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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蒜面

事后,衙役在给庄子里的人接种牛痘时,告诉了陆寅和陆宇全部经过。当听到陆安毫不犹豫地坐着吊篮进城,半路上被城里百姓认出身份,百姓催促他离开,他不愿意走的时候,陆寅和陆宇额头见汗之余,又自豪到压不住唇角笑意。

这就是陆安陆九思,这就是他们的兄弟。

再听到陆安直接去见房州通判,告诉对方自己有办法可以制止圣疮的扩散时,陆寅和陆宇脸上仍残留着笑意,但此刻激动莫名的同时,却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制止圣疮扩散?真的假的?九郎/九哥他居然还有这本事?最后便是听到陆安用他的方法使无病之人触碰圣疮而没有染病,整个房州城上上下下,无人不感谢他的恩德,并且还有人商议着要为他立庙时,陆寅和陆宇二人终是松了一口气,心中大定。

“我要去找九哥!"陆宇激动地说。可他刚迈出半步,又生怯地缩了回来。活人立庙……

陆安做到这种成就之后,陆宇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这个只是他同辈人的兄长。

而陆寅在激动和敬佩的情绪过去后,脸上却又由不得生出困惑和挫败。“陆九思……”

陆二郎站在原地,默默叹息。

这人已是越走越远,越飞越高。他本以为自己与他只有文学上的差距,如今看来,竞是普通人与天生神圣的天壤之别了。“陆寅,你当真无用至极啊。”

陆安自然是看到了那两个便宜兄弟,但她如今满脑子被见祖父占据,实在没有心情去与他们交谈和处理感情了。便只是简单点了个头,交代一下自己忙,有事要做,来日再会,留下几名衙役负责接种牛痘,就离开了庄子。她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心里有了计较,就会立刻行动。人很快就到了配所,陆山岳听到陆安来了,竞作出了率领陆家人亲自前来迎接的举动。

“九郎!”

“祖父!”

陆安远远看见陆山岳时,便疾步上前行礼,一双眸子,清亮如水:“祖父如此,真是折煞孙儿了。小辈怎敢厚颜,令长辈相迎。”“此地暂无长辈与小辈。"陆山岳将陆安扶起来,随后,郑重其事地对陆安行了一礼:“唯有普通百姓,在感谢寻到牛痘,使圣疮不再猖狂的陆定国。而其余陆家人也跟着陆山岳的动作行了一礼。陆安顿时将嘴合上了。

只等陆山岳行完一礼,她便也拱手再作揖,道:“诸位一礼,是为感谢。但只一礼即可。安一礼,是为小辈对长辈,为人伦,不当只有一礼,否则便是自持功绩,不敬长辈。”

礼毕,双方相携回配所,一路走进,四处都挂了大蒜。怪道陆山岳会那么做,原来配所这边,早有衙役来处理圣疮,他提前就知晓了房州城内的事态。

陆安面色如常,到了陆家人的住所,与陆家人闲聊了几件汴京事,便告了辞,转身去指挥所内衙役对配所继续进行清洁。有族中长辈和蔼地说:“九郎如今人手不足,可尽情吩咐你族中兄弟,都是一家人,他们极愿意为你做事。”这几乎算是明示了。说的自然也不止防疫这一件事。接受着陆家人敬畏目光的注视,陆安笑着拱手:“多谢。那九郎便不客气了。”

这让陆家绝大多数人松了一口气。

尽管之前陆九郎带走陆家几个年轻小辈时,其态度便已表明他接受陆家唯他马首是瞻了,但出门游学和去往汴京的那几个月,对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也没有表示会对陆家进行什么安排,如何不令陆家人心浮动?现在看来……还好还好,可能九郎他之前只是太忙了。不管之前忙不忙,陆安现在是挺忙的。

论防疫知识,整个大薪都没人比她懂,又正值圣疮这种大事,她必须时刻跟紧进度,不敢放松一分一秒,但纵是如此,晚餐时分,孝义九郎还是亲自下厨,当着众人的面,端了一碗蒜面去往祖父所住的大通铺。房间只有祖父一人。

陆山岳上下打量着那碗面,又看了一眼陆安,笑道:“九郎怎想到下厨这事了?”

陆安笑了笑,道:“祖父,左右无人,我也不和你客套。我承认,旧日我是恨你的,但如今我消了气,便也想通了。这事怪不得你,你只是顺水推舟,要怪还是得怪我爹。”

陆山岳怅然感慨:“倒也不能说不怪我,若你过来时,我多花一些心思在你身上,多对你好一些,我与你也不会走到后面的地步,倒也可以祖孙和谐共处。”

陆安默然几息,低下目光,没有说话。

“到底还是个孩子。

陆山岳看她如此举动,眸光忽然柔和下来,问:“做这个面,你是打算与我一笑泯恩仇么?”

陆安忽然收敛了表情,静静看着陆山岳:“如果我说是,你恐怕也不会信一一做个交易吧。”

“什么?”

“你吃完这碗面,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然而当初流放路上,我差一点就病死了。这仇归他,所以你不可以阻止我报复魏乾谅。其次,我在官场时,做出的任何政策,你都不许以长辈,以孝道的方式压我。若能做到,我不知能不能真心把你当祖父看,但最差,我们也是老死不相往来。”她会这么说,陆山岳丝毫也不意外。而且不出他所意料,报复魏乾谅都在其次,最重要的是那句"不许以长辈,以孝道的方式压我"。既然此人有所求,陆山岳便放心了。

“好。"到此时,陆山岳的心态已经很乐观了:“只要你还是陆九郎,你能给陆家带来辉煌,我又怎么会用孝道压你。”他端起那碗蒜面,用筷子搅了搅,一口下去,蒜味几乎无孔不入地朝他口舌、骨缝里钻。眉头便蓦然皱起。

这蒜味……未免也太重了。

陆安在旁边笑:“孙儿第一次下厨,蒜不免加多了些,实在不好意思。”陆山岳”

我看是你心里还有怨气,故意这么折腾我一下吧?这一瞬间,陆山岳回想起来以前对方以孝道送回来的各种难吃的食物。都考上状元了,还是这一套啊……

陆山岳叹道:“这面我会把它吃完。不过,以后不要再送了。”陆安:“好。”

女郎一如既往地淡然,仿佛不会解释什么,也无意掩饰自己对陆山岳的情绪。

“这是最后一次。”

她看着陆山岳把面,还有辅料一-比如捣碎的蒜,肉卤,馍馍等等东西,都吃了个精光。

这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诚意了。毕竟陆安加的蒜汁是致死量,就为了掩盖白磷入口后,口鼻呼吸中的蒜味。

陆安相信此时此刻,陆山岳对她的承诺是真心的,但她不相信任何时候,陆山岳都能遵守承诺。

换个话说一一

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依托在有能力毁掉你所有努力的人的身上,是最可笑且最不负责任的做法。

如果这事放在陆山岳自己身上,他能比任何人都快速的意识到这点,并且下起手来也绝不留情,但现在的陆山岳,已经全身心沉浸在陆家有了一个归心的绝世天才的快乐里,失了冷静。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陆山岳喜道:“我欲为你接风洗尘。”陆安道:“明日午时吧,我明晚就要回京了。”“这么快?"陆山岳惊讶。

他想给钱,陆安拒绝了。于是他从铺盖底下拿出两本写满了他所作笔记的书,塞到陆安手中。这个,陆安收下了。

然后解释:“我出来已经很久了,再不回去,官家那边不好交代。”而且,陆安清楚记得,以她投放的白磷数量,吃下去后不会立刻暴毙,至少也要三五天,而且这个过程是以胃出血、肝脏受损、厌食、牙龈肿痛、牙脱落的病理状态呈现的,任哪个大夫来看,也只会觉得陆山岳是生病了。正巧,老人经历过疫情后病倒了,不是合情合理的事吗?总之,为了完全摘除她的嫌疑,她明天必须走。等陆山岳死去,她人早离房州三四百里了。

“九郎。“陆山岳用手指头在桌子上敲着,试探地提:“你对迎娶魏三娘子一事,有想法吗?”

陆安古怪地看了陆山岳一眼。

原来这个人还不知道官家说过"不许陆九郎"成亲的话吗?既然这样,就不能打草惊蛇了。

念头一转而过,陆安笑道:“这个无所谓。总归我也不能正常成亲,若是他愿意,我娶就是了。”

反正等陆山岳一死,这事干不干,还不是随她?“但这件事情上,终究还是我陆家对不住你。"陆山岳问:“你有什么需求,大可说出来,能做到的,老夫定然去做。”“只有一个需求。"陆安好似在提前警告:“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陆家怎么嫁女,陆家女如何贤良淑德,他就必须如何安心呆在后宅与我作贤妻,可别等婚事成了,你们私底下再拿′他终归是个男人'来说事。”陆山岳长出了一口气。

在他的判断里,陆安愿意这么说,那就是在真心考虑这件事了。便卖孙子卖得毫不犹豫:“自然。”

陆山岳立刻说:“在什么位置就干什么事,他如果敢不好好侍奉你,我绝不饶他。”

陆安露出了一个笑,温润而友好。

她与陆山岳似乎和解了。

只在陆安转身的一瞬,唇角的笑容有些微妙的嘲讽。