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公演
赤子真人送来的信,陆安早已看过了。
“自襄州一别,已有数月未见,不知恩师近日可好?”“研讨阴阳二气之事,教中不曾有一日懈怠,昔日恩师曾言,阳气可与铅可发生反应,化为我道门之黄丹。此言如晨钟暮鼓,令学生茅塞顿开。学生领着徒子徒孙日夜修习,参悟玄机,近日,学生见观中壁画上铅丹竞因日久,蒙上一层沉郁棕黑,正要付金银请人来重新上色,突想起恩师所说,氧气是生命之气,铅丹转棕黑,是否因其已生机已消,如失其阳?”“忆及恩师知行合一之教诲,学生尝试以水泼于壁画上,水中多阴气,时日一久,果见色变,仿佛其内阳气已被阴气吞噬。尤其那白、红、粉三色,变得尤为明显。”
“学生已将那棕黑之物刮下少许,随信奉上,此物究竟是何等造化?乃几氧化几铅?学生念其是浇水而上,氧与铅必然随水剥落,想必至少也是三氧化二铅。不知猜测可对?望恩师不吝赐教。”
“另,汉字书写笔画过多,不利于传播大道。学生斗胆,以道家符号对应恩师所传元素表,随信附上,表与末尾,请恩师斧正。”应劭之看得目光闪闪:“如此有意思的事情,九思你怎不和我说?我也喜道法,这阴阳二气之说,我也见过类似记载,也曾探寻过其踪迹,不曾想,天心教这边已然有如此具体的验证了一一这阴阳二气,竞连壁画颜料上,都能附着?泼水而上后,水还能吸走阳气?九思,你说这是否意味着,古人所说的′道法自然',其实暗含着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规律?”“理论上来说……这么说好像也没有问题。”陆安不指望它能全部正确,只要大差不差,方便这个时代的人可以理解就行了。
至于那棕黑色,如果她的化学知识没有全还给老师,那应该是四氧化三铅和水起作用,转化为二氧化铅。
果然!化学相关的事,还得让道士来。
而且,他们居然主动去想符号代替文字,实在是省了她不少心思。陆安看向应劭之,安抚地说:“守慈你若是想加入,我在信上与赤子真人说一声,后续让他也与你通信。这些事解释起来太麻烦,让他与你解释。”说到这里,陆安颇为诚恳地表示:“我解释也可以,但我想偷个懒。”应劭之忍俊不禁:“那我还能不让你偷懒吗。”“你们在聊什么,如此开心?”
难得一见地,这么一个大太阳的时候,应益之出现在了屋外。“乐曲声音那般大,我隔了一个院子都听到了。”这话语看似是在抱怨,但细细一看,应益之唇角处,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笑纹。
应劭之伸手,掌心向上:“益之,今日我生辰,九思送了我一张筝,你送我什么?”
陆安在旁边凑热闹,假装背景音做着科普:“我这筝,乃是寻了言大师所做,筝身采用了新的木料挖成,筝弦用的守慈最爱的鹃弦,还有……”应益之相当有觉悟地转身就走:“你们继续玩闹,我还有事……应劭之扑了上去,长臂一伸,笑着从身后揽住应益之脖子,将他整个人往回带。
应益之被他勒得一个趣趄,无奈道:“兄长,你这力气,也不怕把我勒坏了。”
“少来这套!"应劭之笑骂,另一只手已不客气地往他袖子里探去,那神情动作格外自然:“礼物交出来再跑!我刚才可看到了,说礼物时,你看了一眼这儿。”
果不其然,应劭之从应益之袖中摸出一卷抄录整齐的书册,打开一看,顿时又惊又喜:“这是…《想尔》道经残卷?你怎么知道我在寻这个!”应劭之的话刚落下,他就听到身旁传来好友陆安的笑声:“你动静太大了,不仅逾思知道,我也知道。我本来还想找到这本经书来给你的生辰礼加重,可惜遍寻不着,不曾想,原来已到逾思手里了。”应益之坦然直视陆安:“还好九思你不曾寻到,不然我可不知要给兄长送何礼物了。”
这道经可费了应益之不少功夫,托了三四个人才打听到一位老道长手中有其抄本,登门求了三五次,对方才肯借他抄录。虽非原版古籍,但内容应当无差不过,应益之并非喜欢述说自己辛苦之人,只佯装遗憾叹气,转开话题:“可惜,兄长他风风火火,做事大大咧咧,很容易便能看穿他想要甚。然而九思你行事稳重,事藏于心,我到如今都还不知该送九思你什么生辰礼。”“唔?”
应劭之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端倪,狐疑地看着自己兄弟:“益之,你方才是不是在损我?”
应益之笑了起来:“没有,兄长你多想了。我只是在变着法子打听九思想要什么样的生辰礼。”
陆安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不错,守慈,你多想了。”“是吗?"应劭之不信。
夏日蚊虫又多又毒,有蚊子飞过来吸血,应劭之眼疾手快,啪一下打死了蚊子,随意抹掉留下的血痕,嚷道:“算了算了。走走走,回屋说去,外面蚊虫太多了。”
陆安歉意地说:“我和人约好了,要去军校门口一看,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应劭之好奇地问:“你和谁约了?”
陆安道:“是澹台老相公的孙子,澹台小将军。他从西北来,前些日子给我递请柬了,我与他有一路缘分,便欲赴约。”应劭之还在茫然地睁大着眼睛,应益之已然发问:“可是那位三年前,在西北以三十轻骑奇袭夏贼粮道的澹台伯芳?”陆安点头:“是他。”
应劭之也想起来了:“那时他才二十二岁!实在是英雄出少年!”应劭之既弹《将军令》,心中便无那文武之分,只拍手道:“既是英雄,九思你来日可得替我引见。我想与他吃酒。”陆安哑然失笑:“好。我这次去就与他说你。”应劭之大喜:“那就好。我等你回来。”
二人对着话,应益之却是再不吭声,只侧了侧脑袋,瞧着他们,瞧着陆安与他们道别,瞧着陆安转身出了院子。
“看什么呢?“应劭之好奇地问:“你心上又放什么事儿了?”两人对视半响,应益之睫毛都未动一下,只道:“回来再与你说。”随后便迈步追了出去。显然已下定决心。
而后,陆安听到身后应益之唤她:“九思,稍等。”陆安偏回头去看他:“何事?”
应益之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棱棱的,好像会说话。他人也在说话:“有些事,我猜九思你心里自有计较。但我思来想去,只觉仍该与你道一声。”
话音刚落,下一句便促然赶上:“文武有别,九思你与西军走得这般近,恐官家心中有隙。哪怕官家此时信你,可三人成虎,曾母投杼……终归还得自己平日里注意。”
陆安知晓,以应益之那谨慎的性子,若非真心对她,万万不可能来说此话。便仔细解释:“我省得。此事官家也知晓,他知我在作甚,只这个中事宜干系重大,我尚不能告知…”
应益之点头,静静瞧着她:“好。你这般说,我就安心了。其余的,等你能说了再说。”
陆安含笑拱手,应益之也回以一礼,二人便一个去军校,一个返回院中了。大
陆安到军校前时暂时没看到澹台倚兰的人,问了工部的人一下时间,确定自己没有迟到,还早到了半刻。
军校还未完工,但大门已经建好了,气势设计得极盛。军校提前聚了不少矿工、淘金客过来,组成新兵,在军方号令下开始操练,打拳踢脚十分有板有眼,喊声震天。
陆安凝神细看,队列中几人动作格外利落,眼神如刀,身边人已然大汗淋漓,喘息不停,他们却仍动作标准,吐息平和。瞧着不像新兵,倒像是有着一定操练基础的人。
正看着,身后有声音道:“这兵练的不错吧?”陆安缓缓回过头来,笑道:“澹台将军。”澹台倚兰忙学着文人谦虚的样子,略显拘谨地道:“哪里哪里,我算什么将军,九郎君唤我字便是。或是唤我三郎也可。”一一学得有些僵硬和别扭,他在军中哪里这么文绉绉讲话过。但既然来了汴京,还要和文人打交道,澹台倚兰只能逼着自己习惯。至于效果如何……
陆安只微笑道:“三郎也莫要唤我九郎君了,听着生疏。不如唤我字,或者九郎即可。”
“九……“澹台倚兰深呼一口气,做足了准备:“九郎。”他道:“九郎可知这兵里,插有我西军儿郎?”陆安微微睁大了眼,似乎很是惊讶。
毫不夸张地说,澹台倚兰这时起了炫耀的心思,笑道:“这是我提议的。由老兵精锐混在新兵队伍里,带动新兵训练。新兵不知道那是老兵,便会觉得自己也能慢慢跟上,不至于因操练太苦而心生畏惧。你看这队列,谁能想到他们才训练了三个多月?”
有士兵操练的军校大门空地尘土飞扬,澹台倚兰的袍服上落了一层灰,他却仍站得如标枪般笔直。
“你瞧,尤其是第三排中间那个黑脸汉子,三个月前他还是个没经过任何操练的矿工,如今挥拳、刺枪的力道却几已能和我西军精锐比肩了。”说到此处,他咧嘴一笑,那牙齿雪白,亮得几要灼人眼。却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立刻收起咧开的嘴,急忙绷住脸补了一句:“当然,还有不足之”
“不。陆某却觉得三郎这法子极妙。”
陆安语气真诚:“军校初建,许多百姓都不知里面的课程会教授什么,也会怀疑自家孩子送进去是去混日子,或者当大头兵被上司欺负的。如今让他们看到兵卒的精气神,想必能安抚他们心中慌乱,说不得会更多人将自己子孙送来。陆安刚才便注意到大门附近有人支了个茶摊,卖的是劣茶,汤色浑浊,汤内还有沉淀物,但它大碗且便宜,想来生意必然兴旺,极遭新兵稀罕。茶摊上此刻没有新兵,新兵都在操练。只有许多粗布短打的百姓正坐在那里,一直伸头冲队列看,脸上的神情是惊奇与欣喜交织,不见半点对当兵的嫌弃了。
唯有一青衫文人时而伏案疾书,时而抬头紧盯操练队列,笔尖勾画如飞。陆安作为穿越者的敏感神经下意识一跳。
……不会是间谍在收集数据吧?
“三郎,那儿有人在写写画画,我瞧着他形迹可疑,我去试探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