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的价值(1 / 1)

第172章百姓的价值

柴稷面露和悦之色:“允。”

陆安拱手,而后道:“臣要说的,仍然是吏治问题。”陆安曾经给柴稷画过大饼,比如,比起百姓只能赚十文钱,朝廷取走九文,不如让百姓赚一百文钱,朝廷取走九十文。这就是提升生产力。

但其实,她还留了一半没有说。

一一如不变更生产关系,生产力则并不能通过发展生产力而增多。百姓赚一百文,朝廷取走九十文是不存在的。百姓赚一百文,朝廷取走两百文才是常见作态。

所以才要发展吏治,不然明朝就是例子。

“上古时期,有一王国,名曰明。”

柴稷一听这话,就知道陆安要开始编故事编典故了。文人都爱这调调,喜欢用故事来述说自己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远在春秋战国时期,各个国家的文化人就总喜欢说宋国如何如何,宋人如何如何,一溜成语故事,什么“拔苗助长“守株待兔”“掩耳盗铃”,开头全是有一个宋国人…实际上都是为了传播自己的理论编的。宋国和宋人甚至可以称为最早遭遇地域黑的倒霉蛋。

柴稷准备洗耳恭听陆安的故事。

一一虽然洗耳恭听这个成语,现在还没出现。“明国第一位明王在位期间,下令官吏统计国中人口,知其有6054万5812人,一百八十五年后,是倒数第二位明王在位期间,国中人口是6069万2856人。”柴稷一听这两个数字,又伸了个懒腰,笑道:“历代明王被骗了。”陆安笑道:“官家火眼金睛。”

她知道柴稷看过《西游记》。

“明国的吏治十分糟糕,他们记录人口变化的纸本名为黄册,黄册十年一造,然其内容严重不实。一百八十五年前与一百八十五年后,人口竞无甚大幅度变化,甚至负担田赋税粮的田地,竞也越来越少。第一代明王在位时,黄册记载的全国土田总额为8804623顷零68亩,而一百一十年后,黄册记载的全国土田总额竞然仅有4292310顷零75亩。”“只因黄册上记录的数据都是具文,地方官员弄虚作假,自行造册。他们每十年为黄册更新人口户口数时,从来不去核实真实人口,只是在原来的户口册上给每个人加十岁,甚至有的人在黄册上显示活到了二百岁。”这当然不是真的活到了两百岁,只是地方官吏给人加岁数时,都懒得精益求精了,凑合凑合算了,反正那么多年了,你大明皇帝不会管也管不了。考成法是好政策,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能考一时,却不能考一世。“明国有一地,名为玄武湖,黄册库便建在玄武湖。里面黄册所记录的户籍,截止在崇祯二十四年,但是,明国最后一任明王所用年号崇祯,仅有十七年。”

柴稷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但笑完后,柴稷的脸便跟着狰狞了起来:“定国,我知你的意思,吏治不治,大薪也会和明国一样,地方官员编造户口数和土田数。”那吏治应该怎么治呢?

之前,陆安已经给了一部分答案,便是重启汉时吏民上书制度与三老政策,且由退伍军人当三老。

这是第一步。

但陆安此时此刻并没有立刻给出第二步。

她只是问柴稷:“官家究竞想将国家治理成什么样子?官家心中的国家,应当是什么样子?”

“我心中的国家?”

柴稷看向陆安,陆安点头回应,柴稷便陷入了思考之中:“国无三冗?”“这并不能说是心目中的国家,只是前往心中之国必然需要解决的事项。”“那……打败辽夏,收回燕云十六州?”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也是前往心中之国必然需要解决的事项。”柴稷在路旁石凳上坐下,皱眉沉思,手指不由自主地弹着石凳边缘。陆安也不出声打扰,只静静站在一旁。

玩过基建游戏的人都知道,玩家如果没有想建的蓝图,只是随着流程随便玩玩,必然玩不了多久就想弃游,但如果有目标、有计划,如果蓝图是自己的构思,那玩起基建游戏来就很有动力了。

陆安要的就是把柴稷一点一点拉入建设国家的“游戏”里。如果他只负责同意某项政策或不同意,只负责按下朝中的反对声音,在成本投入不高的情况下,一旦受到阻力,他也不会特别坚持继续变法。柴稷长长出了口气,起身,对着陆安拱手一揖:“还请先生教我。”陆安道:“如秦时,历代秦王的目标皆是一王天下,一代无法成功,便代代朝此目标前进。”

“如汉时,治国以霸王道夹之,内圣外王,汉使不惜命,汉家威名扬。独汉以强亡此话,虽初时是用来抨击汉朝兵祸太盛,但司马晋太弱,五胡乱华太惨,后人感思大汉军功煌煌,这才使此话成了夸赞怀念之语。”“如唐时,天可汗之威,四夷宾服,万国来朝,唐风包容且盛大。”“所以,官家可想好了,大薪往后当是何等样子?”柴稷明白了。

那他想看到的国家是什么样的呢?

内侍端来两份樱桃乳酪,放在石桌上,又躬身行礼,然后离去。柴稷示意陆安自己拿一份,然后自己也端起一碗,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拿起勺子用力把樱桃压进绵绵软软的乳酪之中。“富贵。”

柴稷慢慢地道出来:“富且贵。”

似乎本应如此。

他天生富贵。

“我希望这个国家能富贵起来,我希望我能随意穿华服、建宫殿,我希望我出宫之后,能看到满街百姓身穿华服,街边屋瓦尽是琉璃,神彩十足的街道,神彩十足的百姓。”

柴稷的双目此刻也是神彩十足的,里面装满着奇妙的幻想:“白米堆积成山,黄米散落成沙,脚下所踏的是糯米砖,房梁房柱不是木头,而是萝卜雕成。陆安想,柴稷肯定很喜欢糖果屋这个童话故事。“定国。"柴稷扬起头,笑脸盈盈:“这一次我说的总没有错了吧?”陆安又一拱手:“积储富则家国永靖,官家此言,才当为定国。”柴稷说:“那我当如何让国家富贵呢?”

陆安告诉他:“田地增多则粮食增多,粮食满仓便为富贵;蚕桑增多则布帛增多,布帛满仓便为富贵;百工百业都欣欣向荣,国家拥有的物资便堆满仓库,如此,便为富贵。”

柴稷若有所思:“正如定国你前些时日所说,劳动者高贵。这些种田的老农,织布的妇女,百工百业的匠人都在劳动,他们的高贵在于劳动,在于为这个国家做贡献,为这个天下做贡献。”

陆安笑了:“对。劳动者存活一日,便能为国家和天下增加一日的财富,劳动者的死亡,便是国家和天下的损失。”“便如寡妇,她只要劳动,便能为大薪创造财富,但若谁口中讲着大道理,不许寡妇二嫁,还要逼她们守节,鼓励她们自杀殉夫,那便是在损害大薪的财富。”

柴稷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但是他问:“那垂垂老矣,无法劳动的老人呢?”陆安便道:“老人的劳动价值,已经在年轻的时候便支付了。年轻人并非是做一份工,创造一份价值,他们往往被迫做两份三份工,创造两份三份价值,但是他们所获得的生存资本,只有半份一份。”很明显,这个说法也得到了柴稷的认同。

“那,断腿断手或是其他身体有损的人呢?“柴稷又问。并非是他一定要杠什么。而是这些话以后都要梳理清楚,伴随着“劳动者高贵,因为劳动者能为国家创造价值”这个观点一同流传出去,总会有人用还有无法劳动的人存在这个世界,来质疑这个观点。即:老人和残疾人没有劳动能力,无法创造价值,那他们是否便不高贵,便应受到别人的歧视了。

老人这份答卷,陆安答好了。接下来是残疾人。“官家,在说那些身体有损的人之前,请容臣先说一事。”陆安问:“官家觉得,在百姓的价值即用劳动为国家创造价值的前提下,女子是属于丈夫、父母、宗族、地主、主子,还是国家?男子是属于父母、宗族、地主、主子,还是国家?”

如同一根历时已久的柱子,此刻被大锤重重轰砸,碎片飞溅,插到他的心里。

柴稷耳间回响的,都是那轰砸之声。

樱桃乳酪的甜、那两个问句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心头的火热同时在他头脑中回旋激荡。

“当然是属于国家。”

柴稷轻轻地说。

往后,丈夫不能决定女人的死亡,父母不能决定儿女的死亡,宗族不能决定族人的死亡,地主不能决定佃户的死亡,主子不能决定奴仆的死亡。因为他们都在用劳动为国家创造价值,死一个,受到损失的是国家,而非那些宗族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