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当廷起字
那么,探花郎的文章又是什么呢?
门下侍郎开始念:“子曰: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他道:“是故君者,当令民未免于贫也。”“民者,当食粟米穿麻丝,我之食粟米于郊田是以,我之穿麻丝于机杼是以,熟之蓄之,服之织之。”
“臣伏读圣贤书至此,问惑于陛下:兵卒当为民乎?为民何不能得以方寸地?″
再往下的文章,项卿子记得一清二楚。总结来说,就是中正平和一篇文,再符合儒家流行的君王需得仁善爱民的思想。说它好,立意普普通通只胜在文笔,说它不好,但它十分政治正确,本来天然能得到皇帝和考官的高分倾向。对,本来。
在他做出一文四变的举止后,对能否进前三就不去想有没有希望这种事了。殿试也有考官,科举择卷乃主观题,全看考官的个人喜好,有人会喜欢他在殿试炫技,但也会有人厌恶他如此轻慢。这可以说是豪赌,也可以说是自身对于走险路的期盼与刺激。碰上喜欢他炫技的人,项卿子有一万个自信对方定然会将他的文章排去前三,但碰上厌恶他炫技的人,必然压到末名。
不过无所谓啦,能得前三很好,得不了前三便收拾收拾行李,去地方上当个父母官也很好。
项卿子漫不加意地想。
直到门下侍郎宣布他是本次殿试探花时,也只是眉梢微挑。只有站他周围的进士们心情复杂。
项卿子看得明白,他们就看不明白吗?此人得探花之名,就是胜在政治正确一-尽管他们不认识这个形容词,但心中所想意思大致如此。可政治正确难道满场进士无人能想到吗,定然不会如此,只不过是比他立意好的人没他政治正确,比他政治正确的人没他文笔好。大
进卷完毕,便是胪传,也被称为绕殿雷。
“陆安!"尚书左仆射先呼道。
便有阁门十分郑重呼道:“已知一一”
阁门传于阶下卫士:“状元者,陆安也!”阶下卫士六七名。
第一名卫士呼:“陆安一一陆安一一陆安一一”响声若雷。
第二名卫士呼:“陆安一一陆安一一陆安一一”其音沉沉。
第三名卫士呼:“陆安一一陆安一一陆安一一”声震似将冰河开化。
第四名卫士呼:“陆安一一陆安一一陆安一一”响彻殿堂。
响得无尽狂喜与雀跃于脑中爆炸,响得心脏不停鼓胀收缩,一下一下,将喜悦打向身体每条血管。
这便是东华门唱名之荣,必须待那六七名卫士尽数唱完,被传唱者方能自队列而出。
陆安静静等候着属于自己的胪传完毕,待最后一声传唱落下,步履稳稳而出,卫士们亦行出,改变位置,将这位状元郎卫于队中,面容严肃地随着她进而进。
边行边问:“状元乡贯!”
陆安答了房州。
“状元父名!”
陆安答了陆九郎父亲的名姓。
“状元三代祖父名!”
陆安又答之。
行至廷下,进士之厚待,当只躬不拜。
大
陆九思今天穿了澜袍,十分光鲜亮丽,令得本就眉眼如画的容颜平添了三分颜色,那精致的五官、亮眼的气质,引得在场官员心中响起赞叹之音。官家问其乡贯父名,便由之前的卫士朗声应答。陆安只需要站立在那里即可。
这在书面用语上,有一个特别荣耀,特别让读书人振奋的描写:三代祖父之名,达于圣听矣。
不过这对陆安没什么用就是了。毕竞祖父又不是她亲祖父。落到众人眼里,不免觉得陆九思此人果真沉稳、持重,有君子之风。按照科举流程,等官家问完,得了回答,进士就可以退下,唱第二人了。然而官家迟迟没有示意陆安退下,只是直直看着这人,好像没欣赏够似的。其他人”
不是官家,虽然陆安这人在华服的衬托下都快白得发亮了,那你也不用像是没看过美人一样吧一一虽然到了陆九思这个层次的美人,他们确实没见过也就是了。
总之,能不能矜持一点?
官家矜持不起来。
官家甚至站起了身。
尽管他的表情异常严肃,但……天子下阶,迎向状元。无疑是再给陆九思今日的荣耀加上一层。
提前依附于陆安的人,与陆安交好的人,对于这个情形自然是乐见其成的,脸上尽量稳住了表情,心里却已满是兴奋。至于那些对陆安心有微词,觉得迟早要与其对上的人,倒是眉头紧皱,看此场景只觉好像刚咽下去一大口酒,满口辛辣。然后,他们都看到官家对着这位状元郎伸出了手,将其拉上阶梯。“嘶一一”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有人嘴边花白的胡须在抖。
还有人缓慢地眨了眨眼,在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后,眼睛便猛然睁大。官家,你来真的啊?!
一一这天子之阶自然不是指谋反夺皇位的意思,而是指臣子辅佐皇帝,得皇帝赏识,高升之意。
再然后,当升阶到最上级,百官与诸进士便都听到官家的嗓音含起了笑意,仿佛自己极端期待的事情终于出现在了面前:“陆九郎,你之字九思,乃你长辈所取。如今朕身为你之君父,又亲见你连中三元,奇才当有奇赏一-朕欲为你再取一字,你可愿意?”
陆安拱手:“臣谢陛下恩赏。”
官家稍稍一点头,便迫不及待把自己所想之字念出:“便字定国,如何?”还没等陆安回复,官员之间便升起了哗然之态。“陛下不可!”
“陛下三思!”
“为人君,怎能亲许状元定国。”
还有的官员脑子还有些懵,神态茫然地面对着这一切。一一等等,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柴稷就知道这些老古板会反对。
字是给人的期许,个人取字时爱起什么期许就起什么期许,什么镇国定国守国安邦,随便取。但是当官家给臣子取字时,这些字眼就成了政治倾向。于老臣而言:你说他能给你定国,那我们这些资历老,功绩多的臣子算什么?
于新臣而言:官家的所有期许都在状元郎身上,那我们的寒窗苦读算什么?我们的才华算什么?
柴稷才不管他们算什么,不入眼就是不入眼,任你有再多才华,不是那个时机,不是那个人,那就不值一提一一皇帝从来不缺有才华的人。苍鹰盘旋在高空,俯瞰大地,一声鹰唳之后,是帝王凉薄的双眼。但那双眼映向他的贤才时,视线又是那么的灼热。定国。国得贤才,人得安定也,民所安定也,家国安定也,辅君安定社稷也。
九思这个字已经够好听了,第二个字不需要起得多好听,它更多的是代表着帝王对这个臣子的喜爱,以及荣光与期许,是地位的象征。陆安作出一副很明显的愣了愣的样子,才躬身:“谢官家赐字。”那明显的一愣让得柴稷心满意足,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除此之外”他道:“朕春菟得白鹿,殿试得贤才,天下当与朕共喜。”这个时候就需要合格的臣子来接话了。
陆安问:“不知陛下欲为何?”
柴稷高声宣告:"朕要改元崇贤。”
这下,就连那些中立的臣子都觉得官家此举有些过了一一你这崇贤,到底是崇的天下贤才,一种政治纲领,还是单单崇你面前这个?“陛下不……”
陛下不听。
官家冷笑:“怎么,你们是觉得朕得白鹿不算祥瑞,还是觉得朕治国不应该崇举贤才。”
大臣们”
这话不好接啊。
人家官家自己都没有说这个国号是为了陆安改的,你们一拆穿,一反对,不就是把这事搬到明面上来了?
而且,因为遇到祥瑞而改年号这事,在历史上比比皆是,你总不能说别的皇帝能做,我家皇帝不能做吧。
还能怎么办。
黄远柔行动迅捷地给了礼部尚书一个眼色,让他快准备给双方台阶下。一一这事只有礼部能做。
礼部尚书收到信号,上前行礼:“臣回去便弥好改元章程,上呈官家。”至于之前官家生气,以及百官想要抗拒改元的事情,权当没发生过,一笔糊弄过去。对官家,对百官都好。
柴稷也并非真想计较这事,只要能达成目的就行,有台阶立刻就下了:“准。”
事情是和乐融融达成了,陆安也带着新得的字退去一旁了,但接下来每一个经过唱名后,站到她身边的进士,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陆安还能怎么办呢,陆安只能保持微笑。
柴稷也在笑,笑得可高兴了。
他坚信:只要我稳坐殿堂上,就没人能伤害我的爱卿。对了,从今天起要好好保养身体,可不能把自己搞得暴毙了。到时候人死政息,策划什么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