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沂舟(1 / 1)

第180章陆沂舟

陆安看着这个比牛还顽固的人:“我要教你透视法,自然会增多和你相处的时间。你要想画,就在这段时间观察吧。但我不喜欢有人偷偷跟着我,也不喜欢有人上我的课不专心……

王鲁直重重地点头,也不管陆安需不需要,把兜里的钱全翻了出来,铜钱串着麻绳,绳结处还沾着干涸的墨迹。

他把这些钱塞陆安手中,随后赧然道:“夫子之画技,一纸万缗!这是我上学堂的钱!这些钱还不够,我现在就回家拿!”说完话就立刻往一个方向冲,两条腿快得出奇,眨眼就没了踪影。“倒是急如风火。"澹台倚兰说。

陆安低头看着地上的行李:“看来这行李还得先放我府上。等他来寻我再还给他了。”

澹台倚兰又开口:“我今日约九郎来军校门口,便是想你亲眼看一看那新老混杂的训练。它说不上什么巧思,但也可以说是将门的一份投名状。只望九郎晓得,将门心中也放着这件事,个中细微,我等亦会注意。”陆安便明白了。

这是在跟她说,他们不会当甩手掌柜,会对军校这件事上心。所以让她不用担心将门这边会只干等着饭掉嘴里。

陆安倒没有担心过这事,但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她便也拱手作揖,道:“那便劳烦将门那边费心了。”

随后,话音一转:“我这儿有一件私事,欲请三郎帮忙”澹台倚兰本来就挺直的脊背,此刻更挺直了:“好。只要我办得到。要我干什么,九郎你说吧。”

陆安:“我想为我家五娘寻一位武师教她习武,不要男子,要女子。只我这边很难寻到合适的女子……”

其实能找到,但陆安和将门现在都需要一些不大不小无关痛痒的事情来有所连结。

澹台倚兰二话不说,把这件事包揽下来。不出三天,一位女性武师果真依约来到府上。

这几天里,陆安早就和陆沂舟说清楚了这件事。“沂舟,可能在你听来不可思议,但是我真心觉得作为女子,存活在如此世道,总得学会一些防身本事。它和我想请求你的事情没有关联,我只是希望你能有更多的选择。”

“沂舟晓得。"陆沂舟面色肃然:“阿兄心里总是盼着沂舟好的。”“不论我盼着什么,你只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学?你若是不愿,我便为你安排护卫。”

“沂舟愿学!”

“抓稳,手腕不要抖一一”

身高五尺八(一米八五)的武师手把手地为陆沂舟调整动作,告知她用枪要领。

拳脚要学,但是武器的使用也要学。一寸长一寸强,在陆沂舟思考自己要学什么武器时,陆安把长枪推荐给了她。

武师是第一次看到陆安这样的兄长。

寻常人家请她去,都是让她当家中大小娘子的贴身护卫的,哪怕是请她当教授,那也是教给家中婢子,组建女子护卫队。还是头一次让女主子亲自学武术不仅如此,还出大价钱,请她把自己这么多年在江湖摸爬打滚、刀光剑影的经验都传授给那小娘子,包括但不限于驴打滚避开攻击,插眼珠子、踢裆、精准对穴打击……还希望她能带小娘子去杀山匪见血。不知道的还以为天下要大乱了,当兄长的才希望妹子能有防身本事。武师想不通,但既然陆安出了钱,她自然会做好这些事情。“脚!脚不离地!还有马步,时刻谨记步身歪斜不仅是拳之大忌,你学任何武术,出招时都得时刻扎马。”

“用脚跟发力!腰不能板直!动起来!吞吐!析收!拧转!旋翻!快而不乱,慢而不滞!对!学得很好!”

“对,就这么刺,用力!手腕不要抖!”

“你现在刺的是草人,你自然敢用力,但等你刺人的时候,面对活生生的人,你肯定会迟疑,但没关系,等你练到一定地步,我会带你上山杀劫匪,那些劫匪都是大凶大恶之人,手里至少二三十条人命,你杀起来便不会手软了。要公你杀死他们,要么你被我救走。”

耳边是那武师喝了一口水后,不紧不慢的叙述声,陆沂舟紧张到面色发白,刺枪的动作都下意识产生了停顿。然后再次被武师训斥。“想要杀人,想要刺出力道,手腕就绝不能抖。”“不然我能救你,但以后你孤身遇到了危险,谁来救你?!”“刺!刺!刺!”

“不可以停!”

“别管武器!白刃相接只会让你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刺他身上!眼睛要快,要第一时间判断对方哪个地方没有防护!”“进攻!只有进攻,快速的进攻,才是瓦解敌人攻击的最佳手段。”陆沂舟很想控制住自己的反应,然而只要一想到要去杀山匪,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抖,面色还是苍白,扎的马步还是勉力才能站稳。说到底,她就算再下定决心,之前也只是一个没有亲手杀过人的普通人而已。

但陆沂舟不想放弃。哪怕她知道,陆安允许她随时能放弃。可她就是不想。

她想握紧手中枪。

汗水一滴滴落,手腕酸,脚跟软,练完之后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洗澡都差点不想洗,完全是爱干净的思维强逼着自己进浴桶。练武这事,可以说是陆沂舟平生受过的第二大罪了一一第一大罪是流放。“你这日子过得比我当初学武的时候好。“武师不由出口赞道:“你兄长是真在乎你,每天休息的时候,还会安排人来替你按揉你累到紧绷的身体。”不像她当初,她只能每日练习完后,自己忍着酸痛给自己按揉。陆沂舟听到这话,轻声道:“我晓得的。”“知道我这身功夫怎么来的吗?“武师撩起衣襟,露出腰腹一道蜈蚣般的疤痕:“我十四岁的时候,被山匪掳进窝中,我趁着他们三当家欺辱我后,意乱情迷之时,我抓起床边的刀杀了他,匪窝大乱,我逃出去时身上被砍了数刀,这一刀最深。但我活过来了,然后我就去练武了。”陆沂舟瞧着那道长疤,神情都变得有些难过了。大

许多人都以为陆沂舟坚持不下来,毕竞那可是习武。而她只是一个外人眼里娇滴滴的小娘子。便连她的兄长们,都不相信她可以坚持下来。但陆沂舟咬着牙,日夜相继地操练,像极了入窑的器具,经由烈火煅烧后,便与一开始放进去时,大相径庭了。

练到第十一日,肤色尚未转成小麦色,却也能看出来气色健康了许多。胳膊和大腿也有少许肌肉,气质也变沉稳了。第十二日,武师拖来一只绑住后腿的野猪。“刺它眼睛!"傍晚昏暗的光线中,武师的声音也好似冷了不少:“如果连畜生都不敢杀,趁早滚回去绣花!”

陆沂舟的枪尖又开始发抖了。

但野猪呼噜呼噜的吐息,凶狠的眼神,还有口中流出的涎水中,她想起了流放路上,那些前来劫道的山匪,山匪死后,她回头时,意外看到了豺狗在撕咬他们的尸体。

一一她不可能永远在三姊姊的庇护下生活。枪尖刺出,她没有闭眼,尽管抖如筛糠,枪入血肉的黏腻感让她当场呕吐。这和杀鸡的感觉不一样。

武师却大笑:“吐干净了?明日继续。”

第十三日,杀野猪。

第十四日,杀野猪。

第十五日,武师带着陆沂舟,以及大量护卫埋伏在了山道旁。“看好了一一"话音未落,武师纵身跃出,长枪贯穿山匪咽喉,喷溅的鲜血染红晨雾时,陆沂舟死死抿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怕?“武师甩了甩枪尖:“该你了。”

当陆沂舟亲手杀了一名山匪,淋了一身浆糊后,她身上还出现了一股凌厉凶悍之气。整个人都充满了力量与犀利。这种令人惊奇的变化,实在让她那两个真正的兄长都惊叹不已。

可她面对陆安时,面对着这个假兄长,一开口喊:“阿兄。"眼睛一弯,依旧还是甜甜的笑。

没有人规定健气少女不能甜甜的笑。她愿意怎么笑就怎么笑。陆沂舟认真地说:“我今日打算出门义诊。”她没有再和以前一样,做什么都想征求陆安同意了。陆安对此很高兴:“那出门之前,先吃个饭吧。”陆寰便做了一桌子菜,荤的素的都有。然后他看着以前娇小可爱的小妹妹现在筷子一夹就夹向五花肉,三两下就吃完大半碗饭,尽管已经看过一段时间了,此刻依然目瞪口呆。

陆沂舟却已学会无视他人的目光了。

没办法。她饿。

穷文富武。想练武,就得舍得吃肉。

陆沂舟对于学医,一开始只是想帮到陆安,后来是真的喜欢,尤其喜欢出去义诊,每每看到看不起病的百姓经由她的义诊从而得救,她便心头沸腾。大

任何一个地方,有富人便会有穷人,汴京亦不例外。陆沂舟吃完一碗豆浆,两笼蒸饺,两碗米饭,肉食若干,以及一个蒸鸡蛋后,背上自己的长枪,带上护卫,板着脸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去给百姓义诊。“老伯你肢体风痛,可取桑枝、丹参、松节、威灵仙之属,煮水熏洗,定有奇效。此乃外治之法,而这些药材都是寻常之物,房前屋后便可寻到。模样长这栏样……

“大娘你脸上这是长癣了,用新鲜核桃皮捣汁外擦就可以了。”“嫂子别担心,你孩儿没事。她夜夜啼哭惊闹不是中邪了,是生病了。你听到蝉叫了吗?去捡蝉衣十二枚,摘掉翅膀和足,把剩下部分上面的泥土清理于净,将蝉衣和钩藤一同入水,煎煮两盏茶的功夫,再放温,频频给你孩儿服下即可。”

“大爷……

就这样,时间流逝了三天,陆沂舟坚持义诊了三天,四面八方,大街小巷里都知道了这儿有位女菩萨在义诊,开的方子里,也是他们能用得起的药。穷苦百姓们拖家带口过来,在陆沂舟诊断完后,又迭声道:“多谢五娘子!”许许多多的百姓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谢意,多是跪下来给陆沂舟磕头,额头磕出了黑色,是地上的泥。

他们口里感激道:“我们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五娘子,我们给五娘子磕头了。”

陆沂舟义诊了那么久,知道对于这些百姓来说,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强硬阻止他们磕头,如此只会让他们过意不去,夜里辗转难安。想终止得用一些语言技巧:“好啦好啦,我晓得你们心里的感激,但是这药得遵着时辰煎,快回家煎药去,别误了家里人的病情。”

这么一说,他们便只会含泪磕一两个头,起身归家了。但瘸腿老汉塞来的散装茶,小孩非要给菩萨姐姐表演的翻跟头,瘦高妇人从鱼篓里捞起了一尾活蹦乱跳的大鱼,献宝似地给陆沂舟捧过来的时候,便能知晓这份恩情,他们深深记在了心底。

穷苦百姓通常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而汴京近汴河,这些百姓便以汴河为生。

但在这一日,陆沂舟义诊归家后,却是眉头皱起,久久未散。陆安若有所思地看着陆沂舟,问她:“怎么了?可是碰到疑难杂症了?”陆沂舟一紧张时,还是习惯用手指绞着袖子。她道:“阿兄,你知道汴河堵塞这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