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游街(1 / 1)

第165章状元游街

“赐进士袍笏一一”

当殿上传出这道声响时,屋内所有进士都松了口气。终于传唱完了。人都快等发霉了。

大伙儿迅速起身,出殿门去廊上争取袍笏,不见半点礼仪风度。陆安微妙地有些幻灭了。

她本来以为进士智商高,肯定不会犯蠢,比如在领取袍笏时会自觉排好队,倒不是道德有多高,而是不能吃相难看,给礼部的人留下糟糕的印象。现在看…只能说都是人而已。是人就有劣根性。朱延年瞧了一眼一动不动的陆安还有应氏兄弟,以及其他一些进士,思索过后,一头扎进人堆里,抢出来好几套袍笏,又回到陆安身边:“九郎,我怕回头被人挑剩的衣服有品质上的问题,或者十分皱巴,前者去换十分麻烦,后者连换都不好换,还会影响今日游街。”

陆安将袍笏接过,十分诚恳地道了谢,朱延年笑着说无妨,又把两套袍笏递给应劭之二人,自己留了一套,直接把袍子往自己身上一穿,披衫系带,之前的澜袍便连脱都懒得脱了。

陆安环视一圈,发现绝大多数进士都是这么急切的样子,便也入乡随俗,直接把绿袍穿身上了。

对,绿袍。现在还没有状元着红这个规定。随后与众进士上殿谢恩,再出门去。

有人牵马而来,躬身相请:“状元郎请上马。”陆安利落地上了马,却又在想,她是有幸得了别人赠钱赠马,可以提前训练马术,但如果是平民学子,从小到大没骑过马的人,到此时岂不是要出丑?便在心里记下这件事,琢磨着以后可以让礼部的人在省试发榜到殿试开始前的一个月里,派人免费教诸进士骑马。会的可以不用来参加,不会骑马的自己报名。

左右榜眼,应益之与项卿子亦上了马,离了一段距离跟在状元身后。陆安骑在马上,高高望着走在她身前的金吾司七人,金吾开道,这是状元郎的特别待遇。

马蹄踏踏,隆隆人声,宫门之外是人群拥挤,争看如麻。“状元出来了!”

“那就是状元吗!”

“哇一一”

“好俊的郎君!”

“状元郎可曾婚配!”

“正妻不行,可曾想过纳妾!”

“状元郎看这里!”

四五个香囊从天而降,或是砸进陆安怀里,或是中了马头、马鞍,陆安抬头一看,路两旁的二楼之上,人脸都不太看得清的小娘子们冲他挥舞着手绢,还有人手一扬,手绢飘落,盖到陆安的羞帽顶上。她身后,应益之和项卿子二人所受待遇也没好到哪里去,三人都快被香囊和帕子淹没了。

他们身下的马是经过礼部特殊训练的,不论被香囊砸了多少次,都只是抖抖耳朵,迈着优雅的马步,不紧不慢,闲庭信步地往前走。或许是香囊和帕子太香了,陆安身周蜂飞蝶舞,一阵刚起的风,吹起郎君的衣袍与发丝,也吹开了薄薄的云,露出灿烂的太阳。金光泻下,使她的面容更加俊秀如神祇。

有那精于琵琶古琴之人,在路旁弹奏,以乐声为新科进士欢庆。殿试之后,陆安所作《三字经》便已流传在汴京之中,本来售量温热不大火,突然十几二十个人一头撞进书铺里,差点碰了个头破血流。他们不在意撞到头的事,只是嚷嚷着:“状元郎新作《三字经》在哪儿!给我来一本!”

“我要三本!”

“十本!”

他们争抢着,推操着,柜上摆好的几本《三字经》被一扫而空,这一切太疯狂了,疯狂得让店主人目瞪口结,整个人呆滞在了那里-一他能想象到这本书定然会大卖,但一个人买十本,会不会太夸张了?但等他回过神来,算了一下自己能赚多少钱后,店主人脸上都盛开出一朵大菊花了:“有的有的,客人,我这里还有不少《三字经》,我这就拿出来。又笑道:“客人们好眼光,这书不仅是状元郎新作,还被许多客人评为蒙学巨著,说状元郎乃是蒙学宗师嘞!”

这话可是让来买书的学子咯咯直笑,也没有多说什么,也不说自己信不信,只是掏钱把书买了下来。

书铺主人一看就知道对方不信,也摇了摇头,却并不担忧-一只要对方有着基本的学识,看了这《三字经》,必然是要对此书的作者升起敬佩的。他自己就是一名落第举人,屡考不中,最后舍不得离开奢华的汴京,咬牙盘了下来开书铺,凭着自己举人的眼力去进书,书铺生意倒也红火。是以,这厂日意外发现这本《三字经》的样书,翻看之后,大惊失色,毫不犹豫主动上门寻那陆九思,得到了印刷《三字经》的权力,再把近期可以活动的资金掏出来,全印了《三字经》。

这是一场豪赌,但是书铺主人相信自己不会赌输。“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项…书铺主人一边喃喃地念,脑中一边嗡嗡作响。三字一句,四句一段。句句押韵,段段上口。全书不足千字,却包罗万象,简洁明白,实在让人惊震。这其中包含了生活常识、名物常识、伦理道德、经史子集、朝代更替、数字、三才、三光、四时、四方、五行、六谷、六畜、七情、八音、九族、十义等等内容,涉猎得方方面面,一应俱全。

蒙童学了此书,必然能对天地万物有了一个简易的认知,为以后学习儒家经典、先秦诸子著作打下良好的学习基础。写成这样的蒙学作品,不能大卖,那一定是这个世界疯了!现在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书铺主人万分兴奋地把自己的存货都搬了出来,来来去去,缺一本就补一本,忙活整天,面颊热气一直不散。

好多人来买《三字经》!好多人来沾状元郎的喜气!赚钱了赚钱了!

感谢状元郎!

陆沂舟注意到了本次状元游街的路线里,包含了旧日陆家在汴京住所的那条街。

这很明显是官家为了让她“阿兄"能够衣锦还乡,制造的特例。陆沂舟”

官家的心是好的,可惜陆家在“陆九郎"眼里,和“乡"沾不上一点关系。现在陆沂舟就站在这条街上,微仰着头看她三姊姊。三姊姊骑在高头大马上,一手拽着缰绳,策马之态潇洒自如。她似乎看到了她,微微侧过头,眼中不自觉带上了点笑意。陆沂舟听到了周边都是尖叫声,吵得她心脏砰砰直跳。曾经的邻居们一口一个“九郎",好似和陆安很熟,说起陆安的曾经来有鼻子有眼。

“陆九郎?我认识!从小就很乖,又白又文静,像个女娃娃,从小就会念书!”

陆沂舟微笑。

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她那个真正的阿兄小时候可黑了,到处招猫逗狗,上蹿下跳,偏偏身体又不好,每次都把自己折腾到病倒,全家人就会去关心他。一一陆沂舟很小很小的时候,在那一次又一次“五娘你乖乖的,呆在这里,娘/爹去看看你阿兄“五娘带起来真省心“还好是女孩子,这要再是一个男娃,我们哪里照顾得过来”的话语中,便清楚知道,她阿兄是个不省心不乖的男娃子。而女娃子要省心、要乖,才会讨人喜欢……陆沂舟望着陆安,在心里很小声很小声地说:骗人,才没有,三姊姊就不省心、不乖,可我就是很喜欢很喜欢她。

旁边又有人激动地说:“陆九郎!我跟你们说,我和他可是从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他尿床捣蛋的模样,我可是没少见!”陆沂舟继续微笑。

不可能的。因为身体不好,她这位阿兄小时候不管去哪,身边都围着一大群奴仆,也不被允许和外人玩,都是和奴仆玩。但其他人不知道啊,一听这人如此说,都是惊讶和羡慕地看着他。“那你岂不是状元郎的总角之交了?”

“状元郎现今如此了得了,岂不是可以提携你一二了?”“真是令人羡慕。”

“咱们也是邻居,你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也提携提携我啊!”那人咳嗽一声,道:“提携我什么的,还是算了,我这人懒散惯了,可当不了什么官。而且作为兄弟,又知道对方是君子,不会徇私枉法,又怎么能让他为难呢?″

“啊呀!竞然是这样?"其他人肃然起敬:“莫要妄自菲薄,九郎君是君子,你也是君子。”

“哪里哪里……

陆沂舟在旁边听着,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转头,却看到一个蒙着面纱,万分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腰细腿长,除了胸前一马平川川外,穿起女装也毫无违和。一一是她真正的阿兄,陆家九郎。

对方没有发现她,也在看"陆安",眼里仿若有怒火升起。“她”在生气什么呢?“她”凭什么生气?!“她”会不会突然冲出去揭露一切?

“她”会不会毁了三姊姊?

“她”迈步了,“她"想干什么?!

天上的云彩飘来飘去,有时遮住阳光,有时又露出亮堂。“陆安"发烧躺在冰冷的床上。

“魏观音"躺在软绸被里,享受高床软枕。“陆安”碰到山匪,第一次面对血腥,尽管掩饰得很好也依然会恐惧,几乎站了整整一宿。

“魏观音"抱怨着今天的鸡肉,血丝没有清理干净。“陆安”在天寒地冻中,手上生了冻疮。

“魏观音”怀里抱着精致的手炉,慢悠悠走在院子里欣赏雪景。“陆安"一日只睡两三个时辰,竭尽全力去汲取自己所能接触到的知识。“魏观音"大多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魏家都念着陆家的恩情,为他找来。

一一凭什么!

无数的闪回,她没有见过“魏观音”的生活,但绝对不会差。陆沂舟浑身如抽了筋般酸软。

她踉跄了一步,手下意识想去扶什么,然后便撞到了一个硬物,下意识拽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摔落地面,于是手指擦到了一个物体,出现了刺疼。那是一个金属物体,闪闪发亮,触手冰冷,边缘也很锋利。是她挂在腰间的小刀。

陆沂舟这些天经常用它来杀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