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劭之的生日(1 / 1)

第177章应劭之的生日

九思,见信如见面。你托我寻木材制的筝,已然制好,随信奉上。另,恭贺君三元及第。’

落款人是均州尹谭。

那是均州知州的名姓。

当日陆安在三州文会上得了魁首,奖励是“以三州之力为其寻找一样与乐器有关的物件,不论是木材竹材还是其他材料,亦或者名琴名笛”,她一直没有兑换这个奖励,只是私下里在四处收集有关制筝材质的书籍。直到收集好了,才去信给均州知州。

任何演奏者想要提升演奏能力,除了苦练技艺外,乐器本身的材质也很重要。

比如板材。

筝的面板多以泡桐木制成,泡桐木纹理顺直且密度低,易于振动传导且不易开裂。根据现代人的调查,河南兰考地区的泡桐木最佳,其质地较松,传声性好。

但是陆安恰巧知道,除了泡桐木外,杉木和樱桃木也很适合用来制作古筝。杉木是1985年被当时的古筝演奏家张弓老师发现的材质,制出来的第一把杉木筝音色和音质方面明显比泡桐木更优秀,且其耐腐力强,大大提高了古筝的使用寿命。

至于樱桃木,那是产自南美洲的木料,陆安现在暂时搞不到。她请了当世有名的制筝大师,提供了杉木可以用来制作筝的消息后,对方以自己五十多年的制筝经验表示“不可能!绝无可能”,陆安跟他打赌,说只要对方尝试着用杉木制一张筝,自己就把仓库里那张云和筝送给他。云和筝乃是唐时名筝之一,因着筝首如云彩般祥瑞而得名。它比较特殊,筝体小,可如琵琶那般斜抱着弹奏。

制筝大师听完这个赌约,二话不说,转头就去尝试用杉木制筝了。然后就…反正道歉也道了,云和筝也没有脸要了,陆安想制的杉木筝也用最好的手艺做好了,并且对方还口称她为一材之师,哪怕她明言这个木材能制筝是她从书上看来的也没用,在那制筝大师执拗的性格里,既然他是从陆安那里得知的此事,那就是陆安教他的。没有陆安,他可能一辈子都翻阅不到陆安说的那本书。大

六月的早晨空气灼热,热浪悬挂在高大的枝叶间,好像要将翠绿的松柏叶灼成蒙蒙之色。

应劭之喊人搬了一张藤睡椅,放到树荫下,懒洋洋地躺上去,好像正半睡半醒。

陆安推过去一个大匣子:“送你的生辰礼。”应劭之对此,报以一笑对陆安,一弹蹦起身,一滚落下椅,高兴地打开匣子:“什么生辰礼啊,这么大……

半晌没听到声音。

再看时,只见他眼圈红红,面颊在日光映衬下显得十分有血色。“我之前只说了一次,一直在寻合适的筝,你还记得……“如何会不记得?"陆安失笑:“我还记得你和我说,你常用的筝弦是鹃弦而非丝弦,这筝也是以鹃弦制的,你弹弹看,看是否合心意?”应劭之专注地注视着这张新筝,目光闪动。他看得出来,陆安在其上确实下了功夫。

时下制筝有两种技艺,其一:以若干块不同的木板或木条粘贴拼接。被称为拼板筝,这般做的筝,工期短,制作过程简单,且可采用不同板材设在不同音区,形成音板。

然而只有弹过筝的人才知道,拼板筝看似省了技巧,辅助提高了曲的灵动,实际上,其声音聚拢性不佳,且使用寿命短,绝大多数筝者都不爱这种拼极筝。

而第二种技艺,就是把木材内挖外削,制成筝身。这样制成的筝共鸣感强,且音色更出众,寿命更是十分之长,声音聚拢性极佳。缺点也有,就是贵,需要用到一整块的木材。

应劭之凝神细看,继而轻抚筝身,脸上突现疑惑之色。“不是泡桐木。”陆安话语微顿,后又继续:“是杉木筝。”应劭之面色已然赤红:“九思,你为了给我送这份礼,竞还去寻了吴地那位制筝大师?”

“咦?守慈怎看出来的?”

“这事都在喜好奏乐的人之间传遍了,有人为了给自己好友制一张好筝,翻遍了古籍,向第一制筝大师言札言大师打了个赌,让对方以杉木制筝,说杉木比泡桐木更好。”

应劭之说着,忽地笑了出来:“我前些时候与同样学筝的友人通信,说起此事,还十分羡慕那位好友呢。不曾想…”陆安笑而抚掌,道:“不曾想,你不必羡慕他人了。”应劭之闻言一乐:“可不是如此吗。”

青草黄泥地上,苍翠柏树下,应劭之双手轻颤,如抚婴儿肌肤般轻柔地拂过鹃弦。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坚韧触感,他情不自禁地轻吐一口气。“九思……

你费心了。

他在心底低低地道了一声。那份感动与欣喜,那满怀的情谊,若要直白道出,却又怕流于俗套。

应劭之抬眸望向陆安,眼中带着灼灼神采:“你有喜欢的曲子吗,我弹给你听。”

陆安笑道:“我熟识的曲子不多,也没有特别偏爱的曲子,你瞧着今日适合弹奏哪一首便弹哪一首。”

应劭之便净手焚香,弹筝之前用布先把这杉木筝擦拭一遍,随后取出自己那七寸长的鹿角爪,佩戴于手上。

想了想,弹奏了一曲《渔舟唱晚》。

渔舟唱晚,夕阳映照,歌声四起,悠然自得。微风轻拂,柏叶沙沙,仿佛在为这筝曲做着最温柔的伴奏。《渔舟唱晚》是筝中名曲,以鹃弦弹奏出来,音质清亮而有穿透力,比起原曲那如同轻拂湖面涟漪的调子,更添几分渔歌飞扬,渔民互唱的豪迈热情之意应劭之在慷慨地把自己的喜悦分享给陆安。但只瞧他此刻弹筝低眉顺眼,难得乖顺的模样,却看不出来他的心情是那么的热辣滚烫,也观望不出来,他往日的性子是如何欢快跳脱。陆安禁不住莞尔。

应劭之抬眼,瞧到陆安那一笑,手中拨弦的动作一停,随后又转了音,竟是又起一曲。

这首曲子前调一响,陆安愣了一瞬,脱口而出:“是《将军令》。”仿佛回到了三州文会的开场。

应劭之冲陆安挑眉。

陆安也在冲应劭之笑。

这是他们的相识之曲,虽此刻已不见那石榴灼灼,却又有了枝繁叶茂的松柏依依在望。

待《将军令》由慢到快,如万马奔腾,骏马在沙场上驰骋跳跃,马首高高昂起,气势雄伟的最高点,应劭之高笑着,大呼:“九思!拿云和筝来!”云和筝一来,应劭之当即换筝,将之一抱而起,软鞋踏在泥土上,筝曲激昂地弹奏,人踩着泥土,小幅度地转圈。袍袖散转又低垂,鹃弦嘈嘈杂杂地响,好似马蹄踢踏。

风卷云动枝叶摇晃,陆安觅着弦声,抬手打起了拍子。“啪啪一一”

“净一一”

“啪啪一一”

“净一一”

热热闹闹的,像是煮沸汤面上,泡泡在翻涌而起又一同破碎。“这一次生辰是我从小到大过得最快乐的一次生辰。”数曲终了,应劭之额头微微见汗,兴奋过后的疲惫让他慵懒地瘫坐回藤睡椅上,往嘴里丢着一颗又一颗黏黏的饴糖。他得意地得瑟着:“九思,我跟你说,寻常人可没有我这么有力气,他们拿到那云和筝顶多就是在怀里抱起来一会儿,不像我,还能直接抱着站起来,又弹又走的。”

陆安凉凉拆穿:“是啊,没两步就立刻放下来,跟我哀嚎手快要压断了。”“胡说!"应劭之激动地坐了起来:“哪里没两步了,我走了足足至少七步!“可惜你这七步没有作出一首诗来。”

“我对作诗,可不如某位文曲退避'在行。”陆安听到“文曲退避”这四个字,默默抬手捂住了脸。这是民间给她起的外号,来由很简而易懂一-随着她得了状元,她很多事情都被人扒出来了。包括文曲庙里拜文曲星,结果刚下拜,就有风把烟吹灭这件事。

如果陆安没考上状元,这件事都不会被人提起。只有她成了状元郎后,过往碰到的每一次巧合,都会成为上天的早有预谋。白鹿是老天见贤才,特意送到君前。而现在不就应验了吗,贤才就是陆安陆九思啊!

还有陆九思省试的时候,朝会上出现紫气氤氲,这不就是因为陆九思即将入朝,才有遗像显现吗!

还有那拜文曲星,烛火香烟全被熄灭,这不就是文曲星都要退避三舍,不敢受他祭拜吗!

而且,读书天才都可以被夸为文曲星下凡,那像陆九思这样天才中的天才叫什么呢?

就有陆安的崇拜者目光发亮,激动地说:“那肯定是′文曲退避!”这个称呼得到了许多文士的赞同。

但没有得到“文曲退避"本人的赞同。

“不说这个了。”

陆安眨了眨眼,笑着开口:“我这两天收到了天心派当代掌教宗师赤子真人的信,你猜猜他告诉了我什么好消息?”应劭之顿时心中一紧,脱口而出:“你还和天心派有联系?!”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伪装成了心境平和的模样,仿佛若无其事发问:“什么好消息?”

顿了顿,又补充道:“总不会是他们要收你进天心派,让你当下一任掌教宗师吧?”

应劭之在心中暗想:历来不乏才子在功成名就后,突然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的例子,若是九思也……

好在,陆九思摇了摇头,失笑道:“我没事出家作甚。而且就算要出家,按照先后顺序,也该是入你五斗米教。”

一边说,一边掏出信纸递给他。

应劭之举双手双脚欢迎:“那敢情好!五斗米教里都是兄弟……他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信纸。迅速扫了一眼,立马感觉自己成了傻子:“元素周期表符号?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