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识人
陆府门口已经挤满了媒氏一一也就是大薪朝对于媒婆的称呼。等陆安游街归来后,这群媒氏因着收了不少官绅富户的谢礼,此刻一窝蜂围过来,鲸吞掉陆安周围的新鲜空气,嘴巴张张合合,开始推销起自己手里的优质娘子。
但是不管她们夸得如何天花乱坠,这位年轻的状元郎依然不发一言,只是盈盈笑看她们。
莫非是眼光太高了,这些都看不上?
便有媒氏自信地说:“状元郎心中可是对妻子模样早有想法?尽管说出来,老身敢担保,这整个汴京城的小娘子,没有我不知道的,你说出来,老身定然能寻给状元郎。”
又有媒氏笑道:“状元郎且放心,那些家贫无甚嫁妆的,不说与你。那些脾气不好,凶悍善妒的,不说与你。还有家中父母兄弟是烂人的,也不说与你。”还有媒氏伸出手指:“嫁妆少于七十亩田地的,不说与你。”古言小说里,通常会有一种说法,说嫁妆是夫人自己的体己,夫家不能动,动了就是失了体面。别的朝代陆安不清楚,但宋朝没有这样的说法,女性嫁人后,自己的财产就会成为夫妻共有财产,且由丈夫支配,只有丈夫不在时,才由女性掌管。
一一不过,如果丈夫并不计较这些,女性依然能自己支配自己的嫁妆。但这种归根结底,不过是男人的放权罢了。
当听到媒氏这么说时,陆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只道:“多谢各位,陆某如今才十八,心思尚未放在嫁娶上,只想多念国事,还请见谅。”陆安调查过了,大薪多“晚婚",二十来岁成亲的男女比比皆是,她并不出格。
见状元郎如此说,媒氏们也不好多纠缠,只会图遭厌恶。便只能千叮咛万嘱咐:“状元郎有心时,定要来寻老身,老身这里的门路真的很多。”每一个媒氏都是这么说的。
陆安只态度模棱两可地微笑,道一声:“多谢。”身后突兀传来陆沂舟飘忽的声音:“阿兄。”陆安很敏锐,她几乎是立刻就听出来那嗓音里潜藏着不安、恐惧与彷徨,还有丝丝缕缕复杂的情感,一种强烈且极端的怒火。这怒火自然不会是针对她的。
陆安回身,没有询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动作很是轻柔地将人拉过来:“走,我们回家。”
′家……
陆沂舟与陆安无声地对视,然后缓缓点了头。回家。
三姊姊才是她的家。
媒氏们很有眼色,早在听到陆沂舟喊“阿兄"时,就立刻撤了。陆安把陆沂舟带到自己的房中,虽说女大避兄,但陆沂舟还未及笄,倒不必担心被人说闲话这时,陆安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可是有人欺负你了?”“我见到魏家三姊姊了。"只有这一次,陆沂舟不想表现自己的礼仪得体了,她像是烂泥一样地瘫倒在桌子上:“阿兄,我当时想杀了他。”想。就是没有杀的意思。
陆安嗯了一声,没有拥抱,也没有安抚,只是一副静静倾听的样子,却让陆沂舟松了口气。
她继续说:“我当时偷偷跟了他三条街,我知道我肯定能杀了他,他对我没有防备,我可以出声喊他,把他带到暗处,贴近他,关心他,趁他不设防时,提起小刀割断他的脖子,就像是杀鸡一样。阿兄,我杀过鸡,我杀鸡已经很熟练了。”
陆安这次没有沉默了,她适时低低地说了声:“谢谢。”只这一声,陆沂舟就知,自己为三姊姊下的决心,对她的在意,有被三姊姊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陆沂舟趴在桌上,直连耳朵根子都红透了。她心里稍稍镇定了些,此前各种情绪在如此安抚下皆化为云烟。
“我没有杀他。因为我想到了一件事-一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被人看到了陆五娘杀了魏三娘,定然会有有心人去探查怎么回事,到时就……”陆沂舟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哪怕她和陆安独处时,也依旧会注意着自己的话语,绝不让那个天大的秘密有机会遗漏。陆安:“沂舟,你知道吗,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陆沂舟:“……很开心?”
陆安轻声道:“我一直担忧一件事,就是你不爱自己思考。正如杀鸡,我让你去做你就去了,从未想过缘由。这样不好,以后离了我,很容易吃亏。但我知这并不怪你,世上女子,大多不会思考,是自小到大被家里养成的性情,只需听话、乖巧、温顺、随波逐流便足够了。世间男子偏爱这样温柔小意的女子,又在家族出事时,觉得她们无法成为贤内助,护持家业。我是不希望你有一日陷入这般境地的。所以,这一次你能凭自己的思考,决定杀不杀魏三娘,我便很开心。″
不是什么激昂有力的语气,却好像敲在陆沂舟心头,震起阵阵颤栗。这回轮到陆沂舟默不作声了。
风在窗外呼呼地吹,树叶在呜呜哼唱着歌,“咔嚓",有根断裂,叶子好似挣脱了锁链,飘然而飞。
陆沂舟抬起了头,问陆安:“倘若我把他杀了呢?”陆安告诉她:“只要是经过你思考的事情,你认为该那么做,那就去做。若是做错了,就回来找我,没有人不会犯错,我也会,但你来找我,我就想办法帮你兜底。因为沂舟你是我的妹妹。”
这段话才说完,就有一个温热的身体投入了她的怀抱中。陆沂舟紧紧抱着她,泪水滋润了干燥的嘴唇。
“阿兄…她不停地呢喃:“阿兄……阿兄……阿……”无声地呢喃:阿姊……
她抬起脸,用那双火热发亮的眼睛注视着陆安:“阿兄,你愿意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去杀鸡吗?”
陆安摇摇头:“我现在不能说,若我现在说,你或许一个感动就会答应我。但是我想请你帮我的事情,它很危险,我希望当我与你说时,你是凭你自己的心意来答应我或者拒绝我。”
这让陆沂舟如何能不爱陆安。
她攥着陆安袖口,破涕为笑:“好。”
她道:“这也是我自己的思考,阿兄你说得对,你既然让我杀鸡,必然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情交托于我,我不能因一时感动而忘了估量自身能力,反而使阿兄你的谋算落空。”
陆安现在是越来越喜欢这姑娘了。
与陆沂舟谈过心后,陆安给自己布置了一个任务,就是学习相人。要想变法成功,只靠自己单打独斗绝对不行,必须要有足够多的人才,放到相应岗位上。
陆安搬了个凳子,坐到汴京城中一处人来人往地界,开始了细节上的观察。街角处转过的第一个人,目光飘忽不定,他或许有自己拿不定的主意,或者正在紧张不安什么事情。
他在拖着脚走路且手臂很少摆动,其内心定然沉浸在苦闷中。而他的服饰十分讲究且齐整,便连指甲也经过精心修剪。此人必然非富即贵,普通人家没那么多精力去打理和修饰自己,但富贵人家有奴仆代劳。
这样的富贵人家,不可能生病了还步行出门,所以他的步履缓慢与缺乏手臂摆动便不大可能是生病的缘故。
他坐下了,坐在路边的摊子上,坐在椅子边角上,这是不自信且还有几分胆怯的表现,能让一个成年且非富即贵的人胆怯和不自信……他的苦闷应该是来源于长辈或者妻子?
从他坐下后,与摊主交谈的对话是"你必须给我挑几个皮薄馅大的馄饨”,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命令式语句,像这种人,常常专制、固执且骄横,那他苦闷的来源必然不会是来源于妻子,这种人只会觉得妻子该受他领导。所以…被家里长辈打击了,烦闷地出来走走?陆安不知道事情真相到底是不是这样,也没去问,毕竞她出来只是想要磨炼自己的观察细节能力,以及对事物的判断。她又看向街角处转来的下一个人。
这样的观察一直观察到华灯初上,对人的细节已模糊不真切后,陆安才回了府,开始整理起计划表。
待秋收亩产增多后,房州有农田的人必然会开始养鸡收集鸡粪,鸡粪自然是越多越好,房州不止有种田的人,还有猎户,还有淘金客,他们看到卖鸡粪大有所图,也肯定会养鸡。
但养鸡的人多,鸡粪就会变便宜,还有可能砸在手里卖不出去。那多余的鸡粪可以用来干什么呢?
陆安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在计划表上写下"喂鱼、养猪"二字。晒干的鸡粪是很好的饲料,可以喂鱼,可以养猪,甚至可以喂牛喂羊。房州近水,百姓可以就近养鱼,而且鱼塘必须要大,大规模的鱼塘里鱼多,才可以把粪便消化完,小规模的鱼塘只会造成塘水腥臭。鱼塘的规模大了,只靠一家人看护不过来,必然要雇人看守鱼塘,房州百姓便可以多出一份工作进行选择。
对了,如果是阴雨天鸡粪不好晒干,就需要用火力干燥法,以煤或者油作为燃料,房州好像有煤矿来着,而且油也可以用豆油。那卖煤与卖豆油的人,便又得一售货源……有那负责巡逻的护卫,一更天路过陆安的窗前,看到窗纸上人影在静静书写。
二更天路过陆安的窗前,窗纸上人影还在静静书写。三更天依旧如此。
一直到清晨,房门打开,忙活了一夜的九郎君出门晨练,护卫一见其人,仍是神采奕奕模样,不禁吃了一惊,极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