争白白烧钱,那还不如靠岁币,好歹岁币花钱比开战少。
陆安甚至可以确定,六部压根不知道战争打赢了自己的部门能从中捞到多大权力。
工部知道打下一个新地盘后,部门派人去当地做修正规划,能捞多少油水,挖多少权力吗?
兵部知道新地盘需要驻军,可以从户部那里要多少开支吗?户部知道新地盘需要移民,需要打散当地旧民,这一来一回,中间可操作的空间能吞多少东西吗?
吏部不是头疼冗官吗,新地盘不需要放新官吗?礼部更好啊,塞外!蛮夷之地!现在是自家国土了,你教化不教化!教化了,这功劳归谁?
刑部…收新地盘,因地制宜定新刑法,话语权会不会变大?没有得到过的东西,他们上哪儿凭空想出来。陆安都计划好了,等兵练好了,哪个部门不愿意打仗,她就上门去和哪个部门亲自谈谈,问他们……
老部,要好处不要?
大
六部要不要好处不知道,但黄远柔揣着可以解决策问打草惊蛇的"好处"回家了。
归家后,黄远柔连外衣都来不及换,疾往书房去,从书柜夹层里取出了自己这九日里日夜不息写的反对军功授田的文章,一张纸一张纸地扔火盆里,看着它们被烧个精光。
这些文章本来是要拿来搅浑水,降低其他文官戒心用的。现在倒是无有用武之地了。
一一他怎么会没有应对之法呢,不过是想试试陆安深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