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天花
戢清美送戢逊时,给他带了他最爱吃的螃蟹:“此去知成都府,一路珍重。”戢逊跟他半开玩笑说:“不必担心,成都多螃蟹,我去了那儿,说不定能把本地螃蟹吃到改名,叫戢公蟹。”
戢清美确实被逗笑了:“那为兄便在汴京等你的好消息。”汴河通了,戢逊的夫人已经给他做好了新衣服,打好了两个包裹,一个包裹里全是铜钱,一个包裹里全是铁钱。
蜀地缺铜,铜钱极为珍贵,百姓日常交易多用铁钱。他拿着包裹上了船,悠悠河水将人送离,不知何时才能回京。但官起官落本就是官场常态,戢逊也承认,此次是自己技不如人了。抬头望天时,便见汴京上空尽是乌云密布。他太久没见过汴京之外的天空了,都快忘了那是什么样了,也不知是蓝的还是白的……
另外一艘船急切地从他所在船只擦过,那一瞬间,船上有人嗓门高,大大咧咧的,飘来只言片语。
“不好了……房州……圣疮…
这些话语落入戢逊耳中,他惊讶地扭过了头。房州……
陆九思?
大
“九思的新房子都盖好了,他也该到回来的时候了吧?”柴稷反反复复地看着这几日的《大薪日报》,对上面称颂他孝顺、仁慈的话心里很受用。
他至今还记得陆安离开汴京前,告诉他要脱离官报再办民报的缘由一一避免皇帝的政令无法传出宫门。
当时他说:“我若能将文章发到《大薪日报》上,那政令自然也能出宫门。我的政令若无法传出宫门,那我的文章自然也无法出宫门,递给报社。二者有何区别?″
陆九思答:“官家若时不时在《大薪日报》上发表自己的见解,若有很长时间不见踪影,就必然能告知世人,官家被人控制起来了。不必像汉献帝那般,提心吊胆传衣带诏。”
柴稷很是开心。
但他又问:“可若控制我的人,模仿我的风格,向《大薪日报》投稿呢?”陆九思又答:“万事万物都不会绝无风险。官家可以挑选信任的人执掌《大薪日报》,或者每次投稿时,在文字用词上做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记号,世上聪明人不少,总有人会看透真相的。”
柴稷更开心了:“定国,我就知道给你起这个字不会有错,你永远不会为了奉承我,说一些哄我高兴,实际上却置我于险地的话。”那时,九思怎么回答的?
柴稷的思绪还在陆安那里,在对方离开前的那一刻一-那郎君笑着说道:“可自古忠言逆耳,奉承话甜人,若官家是昏君,我自然也只能说一些奉承话保命了。”
他的眼神中满是真诚,似乎不知道自己说出了多么动人的话。柴稷眨了第一下眼,脸上带笑的郎君从眼前消失,柴稷眨了第二下眼,内侍见天热,便送来了酸梅子汤。
酸味生津,津又生甘,在这放了冰块的酸汤中,柴稷渐渐平复了极速跳动的心脏。
“报一一”
紧急情报传来,一路畅通无阻,送到柴稷面前。“房州出现了圣疮,现房州城已关闭城门。”送来消息的令官并不知道自己为官家送来了何等噩耗。天下人都知道官家重视陆九思,但令官并不清楚,陆九思人在房州。“啪一一”
一声清脆的瓷碗碎裂声,柴稷的手掌都在颤抖,眼前是一连黑色,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
柴稷感觉自己好像翻了个身,也好像没有,随后便沉沉坠入了黑暗中。“大家!!!”
“官家!!!”
寝宫中,一片兵荒马乱。
大
陆安一直住在房州边界处,十几天了都未曾前进一步。戢仲漂等人不知缘由,只能看到一封接一封的信,从他们来时方向递到陆九思手中。直到最后一封信一-后面还有没有信,他们也不清楚,只知道陆安看完那封信,这才重新上了马。
“某要去见族人了。"陆安骑在马上,态度温和有礼:“诸位还请自便。至于心学一事,还请等某回汴京再说。”
戢仲漂等人自然不会空等着陆安回汴京,亦纷纷上马,言说要与陆安共赴房州城。
他们沿着不见牛羊的原野飞驰,山峦与坡地在眼前掠过,一日之内跨过大半房州,渐渐靠近房州城,但越前进,陆安便越察觉不对……陆安疾停了马,众人停在她身侧,围着她,看着她,那么停了一会儿,她说:“这么久了,你们有看到人吗?”
房州城的野外不可能没有人,尽管其山林险峻,平原孤伶,可饥饿与贫穷让房州百姓没法停住脚步,野兽奔跑的声响,野菜生长、果实滚动的密窣动静盖过一切。
曾经陆安走访房州百姓时,借住在他们家中,便在极早的晨间,半梦半醒间听到野菜在锅中炖煮时,汤咕噜咕噜地响,豆油在其中滚沸,闻到了柴火于膛中加热,散发出奇特的木头香气。大人小孩都起得很早,出出入入地把地面踩得咚咚作响。大多数清晨,大人都会大声地数落孩子做的事情,未必是孩子办延了,很多时候他们只是心烦,想数落,但有客人的那几日,他们都会忍着一-所以小孩子们很喜欢陆安。
等早餐吃完,大人就会拿起弓箭进山狩猎,小孩就会背起箩筐去平原上捡粟米,拾果种。满山遍野都是人,天地吸收着他们的活气。但现在,目之所及,活气没了。
所有人都说自己没看到人,还有那从没接触过底层百姓的小郎君天真地说:“七月太热了,我都快被烤蔫了,他们可能看太阳太大,都躲家里纳凉呢。”陆安笑了笑:“说的也是。”
一行人继续往房州城的方向去。
有人偷偷拉了一下那天真的小郎君,低声道:“天再热,百姓也会出门的。尤其是房州百姓,他们没有好田地,要想活下来,只能出门去寻野物。如今这样长久不见人,十分不正常。方才先生不反驳你,是怕让你难堪,你现今知了此事,往后便不要说了。”
小郎君听他讲得头头是道,连忙点头又道谢。再一问:“不知兄台是……”“喔,我正是这房州土生土长的人,我姓戢,名仲漂,字翻江…”正说着,突听一旁有人匆匆的道:“我看到远处有人了,我去问问!”便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远处确实有人,戢仲漂一抬头便看到那遥远的小人还张开双臂,喊着一些没太听清的话。
才过一会儿,问话的人就回来了,开口就对他们说:“快走!房州这边起了圣疮!怪不得极少见人。”
“圣疮?!”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全在不由自主露出了恐怖的神情。陆安的脸色也变了。
圣疮是天花的别称,因其变化莫测,便称为圣疮。也就是说…房州出现天花了?!
“从唐开元间,江南赵氏传鼻苗种痘之法起,民间就少见圣疮肆虐了,房州如今怎会又起…”
戢仲雲将内心的疑惑一点一点道出,又一点一点吞回去:“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房州。”
周围一片赞同之声。
陆安道:“既然如此,那便就此别过吧。”戢仲漂猛地一怔。
难道……
之前那小郎君微微紧张地看着陆安:“你要去哪?”陆安向他笑了下,没有说话,只是一抖骏马的缰绳,纵马往房州城方向驰骋而去,衣袂疾翻。
何等惊心动魄的举动,戢仲漂的心猛然一跳,其余人已呆立当场,不可思议地看着陆安的背影。
“他……“戢仲漂轻声说:“就和当初房州水灾一样。”旁边的人疑惑:“什么?太小声了,没听清。”戢仲雲明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但还是缓缓加大了声音:“那时多可怕啊……”
光是想到当时斜飘的雨滴,流淌的洪水,还有自己面对救人一命时下意识退缩的行为,戢仲漂便心中一痛。
“那时候洪水快来了,没有人知道洪水什么时候会到,但九思他还是站了出来,组织人手去救人。就像现在……九思他是我见过的,最像圣人的人。尽管他说得颠三倒四,其他人还是一下子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
“但陆九思不能死。“有人把话说得很直白:“以陆九思的才能,来日必能高居三公九卿,惠利天下,若折在这小小房州岂不可笑?”绝大多数人都赞同他这句话。
“快!我们去追上九思!”
众人纷纷上马,在他们一边追赶一边呼喊,终于喊停了陆安,陆安听他们七嘴八舌说完缘由后,微微颔首:“我可以理解你们的想法。”戢仲漂等人便说:“那太好了,还请先生和我们一同离开吧。”陆安的脸实在长得好看,丰神俊朗不说,还天生微笑唇,不笑时眼角、神情都缀着三分温柔笑意了,一旦露出笑容,那着实是春风拂面,便连铁石心肠者都要动容,再对同性的容颜有抵抗力的郎君们,此刻面对温和微笑的陆安,心神者都恍惚了片刻。
“抱歉,我不能走,我会些许医术,房州百姓还需要我。”陆九思主动说:“不必担忧我去添乱,家母曾寻人给我种过痘,我不会染上圣疮。”
这倒是真的,真正的陆九郎种过痘,而魏观音小时候也种过,只不过魏乾谅不清楚这事,他从来就不关心这个女儿。戢仲雲等人依然担忧:“种痘法虽神异,但被种过痘的人也不见得会一头往圣疮病发处扎去,万一出了差错呢?”
又有人紧张地说:“何况,先生当存留有用之身,来日以救天下万民才是,一地之人与十地之人,孰轻孰重?”
陆安轻轻摇头,郑重地说:“若我今日以一地之人与十地之人,孰轻孰重’为由,弃房州而去,来日也能以此舍弃任何人,任何事物。但我之所学,并非是让我来比较人命的。一人在我眼前受难,便先救一人,一地在我眼前受难,便先救一地。仅此而已。”
更重要的是,作为穿越者,如果为了所谓的更伟大的利益,就肆意轻贱人命,用自己的判断来判决哪一方人民值得救援,哪一方人民该被舍弃,那她和被这个时代同化有什么区别?
她可以为了保命而不去救房州百姓,但绝不能是冠冕堂皇地说:房州百姓理应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