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活了(1 / 1)

第192章能活了

这种危险的事,只要出来一个人,打破了底线,很快就会有第二第三个人站出来。何况,左右是个死,如果接种痘浆这事让他们染上圣疮后死去,至少还能给伴侣和孩子、父母和兄弟姐妹留下三千钱,强过只有一具尸体。第一个人是肌肉鼓鼓囊囊的大汉,第二个人是天真无邪的少女,第三个人是一腔热血的书生,他们登上了墙头,在墙内人尽量不发出声响的氛围里,鼻腔内被塞入了沾满牛痘痘浆的木棉,木棉捏成枣核状,由一条捆绑着木棉的长红线垂出来,避免木棉被他们吸入深处。

陆安手上没有注射器,无法复刻她认知里的接种牛痘的样子,也不清楚用其他法子能不能成功让志愿者染病,思来想去,决定结合一下国产的水苗法,此法在牛痘法横空出世前,一度被评为“为种痘之最优者"。“这木棉在六个时辰内绝不可拉拽出来,不然便前功尽弃了。然后,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让人在墙上搭建一处木台子,你们在台上呆着,直到我说可以下台子为止。时间会有些长,约摸十多天。”

说完,陆安还想说点什么,比如“不用担心,会没事的"诸如此类的话,但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她报之一笑,然后,一个人一个人地拥抱过去。她在用行动证明:我不怕你们染病。

但对于这三个被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所困扰的人来说,一个拥抱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有效。

六个时辰过去了,木棉取出,三人无事发生。一日后,三人陆陆续续发热,且不想进食。三日后,开始退烧,身体也恢复了正常。

但此时,抗体还未形成,陆安告诉他们,还得再等十天,才能够尝试触碰圣疮,验证会不会感染。

就在这个时候,房州通判听到城门那边传来了消息:太医来了。大

太医们见到陆安完好无损地站在房州通判身边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太好了!人没事!

这一路行来,他们战战兢兢,他们如履薄冰,生怕陆安死在房州,然后他们就要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了。

房州通判带些微笑上前去:“多谢诸位……”便看到太医们的脸也红了。

他的迎接竟然让这些太医如此激动?房州通判诧异心想。然后,这群太医纷纷越过他,奔向陆安,声音里的激动与兴奋完全掩饰不住:“陆九思!你身体还好吗!”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可算是看到你人了!你不知,官家在汴京一听说房州有圣疮,你人又在房州,他便急得不行,将我们派了出来。”“还好你没事,不然我们可要惨了。”

他们把陆安团团围住,头发里都是汗,整个人亢奋不已。竖起耳朵听的众人一时竞不知该先感慨官家那霸道不说理的性儿,还是该喜滋滋地望着九郎君,恭喜他如此受官家重视。有那为首的太医冷静下来,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一份官牒子,递给陆安:“九郎君请看,此乃公文,足以证明我等身份。”陆安接过那官牒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自然地双手呈递给房州通判,笑道:“通判明鉴,在下已仔仔细细看过了,这确是官牒子。”这种低位的态度一摆,瞬间扫空了官煤子递给陆安而不递给房州通判的尴尬氛围。

太医们这时才向着房州通判投去视线,心里懊恼一-他们刚才是真的没注意到这个州府的通判就站在旁边,不然绝不会干这种得罪人的事。但如今再说这个也迟了,索性闭嘴不解释,解释后反而更尴尬。房州通判倒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作出这个姿态的陆安,随后接过官牒子--干脆也不看内容了,以全然信任陆安的姿态看向太医们:“诸位请随我来,到衙门再说。”

于是,两伙人都像没事人一样前往衙门,才坐下,就有太医转向陆安:“九郎君,还请把手伸出来,我为你把脉,瞧瞧身体有没有损伤。”陆安的呼吸都缓慢了一拍。

一个念头自脑中升起:中医…能根据把脉判断男女吗?但不管能不能,陆安都不会冒险。

“不必。我自己也懂医术。”

一一其实不懂,只会纸上谈兵。

“先关注圣疮吧。”

不等这些人有所反应,陆安飞快说出下一句:“你们来得正好,我找到方法,可以在圣疮爆发时抑制它的传播了。”太医们没吭声。

衙役们颇觉奇怪一一这事难道不值得震惊和赞叹吗?再探头一看,原来是人已经傻愣住了。

等待抗体形成的十天里,陆安被这群太医缠住了一一陆安在上山挖药材的时候,太医们挺身而出:“九郎君你的时间如此宝贵,别浪费在这上面了,我来干!就是……那个…关于牛痘的事,我有一些疑惑陆安在指挥人炮制中草药的时候,太医们挺身而出:“我来我来我来!对了,九郎君,你是怎么发现牛痘和圣疮极为相似,染过牛痘的人就能对付圣疮的?”

陆安在解决防疫过程中,百姓受到的蚊虫叮咬、流血受伤、食物中毒、腹痛拉稀问题时,太医们挺身而出:“小事一桩!这个我们来配置药丸一-啊?除了药丸,还需要注意环境?这是为什么……哦哦哦!原来如此!我竞没想到这方面,多谢九郎君不吝赐教。”

这些事情都被房州百姓看在眼里,从此,“十三太医请教九郎君"的故事在房州渲染流传。

天花的潜伏期大概是7-17天,平均约为12天,所以试验还不算完成。至少需要再等12天。

抗体形成后,三人已经不需要待在木台子上了,他们回到街内正常生活,只是这一次,不管去哪里,只要出现在人前,就必然会迎来各种注视。这些时日,街内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样子,在陆安的指挥下,他们打了井水将道路上和墙上的脏东西擦洗干净,还在家家户户的门上挂满大蒜。天底下任何东西,只要成了规模都会很震撼。看着那些大蒜如同一条条奇特的白带子铺延在这片街道上,房州通判吞了一下口水,碰了一下陆安。陆安回以一个疑惑的眼神。

房州通判:“那些大蒜有什么用?”

陆安:“解毒杀虫。”

房州通判顿时恍然,而后赞扬地说:“此次多亏有九思你在,不然,不管是牛痘法,还是要挂大蒜解毒杀虫,我都想不到这些办法。”陆安笑着说道:“可前期稳定局势,大人功不可没。若城中一直乱糟糟,圣疮患者四处走动,我再懂这些也无济于事。”房州通判哈哈地笑:“既然如此,我管前期,你管后期,咱俩缺一不可,合二为一,也是一段佳话。”

陆安抿唇一笑。

然后也或许是年轻人总会出现的特性,陆九思难得出现忍不住多嘴,想表现一下的样子:“大人,我觉得除了街内,最好街外以及房州其他县、镇、村,包括配所和军营都挂一段时间大蒜,然后用水好好清洗打理一遍,也尽量约束着人不要在墙角树根这些地方随意大小解,如此才能平安度过此次疫病。”房州通判笑容满面地应下,转头就吩咐人去做。但此时牛痘的作用还未完全展现,暂时也只能在城内挂一挂大蒜了。待12天一到,在房州人眼里,可称为三位英雄的人重新上台,当着众人的面往鼻腔里塞入痘浆木棉。

黝黑大汉微微紧张的同时,也感觉自己特别有面子。无邪少女在安静地低头看书,只是捏着书页的手不受控制地用力,书页陷出了褶皱。

热血书生提出想吃一份肉骨头,城里最好的大厨亲手为他炖煮,如今正在台上斯文地吃着。

台上人努力保持着平静,要多假有多假,台下人或坐或卧,颇为散漫,只有那紧紧盯着三人的眼睛足以看出,他们在假装自己其实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一-能成功,就高兴,如果失败,也……也不意外。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在不受控制的加速。

六个时辰后,木棉被取出。

一天过去了,三人没有任何病情反应。

两天过去了,三人没有任何病情反应。

三天后,之前接种牛痘的时候,他们此刻都该退烧了,但依然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代表着……

本来坐着的房州通判猛不丁站了起来,起得太急了,脑子一晕,身体遽然晃了一下,看上去随时可能跌下。有衙役立刻将人扶住:“通判小心。”房州通判没有回复这句,他一把推开衙役,反应十分过激:“成功了!他们没有患上圣疮!成功了!其他人不会死了!房州活了!”他能不过激吗!到目前为止,墙内死了一个又一个圣疮患者,一个熬过来的人都没有--不然都不需要考虑试验牛痘了,先用着唐时流传下来的种痘法度过难关再说。

街外的百姓听到房州通判的喊声,也和发了疯似的一样,大喊着:“能活了一一能活了一一”

躲藏的人从藏身之处跑出来,躺尸的人从地上跳起来,鸣咽声起起伏伏,死与生的界限渐渐清晰。

有人跑到墙边大喊:“娘!娘!你能听到吗!你还活着吗!你能活了!我也能活了!小豆子也能活了!还有兰娘一一”所有人都无法做到无动于衷,他们拥抱着,哭喊着,眼神交汇间,都能窥见彼此那劫后余生的庆幸。

墙内猛地爆发出嘈杂的声音,似乎是人们在用尽全力发泄。房州城的幸存者全都种上了牛痘。

这座城市也渐渐苏醒了。

小贩开始担着菜沿街叫卖,小伙子清扫着自己的店门,卖肉的屠户将割肉刀与案板刷洗得一尘不染,男女卖茶人于街边支起贮物柜与凉棚。吆喝的喊声,议价的讨论声,声声入耳,却再没人觉得吵闹。“配所那边也感染了几例圣疮。“房州通判迟疑了下,问道:“九思你可要带队去处理?”

孝义九郎明显不想让衙门的人太担忧他,但他脸上的惊惧还有轻轻颤动的嗓音,都昭示了他的心情。

“那我祖父,还有其他族人…”

陆九郎停顿片刻,有些愣神:“我此前以为他们在配所,不在城中,便不至于遭难。如今再看,不过是我知我出不了城,不敢询问情况,怕遭遇噩耗罢了。”

郎君苦笑:“我锅是一俗人,事到临头也会生怯。”房州通判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无声地轻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陆九郎从来不会让自己消沉太久,苦笑过后,便是收拾起心情,朗声道:“通判,在下便点齐衙役出发了。”

只其脸上神情,依然能让人看出他心中沉甸。大

“放轻松,二哥,放轻松。"陆十一郎也在安抚他二哥:“深呼吸。没事的。九哥他一向心里有数,既然选择了进城,那便一定会做好防护。而且你忘啦,九哥他种过痘的。”

然而陆寅依然站在田垄上,眺望着房州城方向,话里话外皆是忧愁:“种过痘只能确保他不会染上圣疮,却不能确保他平安。万一城中百姓暴乱,恰好伤到他了呢?或者万一出现其他意外呢?”

说到这里时,陆寅又不无嘲讽地说:“说来说去,他陆九思又不会治圣疮,入什么城,逞什么英雄。”

他如今和陆十一郎待在庄子上,生怕庄子里的人染上圣疮,自己不出去,也不让佃户出去。对于外界情形,只能在偶尔有游荡的百姓经过庄子时询问。陆九思回来房州的事,就是有经过的百姓告诉他们的。现在,陆寅一天二三十遍地往庄子外探头。探着探着,上天垂怜,让他瞧见了一群官家队伍,庞大,臃肿,且醒目。正要将人大声呼唤过来,询问现况,却赫然发现,原以为正在房州城中滥发好心,近身接触那些圣疮患者的陆九郎,此刻正行在队伍中前方。这种被人拱卫的姿态,陆寅并不陌生。陆家未被流放前,他很长时间里都处于这么一个位置。

待队伍走近,陆寅还清晰地看到那些衙役脸上的激动和狂热,还有看向陆安时,那崇敬的神情。

这是发生了什么?

房州城不是锁起来了吗,九郎他是怎么出来的?那些衙役又怎么这么看他?

总不会……陆九思他真的把圣疮治好了吧?!无数的疑惑让陆寅心里乱成一团麻,嘴巴张开又闭上,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不该喊人了。

“九哥一一”

旁边的陆宇直接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