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汴河堵塞
汴河堵塞了,但不是因为天灾,是人祸。
清汴司因所涉利益深厚,有不少官员眼红这一块的利益,不想让皇家独沾,德章二年时还以“清汴司在汴河河岸修置水磨,使得汴水浅涩,行船不便,水磨用水还会四处流溢,浸损民田"为由,请求废除清汴司。然而他们只说其一,不说其二。
这其二就是,清汴司是河道与漕运管理机构,专门负责河道疏浚、水位调节、维护堤岸这些事务。
且,前几年,上一任皇帝还在位的时候,清汴司还建言了一项工程,“今请通津门里汴河岸,东城里三十步内,开河一道,及置斗门,上安水磨,下通广济河,应接行运”。
上安水磨,下通广济河,应接行运。
也就是说,水磨和漕运不畅,汴水浅涩并没有关系,反而是安了水磨,再通下河后,才保障了漕运畅通。
但士大夫的声音太大了,盖过了其他声音,民间绝大部分人都坚信,汴河堵塞是清汴司与民争利,修置水磨且不许在京卖茶人户等擅磨末茶出卖的结果。与民争利……这民,到底是头疼于财米油盐的百姓,还是喝得起茶,卖得起茶叶,雇佣得起人来磨末茶得士大夫呢?一一而在镜面朝代,平行世界那边的宋朝,清汴司被废后,北宋的水力加工业亦随之走向了衰亡。
好在,柴稷对地理很有研究,所以不管官员怎么上书,他都坚持保下清汴司。
他心心里清楚,清汴司被废,获利者只有士大夫,而皇帝不仅要少一个钱袋子,还会因为少了清汴司那群研究水利的专业人员,得拨出更多的钱去清理河道,解决淤泥问题。但朝廷的钱本就捉襟见肘,汴河迟早会因为某一日无钱疏通而渐渐变浅,无法行船。
百姓便也会因此,受尽交通不便,运输不便,导致物价上涨的苦。但官家有官家的坚持,臣子自然也有臣子的做法。七月了,入秋了,许多地方的粮食可以收割了,既然如此,各家米铺购买的粮食运输入京,预备售卖,船变多了,堵了汴河,也很正常吧?汴河堵了,我们不说是船变多了,不说是清汴司这段时间被针对,一时无法抽出空子去清理淤泥。我们就说水磨是不是废水,就说汴河是不是正在堵塞?“回禀大家,听闻那些粮船上的粮食,至少八百万石。”第五勇在皇帝身前俯首,沉声汇报调查得出的结论。“八百万石………柴稷冷笑一声:“那可真多啊,比往年运进来的粮食还要多。朕怎不知,我大薪今年的收成竞如此之好。”第五男默然。
要他说,那些士大夫总说他心心狠手辣,但实际上,读书人才是真正的心狠手辣,杀人不见血,谈笑之间便将人抽干骨髓,扒光血肉。堵了河,不止粮食运不进来,许多其他货物同样运不进来,很快,汴京的物价就开始涨了。
先是粮价,自每斗85文增至105文。
然后是盐价,自30文到40文一斤,增至60到70文一斤。然后是羊肉,汴京人本就极爱吃羊,且大薪国策本就是支持为了保护耕牛而提倡羊肉消费,如今汴河堵了,羊肉吃一天少一天,每斤羊肉价格自一百二十文增至两百九十九文一斤。
其余物价也在上涨。
但是,这和士大夫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做什么了吗?
他们只是把自己在其他地区种植的粮食运到位于汴京的米铺而已。和其他人家相撞,亦是巧合。
官家莫不是不许我们在汴京卖粮?还是要让我们限行?限行也可,但我们的船是在限行律法下来前到达汴河的,怎能以新法约束旧事?关键时刻,陆安寄来信件,轻描淡写地说:官家明面上且先别管这事,只私底下调查着。待他们高兴几日,此事我自有计较。爱卿!!!
柴稷又仿佛回到了过往的每一次,听到陆安为他出谋划策的那一刻,安心感无与伦比。
于是柴稷便放下心来,该吃吃,该喝喝,任由汴京城中涛声四起,请求官家罢免清汴司的呼声甚嚣尘上,闹得满城风雨。不仅是士大夫和学生们对此事议论纷纷,便连街边那卖猪肉的屠夫也来凑热闹,一边砍着猪大骨,一边唾沫横飞:“依俺说啊,官家就是倔,毕竞还是个小年轻呢,就不肯听老人的话。清汴司那种祸害人的玩意一直不关,现在便出事了吧?俺是不怕的,俺这猪肉一天一个价,赚了不少,官家和那些官老爷们倔,俺在中间吃得满嘴流油!”
还有那尚未授官的新科进士,热血未凉,呼喊道:“咱们去找陆九思,找状元郎,一同联名上书,请官家以大薪为重,以百姓为重。”“对!我们去寻状元郎!”
“陆九思向来以民生为重,此事必定不会坐视不管!”一群人去陆府,却见到已有三辆马车和他们擦肩而过,车角似能窥见文官大臣的私人印记。第三拨人正在和陆府的那位大管家陆寰在门口诉说着什么,而后拱了拱手,转身上车。
巷子里很安静,少有人声,只余车轮滚滚。陆府那位大管家也安安静静站在门口,先前拜别时的规矩礼仪十分体贴妥当,此刻便也一动不动,目送客人远去。
当他看到自家郎主的同年们时,便谦和地点头拱手,随后问:“诸位前来,可是为着清汴司一事?”
这些骄子们听到这话,立刻明白了一件事:“之前已经来过人了?”陆寰淡淡道:“确实来了不少人。可惜来得不巧,我家郎主前些时日便离开汴京了,那时汴河尚未堵塞。”
一位二甲进士很是迷惑:“离开汴京?赐官之日近在咫尺,他离开汴京作甚?″
陆寰把今天已经说了第七遍的话再说了一遍:“我家郎主早知自己得了什么官。他念着配所里的长辈与兄弟姐妹,希望可以回去见他们一面,但当官之后立刻请私假不太合适,便请官家特许他在赐官当日可以不必到场。”这当然是假话,阖府上下都知道他们的九郎君是出去避风头了。不过回房州倒是真的,只是不是前些时日走的,是昨夜连夜走陆路离开的。但鉴于陆安对外的形象太好了,所有上门拜访的人都没想过陆安是为了不见他们而离开的,只以为真的是如此巧合。新科进士们连声哀叹:“这也太不巧了,若是状元郎在此,以他的贤明,定然会去劝阻官家。而以他的品行与功德,官家肯定会听一听他的劝阻的。”他们倒是可以等陆九思回来,但满城高涨的物价等不了,受高昂物价侵害的百姓等不了啊!
便有一进士喝道:“我等读书,为的便是敬天修己,有朝一日能匡扶社稷,以致匪躬之节。莫非无有陆九思,我们便弃黎民社稷而不顾么!授官当日,面见官家,我定要一言清汴司之得失。”
众人一瞧,却是那排在二甲第二十六位的钟息庄。其声沉沉,其志坚坚。
若是其他时候说,可能还是为了沽名钓誉,但在授官当日说,不怕迁怒,导致官身被剥,这的的确确是弃己身于不顾了。便有一二十进士受其感染,亦激动表示,当日自己也会站出来,请官家瞧一瞧那民意。
汴水已浅,但滔滔民水却已汹涌澎湃。
众进士相互打气鼓励,向诸同年作揖,告辞远去。然后,授官当日没见着官家。
据说官家他生病了,病好几天了,连朝会都无法前去。这次新科进士授官,全权由宰执相公们决定一一当然,陆九思的官不能改。而这次授官,二甲进士们是没有闹什么事儿了,但一甲出问题了。右榜眼项卿子拒了大理评事这个正八品的京官职位,请求外放。“下官想多看看百姓的生活。”
项卿子拱手一揖,他这么说的时候,弯腰又抬起的那一瞬间,视线与邓起麟的双眼交错而过。
项卿子平静地说:“有人与下官说过,下官的心太小了。若下官一直是这般心性,会永远止步不前。下官不知是否真的如此,但心心之狭隘,便难容庙堂。不若去行于天下,丈量河山,好见天地广大。”他道:“还望诸位相公成全。”
其他进士瞧着这一幕,已然愣住了,惊住了,心头微微一震,皆是侧头看着他。
他们之间,有的人在显赫家世中长大。
有的人向往着高官厚禄,向往着爵位与荣耀。有的人天资不足,全凭刻苦努力走到殿上。有的人是正人君子,有的人是无耻小人。
不论如何,每一个人都是在乎官位,希望自己能留在汴京的。他们可以为了心中道义丢弃官位,但做不出来能留在京师时,选择外放为官。但转念一想,项卿子所为,何尝不是在为了自己心中道义呢?宰执相公们倒是无动于衷。
一一他们早就见过形形色色的官员了。
既然你项卿子不想当京官,那就去地方。科举三年一次,京里也不缺一个榜眼。
“榜眼有志于民生,是件好事。既然如此,我便为你寻看一个好的地方。”吏部尚书说到这里,敛眸,沉思片刻,道:“知鄞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