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请恩不要把伪古文尚书逐出科举(1 / 1)

第170章陆安请恩不要把伪古文尚书逐出科举其实,在宋朝及宋朝以后的朝代,古文尚书证伪至少被人找出了一二百条。但陆安只打算拿出五条,再藏着五条以防万一。而其他的条例,要么是牵强附会,要么是此时此刻无法证实真假,要么是后续被人找到错处推翻。而只要有一条条例被推翻,那旁人看其他条例,就会天然带上怀疑的目光。

陆安不打算给自己挖这么一个坑。

她要的是在文学上绝对的话语权,以证伪古文尚书为基石,以后她说先贤真意是什么,就是什么。所有人的潜意识里都会相信她的判断,因为她证伪了古文尚书。

所以,此时此刻,她站在台上,彬彬有礼地问:“还有没有人有疑惑?"陆安看向大儒一号。大儒一号的嘴唇都快咬出血了,但还是偏头躲开了陆安的目光。

陆安看向大儒二号。大儒二号的表情十分狰狞,也不知道心里在挣扎什么,可他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陆安看向大儒三号。大儒三号十分郁闷,却也只能开口:“我没有疑惑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官家,就这样看了一会儿,官家轻叹一声:“虽然朕也很难接受,但如今证据确凿,古文尚书确是……伪书。”一言以蔽之,古文尚书的权威性,没有了。官家话音刚落,场中竞爆发出了不小的哭声。这回可真是“独怆然而涕下”了,看着台下那群老儒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前湿了一大片的样子,陆安难免在心里产生了愧疚。

也许今日在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标志性时刻,往后能彻底掀起文学史的辨伪风潮,但此时此刻,对于现在的读书人而言,便是自己学了半辈子、一辈子的东西突然崩塌了,真真是今日死在这里倒也干脆。太医在场中奔走。

“快快快!这个哭得喘不过来气了!施针!”“这个晕倒了!抬去阴凉处!”

“这个…”

话没说完,突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科举!!!科举!!!!”“我省试落榜了!三年后还得考!!!”

还没反应过来的人尚有些不解所谓。

省试都过去快三个月,怎么现在才开始嚎哭落榜要重考?反应过来的人连连摇头:”不…不……

还有人竞然是很得意:“还好我本经不是《尚书》,不需要重新学。”之前没反应过来的人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一一他们终于感到了恐慌。

而得意之人还没得意太久,就听到旁人冷冷说了一句:“怎么,你敢保证你写经义策论的时候,不需要用到古文尚书的典故和名言吗?”霎时,场上那些得意的、庆幸的、松了一口气的人,直吓得一激灵。现在不只有科举考生崩溃了,官场上不少人也要崩溃了。他们给皇帝上奏是要引经据典的!要是一不小心顺手写错了……啊啊啊啊阿一一

内心的尖叫声把他们的心脏变得像纸一样脆弱,稍微再加点重量就能戳破。陆安就掌握了这份重量。

实不相瞒,今文尚书中,《泰誓》那一篇文章并非是和其他今文尚书一同被伏生口传的,而是单独由一河内女子献之。然后吧,这篇《泰誓》,也被证实是伪文了。

但看到现场的人这么可怜的样子,陆安迟疑了。要不…就不追着杀了吧?

“完了。"应劭之缓缓道。

没头没尾的,哪怕是他亲弟弟,应益之此刻也不知道自己哥哥在说什么了。好在,他一向有什么就问什么:“什么完了?”应劭之:“我看九思的表情不对,不会是今文尚书也出了问题……话还没说完,身边咚一下晕倒了一个人。不是应益之,应益之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但应劭之身边还站了其他人,此刻恶向胆边生,抱着要毁一起毁的气势,悍然发问:“陆九思!陆定国!敢问今文尚书是否也有伪作!”“咚一一”

“咚一一”

“咚一一”

当下,还没等陆安回答,又晕了三个,太医差点被累死。所有人都看到,陆九思明显迟疑了。

“???”

“‖‖″

一些脏话卡在喉咙,碍着官家的面,不敢骂出口。李延凯深吸气,缓缓把自己学士的身份撑起来:“既然要说,还请状元郎说完吧,我们……“他顿了顿,好几息才道:“撑得住!”…真的吗?

陆安很想说,我看你快晕过去了。

陆安:“其实,今文尚书…

“稍等。"李延凯自暴自弃地说:“我先请个太医。”遂扭头。

在李延凯的召唤下,有太医带着全副医装走了过来,对着陆安稍稍行礼,然后抽出一根又粗又长的银针,针头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亮得人从脖颈、肩膀到背脊都是情不自禁地一抖。

李延凯道:“可以了。”

那陆安就说了:“《泰誓》也是伪文。”

她还没像之前那么说理由,所有人就都信了。李延凯更是摇摇欲坠。

但他稳住了。

他问:“只有《泰誓》吗?”

陆安点头。然后补充道:“其他的我还未研究,不能确定。”李延凯完全无视了最新这句话,只是泪眼朦胧:“那就好……只有一篇就好毕竞这一篇是单独找到的,它出现错误,不会牵连其他今文。台下的文人士大夫也仿佛打了大胜仗那般,瞬间精神了起来。“还好还好,至少今文尚书还能存活。”

“如此,科举能否不废除尚书--只考今文尚书也可以啊。”“啊?那考《尚书》的岂不是占大便宜了?”“这便宜给你你要不要!”

被问了这句的人:”

“刚才是我失言了,兄台莫怪。”

“呵。”

陆安瞧着场面气氛稍作缓解了,行到柴稷面前,行礼:“臣拜见官家。臣可否请官家一个恩典?臣”

柴稷想也不想地说:“行。”

陆安诡异地沉默了一下,其他大臣也诡异地沉默了一下。官家,你应允之前,好歹听完人家要什么恩典啊?万一是要一些会让你为难的东西呢?

柴稷大方表示:没事,我相信九…定国的分寸!陆安看了柴稷一眼,沉稳地道:“臣想请求官家,莫要将伪书剔出科举。”李延凯惊讶地看向陆安。

而其他文人学子士大夫顿时鼻头一酸。

孝义九郎果然讲义气,他只是想要揭露真伪,而非要害得其他人仕途不顺、科场失意。陆安真乃君子也!

一一全然忘了如果陆安不把这事揭露,他们根本不用玩心脏蹦极。这是陆安自己回过味来的。她未必要得罪读书人,虽说有替罪羊,但不保险,这事总归是她挑起来的。所以,与其让别人拿这个人情,不如她先一步提出来不要把伪书踢出科举。

“官家容禀,《尚书》虽伪,其道不伪。”“其′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十六字,便是出自古文尚书之《大禹谟》,吾等先贤,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皆可以议十六字说之。其可正天下文人学问修养,使人知晓当如何达天人合一之境。”“更有′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此句,仁政要义,皆在于此。慎刑之思,皆在一念。”

“其中′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之治国理念,乃经世之良图,使仁君迭出,仁人为臣,天下百姓为之受益。”

“又′满招损,谦受益’一语,乃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弃之可惜。”“古文尚书中多珠玑之言,士之积学有年,岂使因噎废食?”“臣欲请官家开恩,此后之论文义真理,不论文章真伪。”语毕,陆安深深一躬,在他人眼里,更显名士风骨,文人风范。众文人已然热泪盈眶。

陆安心知肚明,这些话如果是证伪之前说,那些文人只会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东西,甚至会觉得,你陆九思差点坏了我们前途,难道不应该为我们留后路吗?

但证伪之后说就不一样了,经历过绝望的人,只要有一根稻草递过来就能感恩戴德。对陆安的些许怨念,也迅速转化为了感激。陆九思又没做错事,古文尚书难道是他作伪的吗!他只是想要道出真相,还文学界一个朗朗乾坤而已。

他、有、什、么、错!

那陆九思没有错,错的是谁呢?

很快,就有人复盘时,意外发现了一点。

“陆九思一开始,是不是都没想过古文尚书是伪作一事?”“他是不是去询问了魏员外郎,为何《论语》所言的《书》,和《书》实言,并不一致,而魏员外郎不仅不解答,还训斥他不思念书,只专注那细枝末节?”

不对劲,十万分之不对劲。

如老旧纺车吱吱呀呀,在一团杂乱中终是抽出了长长的线头。不知是谁慢慢缓过神来,神色诡异:“陆九思不会是被魏员外郎那些话激到了,一定要研究出个所以然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