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尚书证伪(上)(1 / 1)

第168章古文尚书证伪(上)

陆安选择了陈亮的《告先圣文》,因为这文章提到了"《书》载之明矣,而三王之损益,夏商文献之不足,而周道独详焉”,正符合她的需求。稍作修剪,陆安便将这篇《告先圣文》呈上去,随后便是拜先圣、先师及邹国公。

拜祭的过程并不繁琐,以蔬菜、果品为祭品,献酒三次即可。祭拜结束后,进士当成班而退。却在这时,陆九思从队列中行出,行到至圣先师像前,再次深深一拜。

“学生陆安今日不得已,扰夫子安宁。”

“世人只知夏商文献之不足,不知《尚书》有伪。安今日在夫子像前,以此身信誉、此生名声起誓,汉时所传,所谓《古文尚书》,皆乃汉人伪作。”“事关往圣绝学,安不敢独善其身,此正学生披露肺肝之言。”又是一拜,誓身回看众人,便见诸进士惊恐地看着她,额头和上嘴唇都渗出了汗水。

又见国子监官员里,有人尖叫着跑出殿去,有人似乎眼前一黑晕倒在地,有人皱起眉头,还有人像被蝎子蜇了似的,跳起来:“陆九思!有的话不能乱说!”声音大得好像要把胸腔喊破了。

陆九思却依旧是那般温润平和,语声恳切:“我既然敢在夫子面前说这事,必然是有十足地把握,还请上司设台,安愿于国子监言说自己寻到的破绽。他们面对面地瞪着,一人脸都吓白了,一人胸有成竹,神色静静。大

汴京“地震"了。

新科状元陆安,于孔子像前,声称古文尚书为伪书。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显然太过出乎汴京文人的意料了,出乎意料到仿佛有投石机正朝文人士大夫的圈子里砸下巨大石块,那铺天盖地的石头使得天色完全暗下,目之所及的人都是鸦雀无声。

随后,便像是热汤浇心那般,听到这个消息的文人心中惊极、怒极、只觉荒谬至极。

这怎么可能?!

陆九思失心疯了,竞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古文尚书是伪书?!

这绝无可能的!自汉以来,多少名满天下的大儒、先贤都在学习古文尚书,都不觉得古文尚书有伪假之处,他陆九思何德何能?真以为自己的才学远起所有名士了?

身处汴京的文人大儒们只觉可笑。

魏乾谅自陆安考中状元以来,看她先被官家赐字定国,后又为她改元,心中便爬满了不安。

从下朝那次,与陆安话不投机后,这逆女竞真真一次都没再来寻过他,也不知是不是心怀怨怼。

而且他还放下脸面,放下身为父亲的尊严,递了请柬给这逆女,宴席从夕阳西下直摆到第二日清晨,鸡汤热了凉凉了热,鲍鱼被文火烤烂了,用开水烫熟的鸭肉现在都烫到发柴了,夜蝙蝠都回窝了,也没见着她人影。若她真的心怀怨怼…如今又得官家青眼……魏乾谅下意识打了个寒噤,特意不去深想这糟糕的结局。所以,当陆安大言不惭古文尚书是伪作时,他先是受到极度的惊吓和恐惧:“你这……她这她怎么敢的?!糊涂!糊涂!!!”生怕自己被牵连,生怕魏家倒大霉。

随后,他猛然想起来,在外人眼里,那逆女还是陆家九郎,无人知晓她和魏家的隐秘关系。

岂不是说……

魏乾谅猛然放声大笑:“陆九思,你终究是太傲慢了,学不会敬畏先贤。你的对手将是整个仕林,将是所有读书人!”但魏乾谅不知为何,自己总出现无缘无故的心悸。魏乾谅说的没有错。

古文尚书是伪书一事,过往也有文人提出疑虑,却从未作为主流高呼过,绝大多数人面对这事都是嗤之以鼻。

一一这书我们都学那么多年了,是不是伪书,我们自己还能不知道吗?昨日之陆安,是人人艳羡的状元郎,她就像是翱翔九天的青鸾,两翼宽阔地展开,任由人们欣赏其有力的翅膀,柔软鲜艳的鸟羽。今日之陆安,却好似一下子人人喊打了,对她所有的喜爱都被排山倒海的震怒所替代,没有人关心她是不是心里有所想法,那想法又是不是有道理,他们趾高气扬地开始了指指点点,淤泥试图污染鸾鸟双翅。鸦雀无声的汴京城突然变得嘈杂起来,或是交头接耳,或是自言自语,或是大声质疑。

他们说:“陆九思就是这么读圣贤书的吗?”他们说:“这人拿了状元便倨慢了。”

他们说:“古文尚书二十五篇,从汉至今,是真是假,朝廷早有定论,如何会非孔旧本?”

他们说:“十八岁也敢质疑《尚书》?十八岁怎么不去开天辟地呢?”他们说:“我瞧着后续就算有所谓的证据,也必然是七拼八凑、不伦不类的吧。”

他们说:“得把陆九思骂醒,他前途无量,现在只是误入歧途了。”既有幸灾乐祸,又有可叹可惜。

一一是所有人都真的很生气吗?未必。绝大多数人都只是在享受自己终是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激动兴奋的情绪越涨越高,一声接一声地哀叹显得自己多么苦口婆心。

毕竟……终于抓到陆九郎犯错了啊!

盛大的骂声中,只有少数几人维持清醒,试图发言。“我们是不是误会了?”

“事情才刚发生,我们还不知道陆九思他是不是真的找到了古文尚书的错漏之处,又或者,万一陆九思发现真正的古文尚书了呢?”“我觉得陆九思这个人不至于放着白净无暇的名声不要,非得在淤泥里打个滚吧。”

“要不等等看再骂?”

但没有用。缺少权力支撑的名声就像是一层丝绸,漂亮却轻薄,突如其来的灾难就能将丝绸掀开,好似缟带飞舞。

而除去大儒名士读书人,正在各自衙门办公的官员,自然也是收到了消息。“郎主……郎主……”

黄府的管家早早被自家郎主叮嘱了,有关于陆九郎的坏事、恶事,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流言,也必须第一时间告至他处。一-毕竞在黄远柔眼里,这可是一根独苗苗,大薪能不能摆脱三冗,能不能收回燕云十六州,得指望陆九思。

然后,他就听到管家慌里慌张地说:“陆九郎对外妄言古文尚书是伪书!外面已经群情激奋了!”

黄远柔蹙眉。

尚书右仆射楚陵此人,性阔达,好笑语,中年入仕,入仕之前出过海,入过寨,上能和达官显贵交谈,下能和田夫乞儿说笑。他一直觉得自己见多识广,什么事情没见过,这天底下只有出现尿壶当着他的面跳舞这种事情,才能引起他的惊叹。然后,他听说了陆安这个新科状元郎公然对《尚书》发难,说古文尚书是伪书。

楚陵:(OoO)

“我真是老了……"这位尚书右仆射竟然笑了:“完全不如现在的年轻人敢想敢冲了。”

立刻起身,决定去看热闹……不是,是去主持公道。当古文尚书证伪这事蔓延到百姓身周时,那一颗颗喜爱看热闹的心开始蠢蠢欲动了。

百姓不在乎《尚书》是真是假,但状元郎既然要证明一个东西是假货,一定会拿出证据来,说不定还会和其他读书人吵起来。吵架!他们爱看!

一一瞧,没有利益相关,文人所看不起的底层百姓都能比他们理智。有店铺主人肆无忌惮地关了店铺,带上椅子去国子监门前看热闹。有小贩发现商机,火速把摊子摆过去,国子监附近像提前过上狂欢节,摊子种类五花八门。

有大人带着小孩,热热闹闹一家人都跑了过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汴京的繁华造就了这个地方的人极其看重娱乐。现在难得有个乐子,可就不是万人空巷了!

国子监的官员火速在门口搭了个简易台子,供陆安和其他人辩论。台子周围,或站或坐,挤满了文人士大夫。有人心情愉悦,有人故作镇定,有人唉声叹气,却有更多的人神色复杂地打量着台上的陆九思。

何必呢。

他们想说:你本来就前途光明,何必哗众取宠。官家也来了,但不知为何,官家对此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第一个上台的是那正三品枢密直学士李延凯,在众文人士大夫面前,他公然轻蔑:“陆九思,古文尚书不可能是伪书,年轻人不要总想着做大事,也该脚踏实地一些。”

陆安说:“可陆某还未拿出证据,如果直接说不可能是伪书?”李延凯正正当当地表达自己的态度:“你哪怕拿出你所谓的证据,那也只是强词夺理,你随意提几点,以古文尚书篇章之大之广,总有撞上的时候。便像雪花可化成水,寒冰可化成水,难道要说雪花和薄冰就是一个东西?”陆安并不意外他这么说。

她记得李延凯此人,人看着斯文,实际脾气极倔,先帝在世,好几次甚至当众令先帝下不来台。

他又是莆地文士,此地地域狭小,环境封闭,使得此地出来的文人性格保守,多以维护礼教为己任。

同时又因着此地学派单一,只有闽学,没有学派冲突,一家独大,唯我独尊。便更加造就了李延凯此人又臭又硬的性格,他觉得对的才是对的,他觉得错的就是错的。

一一这人的心像一片绿叶,虫子对着绿叶吐丝,便能把心缠起来作茧。陆安打算直接拿出证据来,必让天下人信服古文尚书是伪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